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鱼看着陈凡。
全都在看。
金的眼睛,金的鳞,金的尾巴,一动不动地悬在那儿。
像一群等食的猫。
不对,像一群等答案的人。
陈凡被它们看得发毛。
“你们到底想干什么?”他问。
那些鱼没回答。
可它们游起来了。
不是乱游,是排着队游。
一条接一条,排成一排,从他面前游过。
每游过一条,就在空中留下一个字。
第一条游过,留下一个“我”。
第二条游过,留下一个“们”。
第三条游过,留下一个“是”。
第四条游过,留下一个“谁”。
四条鱼,四个字。
拼起来是:“我们是谁?”
陈凡看着那四个字,愣住了。
它们在问他。
问他“我们是谁”。
可它们是鱼,它们是字,它们是这金光里的东西。
它们应该知道自己是谁。
除非——
除非它们也不知道。
“你们不知道?”他问。
那些鱼摇了摇尾巴。
摇了摇,就是“不知道”。
陈凡心里突然有点酸。
这些鱼,和他刚才写的那些字一样。
写出来之前,什么都不是。
写出来之后,就是它们了。
可它们不知道自己是什么。
因为它们不是被写出来的。
它们是——是变出来的。
从哪儿变出来的?
他正想着,那个金色的自己走了过来。
站在他旁边,和他一起看着那些鱼。
“它们好看吗?”它问。
陈凡点头。
“好看。”
“知道它们是什么吗?”
陈凡想了想。
“是字。是会游的字。”
那个金色的自己笑了。
那笑容,和那些鱼游动的时候,水花溅起来的样子一样。
“它们是字,也不是字。”
陈凡看它。
“什么意思?”
它指了指那些鱼。
“它们是‘变’变出来的。变一次,变一个样。变多了,就不知道自己原来是什么了。”
它顿了顿。
“就像你刚才写的那个‘疑’。没写的时候,它到处都是。写了之后,它就定了。定了,就不再变了。”
陈凡听着,心里突然明白了。
这些鱼,是没定下来的字。
是一直在变的字。
变来变去,变到自己都不认识自己了。
“那它们怎么办?”他问。
那个金色的自己想了想。
“等你。”
陈凡愣了。
“等我?”
它点头。
“等你把它们写出来。写出来,就定了。定了,就知道自己是谁了。”
陈凡看着那些鱼。
那些鱼也在看他。
金的眼睛里,全是盼。
盼他写。
盼他让它们定下来。
盼他告诉它们——它们是谁。
他伸出手。
想写。
可手伸到一半,停住了。
写什么?
他都不知道它们是什么,怎么写?
他回头看那个金色的自己。
“我怎么知道写什么?”
那个金色的自己笑了。
“你不知道。可它们知道。”
陈凡没听懂。
它解释:“你写的时候,它们会告诉你。”
陈凡又看那些鱼。
那些鱼,现在不排着队了。
全散开了,在他身边游来游去。
有的蹭蹭他的手。
有的碰碰他的脸。
有的在他眼前转一圈,然后游走。
游走的时候,留下一点光。
那些光,飘在空中,变成一个个小点。
那些小点,拼起来,是一句话:
“谢我们。”
陈凡看着那句话,手心突然烫了一下。
那个红点,又在发烫。
烫得他浑身一激灵。
他低头看手心。
那个红点,现在不是红的了。
是金的。
和那些鱼一样。
金的。
亮亮的。
“它变了。”苏夜离走过来,看着他的手心。
陈凡点头。
“变了。”
“变什么了?”
陈凡想了想。
“变——变成它们了。”
他指了指那些鱼。
苏夜离看着那些鱼,看着看着,她突然问了一句话:
“它们是‘变’?”
陈凡愣住了。
他从来没想过这个。
这些鱼是“变”?
那个金色的自己说话了。
“它们是,也不是。”
苏夜离看它。
“什么意思?”
它指了指那些鱼。
“‘变’不是一个字。‘变’是很多字。每一个变,都是一个不同的字。它们都是‘变’,又都不是。”
它顿了顿。
“就像你。你是苏夜离。可你有开心的时候,有难过的时候,有生气的时候,有害怕的时候。那些都是你,又都不是你。”
苏夜离听明白了。
“你是说,‘变’是状态?”
