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凡站在那扇透明的门前。
门这边,是文学界。那些游走的鱼,那些变来变去的字,那个被他留在手心里的“爱”。
门那边,是数学界。那些数字,那些公式,那些他以为已经过去的自己。
他站在中间。
不前不后。
“你打算站多久?”萧九蹲在他脚边,抬起头看他。那只量子机械猫的眼睛里,数字还在跳。跳得比以前慢,慢得像在打瞌睡。
陈凡没回答。
他看着门那边。那片透明的光,现在不透明了。开始出现东西。
是数字。
一个接一个的数字。
从“0”开始,然后是“1”,然后是“2”,然后是“3”——
一直排下去。
排成一条路。
那条路,通向很远很远的地方。
远到看不见尽头。
“那是回家的路。”冷轩走过来,站在他旁边。推理小说家的眼睛眯着,眯成一条缝。那条缝里,全是计算。
陈凡点头。
“我知道。”
“你不回去?”
陈凡想了想。
“我不知道。”
冷轩笑了。那笑容,和以前不一样。以前的冷轩,笑起来像解完一道难题。现在的冷轩,笑起来像读到一本好书。
“你不知道?”冷轩说,“你什么时候学会说不知道了?”
陈凡愣了一下。
对啊。
他什么时候学会说不知道了?
在数学界的时候,他不知道的,就去找答案。找到了,就知道了。找不到,就证明它无解。无解,也是知道——知道它无解。
可在这儿,在文学界,不知道就是不知道。
不知道,也不用找答案。
因为有些问题,答案不重要。
重要的是问。
他回头看苏夜离。
苏夜离站在他身后,没说话。只是看着他。那眼神,叫“你怎么选都行”。
他在看萧九。
萧九正用爪子拨弄那些游过来的小鱼。那些小鱼,是刚才那些鱼的子孙。比刚才那些还小,小得像米粒。金灿灿的,在萧九爪子底下躲来躲去。
“别欺负它们。”林默走过来,把萧九抱起来。现代诗人的眼睛,比刚才更碎了。碎得像摔过好几次的镜子。可那些碎片里,都映着同一个东西——诗。
“我没欺负它们。”萧九挣扎着,“我就是想数数它们有多少条。”
“数清楚了?”
“没。它们老动。数着数着就乱了。”
林默笑了。那笑容,和那些鱼游动的时候,水花溅起来的样子一样。
“动的东西,数不清。”
萧九歪着脑袋看他。
“那什么东西数得清?”
林默想了想。
“不动的。”
萧九更迷糊了。
“不动的还用数?”
林默没回答。
他看向陈凡。
陈凡也在看他。
两人对看了一眼。
林默说:“你该过去了。”
陈凡点头。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走?”
陈凡想了想。
“我在等。”
“等什么?”
陈凡指了指门那边。
“等它们把路铺好。”
林默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那条数字铺成的路,现在铺到哪儿了?
铺到看不见的地方了。
可还没停。
还在铺。
一直往前铺。
铺得很慢。
慢得像每一步都在算。
“它们为什么要铺路?”林默问。
陈凡想了想。
“因为它们不知道我走不走。”
林默没听懂。
陈凡解释:“它们在等我选。我选了,它们才铺。我不选,它们就一直铺。铺到永远。”
林默听明白了。
“你是说,那些数字在等你?”
陈凡点头。
“等我回去。或者等我——不回去。”
他说完这句话,那条路突然停了。
停在半空中。
不前不后。
和他一样。
他笑了。
“你看,它们停了。”
林默看着那条路,看着看着,他突然问了一句话:
“那些数字,是你写的吗?”
陈凡愣住了。
他从来没想过这个。
那些数字,是他写的吗?
他想起刚进数学界的时候。那些数字,就在那儿。不是他写的。是本来就在的。比他早。比他早很多很多。
可他又想起那些公式。那些他证明过的公式。那些他写出来的公式。那些公司,本来不在那儿。他写了,它们就在了。
那些数字呢?
那些数字,他写了吗?
