方景行脸色变了，但也就变了那么一瞬。
他很快镇定下来，伸手把相机往衣领里塞了塞，扯出一个笑：“楚老哥眼真尖。
就是个随身带着玩的小东西，拍点风景，不值一提。”
“我问你话。”楚凌云没笑，也没动，就那么盯着他，“你哪个部队的？番号，驻地，长官姓名。”
方景行舔了舔嘴唇，目光开始飘。赵铁柱察觉到不对，已经停下脚步转过身来，肩头的山熊虚影若隐若现。
几个走在前面的村民也陆续回头，气氛陡然紧张起来。
“那个……我确实不是部队的。”方景行干咳一声，挺了挺腰板，换上一副正经面孔，“但我不是故意骗你们。我是省里某某周刊的特约记者，接到线索说这边有异常现象，过来做深度调查报道的。
穿成这样是为了方便进山，你们也知道，现在外面乱，穿得正式一点好办事。”
他说得煞有介事，甚至还从内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名片，双手递过来。
楚凌云没接。
他垂眼扫了一下名片，上面印着“某某观察·深度报道组 方景行”，连个固定电话都没有，只有一个手机号和二维码。
“记者证呢？”楚凌云问。
“呃……走得急，忘带了。”
“介绍信？”
“电子版的，手机里，山里没信号，打不开。”方景行赔着笑，手已经开始微微发抖。
赵铁柱走到楚凌云身边，低声说：“这小子不对劲。
我活了大半辈子，没见过记者跑山里来采访巨人的。”
方景行耳朵尖，听见了这话，急忙摆手：“不是采访巨人，是采访你们！抗击巨人的英勇事迹！多么正能量的选题啊，我主编看了都说好——”
“你刚才问我巨人的攻击习惯、关节弱点、配合方式。”楚凌云的声音不高不低，却一字一句像钉子扎过去，“一个记者，不问村民伤亡、不问生活困难，追着问怎么杀巨人。你是写报道的，还是写作战手册的？”
方景行的笑容僵在脸上。
楚凌云往前逼了一步，目光沉了下来：“你到底是什么人？哪个势力派来的？浊气的事情外面知道多少？你们是不是一直在盯着这片山？”
一连串的质问砸过去，方景行脸色白了又红，红了又白。
赵铁柱已经不动声色地绕到了他身后，几个猎户也握紧了手里的弓。
林小乐躲在楚凌云身后，肩头的松子龇着牙，发出威胁性的吱吱声。
方景行被这阵仗吓得后退了半步，背抵住一棵老松树，终于绷不住了。
“别别别别动手！”他举起双手，声音都变了调，“我说实话！全都说实话！”
楚凌云没动，等他开口。
方景行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做什么重大的心理建设，然后一闭眼，豁出去了：
“我不是部队的，也不是记者。我叫方大宝，是个……是个主播。”
空气安静了一瞬。
“方大宝？”赵铁柱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嘴角抽了抽。
“对，方大宝。”那人低着头，耳根红透了，“网名叫‘荒野求生方少侠’，在斗音上有——有一千二百个粉丝。”
又是一阵沉默。
楚凌云皱着的眉头松了又紧，紧了又松，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骂。
方大宝——不，方景行——垂头丧气地从领口里拽出那个相机，是一台带长焦镜头的微单，镜头盖上还贴着他自己的卡通头像贴纸。
他翻开相机屏幕，上面赫然是刚才拍的视频缩略图，画面里正是楚凌云握木棍站在巨人尸体旁的那个瞬间。
“我……我刷到一个同城群，有人说这边山崩了，还有人说听到了怪兽叫。”方大宝缩着脖子，语速越来越快，“我一想这不就是流量吗？连夜坐大巴赶过来的。穿这身衣服是因为我之前拍过一期‘军装风荒野求生’系列，播放量有八千多，是我最高的一个视频……”
“所以你就穿着这身到处招摇撞骗？”赵铁柱瞪着眼。
“不是招摇撞骗，是……人设！做人设你们懂吗？”方大宝试图比划，“现在做内容不搞个人Ip没人看的，我要是说我是个普通胖子进山瞎逛，谁点啊？”
楚凌云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去掉那身军装式外套，这人确实就是个普通体型的年轻男人，脸圆圆的，看起来也就二十出头，说话时额头上全是虚汗。
“你一个人跑进刚被巨人袭击过的山里？”楚凌云问。
“我……我没想那么多。”方大宝声音越来越小，“我以为就是几头野猪那么大的东西，远远拍个背影就行了。谁知道你们打的那个，五丈高……”
他说着说着，腿一软，顺着树干滑坐到地上，抱着相机，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
“我刚才站在山脊上，远远看到你们跟那个大块头打，腿都是软的。”方大宝喃喃道，“但我又想，来都来了，不拍白不拍。万一拍到了，发出去，说不定就火了。”
赵铁柱看着他这副模样，转头跟楚凌云对视了一眼。
两人眼里都是同一种表情——又好气又好笑。
“所以你说的‘协调药品’？”楚凌云问。
方大宝心虚地别过脸：“我哪协调得了……我连村委会的门朝哪开都不知道。”
楚凌云深吸一口气，抬头看了看已经彻底暗下来的天。
村口的灯火就在前方不远处亮着，暖黄色的光落在这片狼藉的山路上。
他蹲下来，平视着这个叫方大宝的年轻人。
“相机里拍了什么？”
“就……就拍了几个背影。”方大宝下意识护住相机，又讪讪地松开手，“你们打的时候太远了，没拍到正脸。就你戳巨人的那个背影还算清楚。”
“删了。”
“啊？”
“我说删了。”楚凌云的语气不容置疑，“这山里的事，不是你拿去博眼球的东西。今天死里逃生，明天就有人因为你拍的东西找上门来送死。你担得起？”
方大宝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辩驳。
他低下头，手指在相机上按了几下，然后把屏幕转过来给楚凌云看——删除确认的弹窗跳出来，他咬了咬牙，点了确认。
照片一张张消失。
删到最后一张，他犹豫了一下，那是个长焦拉近的镜头——石猴立在巨人头顶，断矛斜指苍穹，金瞳映着暮色，像一尊怒目的神。
楚凌云也看到了这张照片。
他沉默了两秒，说：“这张可以留着。”
方大宝愣住了。
“但不能发。”楚凌云补了一句，“自己看看就行。”
方大宝连连点头，如获大赦地把相机揣进怀里，然后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退后几步，朝众人深深鞠了一躬。
“对不起各位老乡！我保证不在网上乱发！我今天什么都没看到！我……我就是一个迷路的徒步爱好者！”
赵铁柱嗤了一声：“迷路迷到战场中间来，你这迷路的本事也是独一份。”
方大宝臊得满脸通红，支支吾吾地说了句“那我先走了”，转身就要往山下跑。
“站住。”楚凌云叫住他。
方大宝僵在原地，慢慢转回头，脸上写满了“您还想怎样”。
楚凌云看了看他空空的双手，又看了看他单薄的衣裳，叹了口气。
“天黑了，山里还有浊气。你先跟回村，喝口热水，明天天亮再走。”
方大宝怔怔地看着楚凌云，眼圈忽然就红了。
他使劲吸了吸鼻子，重重点了一下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