他正想着,那条路突然动了一下。
不是往前铺。
是往上抬。
抬起来,抬成一个桥。
那个桥,从他脚下开始,一直往上升。
升到很高很高。
高到看不见顶。
然后,从顶上往下掉东西。
掉下来一个数字。
“0”。
那个“0”,掉在他面前,停住。
然后是“1”。
然后是“2”。
然后是“3”。
一个一个往下掉。
掉得很快。
快得像下雨。
那些数字雨,下在他周围,下成一个大圈。
那个圈,把他围在中间。
和刚才那些鱼一样。
可不一样。
那些鱼围他的时候,是护他。
这些数字围他的时候,是等他。
等他说话。
等他选。
他站在圈中间,看着那些数字。
那些数字,也在看他。
“0”看他,“1”看他,“2”看他,“3”看他——
所有的数字都在看他。
看得他心里发毛。
“你们到底想干什么?”他问。
那些数字没回答。
可它们开始动了。
不是乱动。
是排队。
排成一条线。
那条线,从他面前,一直排到很远。
每排一个,就闪一下。
闪完之后,那个数字就变了。
变成一个字。
“0”变成“零”。
“1”变成“一”。
“2”变成“二”。
“3”变成“三”。
一直变下去。
变到最后,那些数字,全成了字。
那些字,排在那儿,看着他。
他看着那些字,看着看着,他突然明白了。
它们在问他:你是要数字,还是要字?
他想了想。
然后他笑了。
“我都要。”
他往前走了一步。
走到“零”面前,伸出手。
摸了一下那个字。
那个“零”,被他摸完之后,开始变。
变回“0”。
变回数字。
可又不完全是。
那个“0”,现在中间有一点金。
金的发亮。
亮得像那些鱼。
他又往前走一步。
走到“一”面前,摸了一下。
那个“一”,也变回“1”。
“1”的头上,也有一点金。
他又往前走。
一个一个摸过去。
摸一个,变一个。
摸到最后,那些字,全变回数字。
可那些数字,和刚才不一样了。
刚才的数字,是冷的。
现在的数字,每一颗都有一点金。
金的发亮。
亮得暖暖的。
他回头,看着苏夜离。
苏夜离站在那儿,看着他。
笑着。
那笑容,和那些金点一样。
暖暖的。
“你做了什么?”她问。
陈凡想了想。
“我把它们写进去了。”
苏夜离没听懂。
他解释:“我把那些鱼的金,写进这些数字里。以后它们再变字,字里也有数。再变数,数里也有字。”
苏夜离听明白了。
“你是说,它们融合了?”
陈凡点头。
“融合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心。
手心那个金点,现在更亮了。
亮得像一个小太阳。
那个小太阳里,有字在游。
有数在跳。
有“爱”,有“疑”,有“成”,有“变”。
还有“数”。
那个“数”字,现在不在外面了。
在里面。
在他手心里。
在他那些字的旁边。
他正看着,手心突然烫了一下。
烫得他浑身一哆嗦。
然后那个金点开始变大。
变大,变大,变大。
大到盖住整个手心。
大到往手臂上爬。
大到——
大到把他整个人都吞进去。
他眼前一黑。
再睁开眼的时候,他站在一个地方。
那个地方,全是数字。
从“0”到“无穷”。
密密麻麻的,到处都是。
那些数字,排成行,排成列,排成他认识的所有公式。
欧拉公式。
费马大定理。
黎曼猜想。
哥德尔不完备定理。
全在那儿。
全看着他。
他站在那些公司中间,像站在一个巨大的图书馆里。
可这个图书馆,没有书。
全是数字。
全是公式。
全是证明。
他往前走了一步。
那些公式往后退了一步。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
那些公式又往后退了一步。
和刚才那些数字一样。
不远不近,就那么悬着。
他站住了。
看着那些公式。
看着看着,他突然看见一个公式。
那个公式,他认识。
是他第一次证明的那个。
那时候他才十几岁,在纸上写写画画,写了一整夜。
写到天亮的时候,证出来了。
证出来之后,他哭了。
不知道为什么哭。
就是哭了。
后来他才知道,那不是哭,那是——那是看见真理的样子。
那个公式,现在就在他面前。
飘着。
闪着。
闪着当年那种光。
他看着那个公式,看着看着,那个公式突然说话了。
那声音,是他自己的。
是十几岁的他。
“你来了。”它说。
陈凡点头。
“来了。”
“等你好久了。”
“知道。”
它飘到他面前,在他额头上点了一下。
点完之后,他脑子里突然多了很多东西。
很多很多当年的事。
那些事,他以为已经忘了。
其实没忘。
都在。
在那个公式里。
在那个十几岁的他那儿。
他看着那些当年的事,看着看着,他突然问了一句话:
“你一直在这儿?”
那个公式点头。
“一直在这儿。”
“等我?”
“等你回来。”
陈凡心里一酸。
回来?
他回来干什么?
这儿是他的来处。
可他已经走远了。
走得太远,远到快忘了这儿。
“你还记得我吗?”那个公式问。
陈凡点头。
“记得。”
“记得什么?”
陈凡想了想。
“记得那天晚上。记得那张纸。记得那支笔。记得写完之后,天亮的时候,你出现在纸上。”
那个公式笑了。
那笑容,和当年一样。
“你知道我是什么吗?”
陈凡摇头。
它说:“我是你第一次证明的真理。可我也是你第一次写出来的东西。”
它顿了顿。
“你写我的时候,不知道我是真理。你写我的时候,只是想把那道题解出来。解出来了,我就是真理。没解出来,我就是一堆符号。”
陈凡听着,心里突然明白了。
这个公式,是他写出来的。
是他一笔一划写出来的。
写出来之后,它就定了。
定了,就是真理。
定了,就一直在那儿。
等他回来。
等他再看它一眼。
“谢谢你。”他说。
那个公式愣了一下。
“谢什么?”
陈凡想了想。
“谢谢你让我写出来。”
那个公司没说话。
可它开始变。
变着变着,变成一个点。
那个点,是金的。
和那些鱼一样。
金的发亮。
那个金点飘起来,飘到他面前,在他手心里钻进去。
钻进去之后,他手心里又多了一点暖。
他低头看。
手心那个金点,现在更大了。
大到盖住整个手心。
大到盖住整个手背。
大到——
大到变成一个小圆盘。
那个小圆盘里,有字,有数。
有“爱”,有“疑”,有“成”,有“变”。
有“数”。
有那个公式。
有那个十几岁的他。
他看着那个小圆盘,看着看着,那个小圆盘突然说话了。
那声音,不是一个人的。
是很多人的。
有他的,有苏夜离的,有冷轩的,有萧九的,有林默的。
有那些鱼的。
有那些数字的。
有那些公式的。
所有声音混在一起,说了一句话:
“第四个,是你。”
陈凡愣住了。
第四个?
第四个隐字?
是他?
他正想着,眼前那些公式突然全散了。
散成很多很多数字。
那些数字,围着他转。
转得很快。
快得像在飞。
转着转着,它们往一起聚。
聚着聚着,聚成一个人。
那个人,是他自己。
不是刚才那个金色的自己。
是这个——这个刚进文学界的自己。
那个自己,站在他面前,看着他。
笑着。
那笑容,和他照镜子的时候一样。
“你来了。”它说。
陈凡点头。
“来了。”
“等你好久了。”
“知道。”
它走过来,站在他面前。
很近。
近到能看见它眼睛里的数字。
那些数字,在它眼睛里跳。
跳得很慢。
慢得像在等他。
“你知道我是谁吗?”它问。
陈凡点头。
“知道。是我。是刚进文学界的我。”
它笑了。
那笑容,和他刚才照镜子的时候一样。
“对。是那个什么都不懂的我。是那个以为数学能解决一切的我。是那个——”
它顿了顿。
“是那个你以为已经过去的我。”
陈凡看着它。
“你是过去了。”
它摇头。
“我没过去。我一直在这儿。在这儿等你回来。等你——把我写进去。”
陈凡心里一动。
写进去?
写进哪儿?
它指了指他手心里那个小圆盘。
“写进那儿。写进你的心里。写进那些字里。写进那些数里。”
它顿了顿。
“你写了‘爱’,写了‘疑’,写了‘成’,写了‘变’,写了‘数’。可你没写我。”
陈凡看着它。
“那你是什么?”
它想了想。
“我是你来时的路。”
陈凡愣住了。
来时的路?
它点头。
“你是从数学界来的。可你怎么来的?你是一步一步走来的。每一步,都是变。每一步,都是你。可那些你,都去哪儿了?”
它指了指周围。
“都在这儿。在我这儿。在那些你没写的字己那儿。”
陈凡看着周围。
周围,又出现很多他自己。
有刚掉进文学界的他。
有第一次被《长恨歌》困住的他。
有第一次写诗写不出来的他。
有第一次被“疑”围住的他。
有第一次写“爱”之前,手抖得握不住笔的他。
有第一次写“变”的时候,不知道写什么的他。
全是过去的他。
全在那儿。
全看着他。
“你们——”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那些自己,全笑了。
笑得和他一样。
笑得像一个人。
“我们是你的脚印。”其中一个说。
陈凡没听懂。
它解释:“你走路的时候,会留下脚印。走过了,就不看了。可脚印一直在那儿。等着你回头。等着你——看看自己走过的地方。”
陈凡看着那些自己,看着看着,他突然想哭。
那些脚印,他从来没看过。
一直往前走。
一直往前变。
变到忘了自己从哪儿来。
变到忘了自己是谁。
“我错了。”他说。
那些自己愣了一下。
“你错什么了?”
陈凡想了想。
“我错了。我以为你们是过去。过去就过去了。不用看。不用管。不用——不用带你们走。”
他看着它们。
“可你们不是过去。你们是我。是我走过的每一步。是我变过的每一个样子。是我——是我自己。”
那些自己没说话。
可它们都笑了。
笑得像他。
笑得像一个人。
笑得像那个——走了一路,终于回头的人。
“那你带我们走吗?”其中一个问。
陈凡点头。
“带。”
他伸出手。
不是一只手。
是两只手。
两只手都伸出来。
手心朝上。
手心里,那个小圆盘,现在更大了。
大到能装下很多东西。
那些自己,看着那个小圆盘,看着看着,它们开始变小。
变小,变小,变小。
变到像米粒那么大。
然后一个一个跳进去。
跳进那个小圆盘里。
跳一个,小圆盘就亮一下。
跳一个,就暖一下。
跳到最后,全跳进去了。
全在他手心里。
全在那个小圆盘里。
他看着那个小圆盘,看着看着,那个小圆盘突然说话了。
那声音,是所有的自己,一起说的。
“你知道你现在是什么吗?”
陈凡想了想。
“是你们。”
它们笑了。
“对。是我们。是所有的我们。”
它顿了顿。
“你知道所有的我们,加在一起,是什么吗?”
陈凡愣住了。
所有的自己,加在一起?
是什么?
他想了想。
想了半天,他说:
“是我。”
它们笑了。
“对。是你。是所有的你。是走过的你。是没走过的路。是变过的你。是没变的你。是写出来的你。是没写出来的你。是——”
它们停了停。
“是第四个。”
陈凡心里一颤。
第四个?
第四个隐字?
是他?
他低头看那个小圆盘。
那个小圆盘,现在不圆了。
开始变。
变着变着,变成一个字。
那个字,是“凡”。
是他的“凡”。
那个“凡”字,飘在他手心里,金的发亮。
亮得像那些鱼。
亮得像那些数字。
亮得像那些自己。
他看着那个“凡”字,看着看着,那个字突然说话了。
那声音,是他自己的。
是所有自己的。
是所有的他。
“数学是第四个隐字。可数学不是你。”
陈凡没听懂。
它解释:“数学是数。你是凡。数是凡写的。凡写了数,数就是凡的。可凡不是数。凡是你。”
陈凡听着,心里突然明白了。
第四个隐字,是“数”。
可“数”不是他。
“数”是他写的。
他写了“数”,“数”就是他的。
可他不是“数”。
他是写“数”的那个人。
他看着那个“凡”字,看着看着,那个“凡”字开始变大。
变大,变大,变大。
大到把他整个人都包进去。
包进去之后,他眼前又黑了。
再睁开眼的时候,他站在那扇门前。
门这边,是文学界。
门那边,是数学界。
他站在中间。
不前不后。
可不一样。
刚才站在这儿的时候,他不知道往哪儿走。
现在站在这儿,他知道。
他往哪儿走都行。
因为他是“凡”。
是写“数”的那个人。
也是写“字”的那个人。
他回头看苏夜离。
苏夜离还在那儿站着,看着他。
笑着。
那笑容,和他手心里那个“凡”字一样。
“你回来了。”她说。
陈凡点头。
“回来了。”
“变了吗?”
陈凡想了想。
“变了。也没变。”
苏夜离笑了。
“那就对了。”
她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两个人一起站在那扇门前。
门这边,是文学界。那些鱼还在游。那些字还在飞。那些诗还在飘。
门那边,是数学界。那些数字还在跳。那些公式还在闪。那些真理还在等。
“你选哪边?”她问。
陈凡想了想。
“我选中间。”
苏夜离愣了一下。
“中间?”
陈凡点头。
“中间。两边都是我的。我站中间,两边都能看见。”
他顿了顿。
“而且,站中间,哪边都能去。”
苏夜离看着他,看着看着,她突然笑了。
那笑容,比刚才更甜。
“那我呢?我站哪儿?”
陈凡看着她。
“你站我旁边。”
苏夜离笑了。
“好。”
两个人就那么站着。
站了很久。
久到萧九又喊了一嗓子:
“你们俩站够了没有——我都饿死了——”
陈凡笑了。
他低头看萧九。
萧九蹲在他脚边,正用爪子拨弄那个小圆盘。
那个小圆盘,现在又变回一个点。
在他手心里。
金的发亮。
“你别动它。”陈凡说。
萧九抬起头。
“为什么?”
陈凡想了想。
“因为它是我。”
萧九愣了。
“你?”
陈凡点头。
“我。所有的我。”
萧九看着他手心里那个点,看着看着,他突然问了一句话:
“那你现在是一个人,还是一群人?”
陈凡也愣了。
他想了想。
想了半天,他说:
“我是一个人。可我心里有一群人。”
萧九没听懂。
可他没再问。
因为他知道,有些问题,不用听懂。
在那儿就行。
远处,突然传来一阵声音。
那声音,不是鱼的。
不是数字的。
不识字的。
是别的。
是——
是哭声。
陈凡抬起头。
往远处看。
远处,出现一片灰。
那片灰,和刚才那些灰不一样。
刚才那些灰,是软的。
这片灰,是硬的。
硬得像墙。
像一堵墙。
那堵墙,正在往这边推。
推得很慢。
慢得像在爬。
可它在推。
一直在推。
推着推着,墙上开始出现东西。
是字。
可那些字,他不认识。
不是中文。
不是英文。
不是他见过的任何一种文字。
那些字,像画。
像很多画拼在一起。
拼成一个字。
那个字,在哭。
在流眼泪。
那些眼泪,掉下来,变成更多的字。
更多的他不认识的字。
“那是什么?”苏夜离问。
陈凡摇头。
“不知道。”
他回头看冷轩。
冷轩正眯着眼,看着那堵墙。
眯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那是甲骨文。”
陈凡愣住了。
甲骨文?
冷轩点头。
“甲骨文。最早的汉字。比小篆早,比隶书早,比楷书早。早到——”
他顿了顿。
“早到它们还不会笑。”
陈凡看着那堵墙。
那些甲骨文,还在哭。
哭得很伤心。
哭得像在等一个人。
等了很久很久。
等到现在。
等到他终于来了。
“它们在等什么?”萧九问。
陈凡想了想。
“等我。”
萧九愣了。
“等你?你认识它们?”
陈凡摇头。
“不认识。”
“那它们等你干什么?”
陈凡看着那些哭着的甲骨文,看着看着,他突然想起一件事。
在文学界,每一个字,都有自己的命。
楷书有楷书的命。
行书有行书的命。
草书有草书的命。
可甲骨文呢?
甲骨文的命是什么?
是被刻在龟壳上。
是被埋在土里。
是被挖出来。
是被放进博物馆。
是被——被人忘记。
它们等了他这么久。
等他来干什么?
等他来写它们?
还是等他来——把它们从墙里救出来?
他正想着,那堵墙突然裂开一条缝。
那条缝里,伸出一只手。
那只手,是骨头做的。
是龟壳做的。
是甲骨做的。
那只手,向他伸过来。
伸得很慢。
慢得像在等。
等他接。
他看着那只手,看着看着,他突然往前走了一步。
苏夜离拉住他。
“你干什么?”
陈凡回头看她。
“我去看看。”
“危险。”
陈凡笑了。
“没事。我是写字的。它们也是字。写字的,不怕字。”
他松开她的手,往前走。
一步一步,走向那堵墙。
走向那只手。
走到跟前的时候,他站住了。
那只手,就在他面前。
骨头的。
龟壳的。
甲骨的。
那只手,手心朝上,等着他。
他把自己的手放上去。
两只手握在一起。
一直是热的。
一直是冷的。
一只是活的。
一只是——等活的。
握在一起之后,那只手突然说话了。
那声音,不是人的。
是龟壳裂开的声音。
是骨头刻字的声音。
是三千年前,有人在火里问天的那种声音。
“你来了。”它说。
陈凡点头。
“来了。”
“等你好久了。”
“知道。”
它握紧他的手。
握得很紧。
紧得像怕他跑掉。
“你知道我们是谁吗?”它问。
陈凡想了想。
“甲骨文。”
它点头。
“对。甲骨文。最早的字。最早的——会哭的字。”
它顿了顿。
“你知道我们为什么哭吗?”
陈凡摇头。
它说:“因为忘了。”
陈凡没听懂。
它解释:“我们被忘了。被楷书忘了。被行书忘了。被草书忘了。被后来的字忘了。忘了,就死了。死了,就只剩骨头。”
它看着他。
“你是第一个来看我们的。”
陈凡心里一酸。
第一个?
三千多年,他是第一个?
他看着那些甲骨文,那些刻在骨头上的字,那些等了三千年的人。
他突然想哭。
“我来晚了。”他说。
那只手摇了摇。
“不晚。来了就好。”
它松开他的手。
退后一步。
退到墙里。
退到那些甲骨文中间。
然后,那堵墙开始变。
变着变着,变成一个门。
那个门,是骨头做的。
是龟壳做的。
是甲骨做的。
那个门,开着。
里面黑黑的。
黑得像三千年前的夜。
黑得像那些字,被埋在地下的时候。
“进来吗?”那个声音问。
陈凡回头看苏夜离。
苏夜离站在那儿,看着他。
没说话。
只是看着他。
那眼神,叫“我跟你去”。
他转回头,看着那个门。
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进。”
他走进去。
走进那片黑里。
走进那些甲骨文里。
走进那个——三千年前就开始等他的人里。
身后,苏夜离跟着。
冷轩跟着。
萧九跟着。
林默跟着。
虚跟着。
小疑趴在虚头上,东张西望。
他们一起走进那个门。
走进那片黑。
走进那些——最早的,最老的,最会哭的字里。
门在他们身后,慢慢关上。
关上之前,那个声音又说了一句话:
“第五个,在里面。”
陈凡心里一动。
第五个?
第五个隐字?
是什么?
他没来得及问。
门关上了。
一片黑。
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黑得像——像那个“等待被书写”的空白。
可不一样。
空白是白的。
这是黑的。
白的,是等写。
黑的,是等——等什么?
他正想着,黑里突然亮起一点光。
那点光,是红的。
红得像血。
像那些龟壳,在火里烧过之后,裂开的那种红。
那点红,慢慢变大。
变大,变大,变大。
大到——
大到变成一个字。
那个字,是“卜”。
是占卜的卜。
是问天的卜。
是甲骨文里,最常见的那个字。
那个“卜”字,飘在黑里,看着他。
看着看着,它突然说话了。
那声音,是火的声音。
是龟壳裂开的声音。
是三千年前,有人跪在火堆旁边,等答案的那种声音。
“你问吗?”它问。
陈凡愣住了。
问吗?
问什么?
他想了想。
然后他问了一句话:
“你是谁?”
那个“卜”字笑了。
那笑容,是火笑的声音。
“我是问。”
陈凡走进了甲骨文的世界,那个“卜”字问他“你问吗”。他没问该问什么,只问了“你是谁”。那个“卜”字说“我是问”。
可“问”是什么?
是问天?问地?问自己?还是问那个——不敢问的问题?
夜里,越来越多的红点亮起来。每一个红点,都是一个“卜”字。每一个“卜”字,都在等他问。
可他不知道问什么。
他只知道,那个第五个隐字,就在这片黑里。在那些甲骨文里。在那些——三千年都没人问的问题里。
而他,必须问出来。
问出来,才能写出来。
写出来,才能带它们出去。
可问什么?
他回头看苏夜离。苏夜离在黑里,看不清脸。只能看见她眼睛里的光。那光,叫“你问什么都行”。
他再回头看那些“卜”字。那些“卜”字,全在看他。看得他心里发毛。
然后他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不是他问它们。
是它们问他。
问他:你敢问吗?
敢问那个——连自己都不敢听答案的问题吗?
(第738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