它想了想。
“差不多。‘变’是过程。不是结果。”
它看着陈凡。
“你刚才写的三个字,都是结果。‘爱’是结果,‘疑’是结果,‘成’是结果。可‘变’不是结果。‘变’是让结果出现的东西。”
陈凡心里一动。
“那‘变’怎么写?”
它笑了。
“你写过了。”
陈凡愣了。
“我写过?”
它点头。
“你写‘爱’的时候,是‘变’。从不敢写到敢写,是‘变’。你写‘疑’的时候,也是‘变’。从信到疑,从疑到信,是‘变’。你写‘成’的时候,还是‘变’。从不成到成,是‘变’。”
它看着他。
“你不是在写字。你是在变。字是你变的。你变了,字就出来了。”
陈凡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那只手,刚才写了三个字。
写了“爱”,写了“疑”,写了“成”。
每一笔,都是他。
每一划,都是他。
每一个字,都是他编的。
他抬起头,看着那些鱼。
那些鱼,现在不游了。
全停下来,看着他。
金的眼里,全是他。
“它们在等你。”那个金色的自己说。
陈凡点头。
“我知道。”
他往前走了一步。
那些鱼往后退了一步。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
那些鱼又往后退了一步。
和刚才那点光一样。
不远不近,就那么悬着。
陈凡站住了。
他看着那些鱼,看着看着,他突然笑了。
“你们怕我?”
那些鱼摇了摇尾巴。
摇了摇,就是“不怕”。
“那你们躲什么?”
那些鱼没回答。
可它们又开始游了。
游着游着,游成一个大圈。
那个大圈,把他围在中间。
围得严严实实的。
水泄不通。
陈凡站在圈中间,看着那些鱼。
那些鱼,也在看他。
金的眼,金的鳞,金的尾巴。
一圈都是金的。
亮得刺眼。
“它们不是躲你。”那个金色的自己说。
陈凡看它。
“那是什么?”
它指了指那些鱼。
“它们是在护你。”
陈凡愣了。
“护我?”
它点头。
“你看外面。”
陈凡顺着它的手指看过去。
圈外面,那片金光,现在不是金的了。
是灰的。
灰蒙蒙的。
和刚才那些眼睛一样。
“那是什么?”他问。
它想了想。
“是‘变’的另一面。”
陈凡没听懂。
它解释:“‘变’有两面。一面是变好,一面是变坏。一面是变亮,一面是变灰。一面是变成你想要的,一面是变成你怕的。”
它指了指那些灰。
“那个,就是你怕的。”
陈凡看着那片灰,看着看着,他看出来了。
那片灰里,有东西。
是形状。
那些形状,他认识。
是他自己。
是无数个他自己。
可那些他自己,都不是他想要的。
有一个,冷得像冰。
有一个,硬得像铁。
有一个,什么都不信。
有一个,什么都不爱。
有一个,什么都不写。
那些他自己,在灰里站着,看着他。
看着看着,他们开始往前走。
往他这儿走。
走得慢。
慢得像每一步都在想。
可他们走的是直的。
直直地,往他这儿来。
“他们是谁?”陈凡问。
那个金色的自己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它说了一句话:
“他们是你不想要的自己。”
陈凡心里一紧。
不想要的自己?
他仔细看那些灰里的人。
那个冷得像冰的,是他。
是他刚进数学界的时候,那个只认数字不认人的他。
那个硬得像铁的,也是他。
是他打数学战争的时候,那个什么都不在乎的他。
那个什么都不信的,还是他。
是他被“疑”围住的时候,那个差点出不来的他。
那个什么都不爱的,仍然是他。
是他还没写“爱”之前,那个以为爱是弱点的他。
那个什么都不写的,依旧是他。
是他站在空白前,那个手抖得握不住笔的他。
那些他,都是他。
都是他不想再当的他。
可现在,他们来了。
来找他。
“他们来干什么?”他问。
那个金色的自己想了想。
“来变你。”
陈凡愣住了。
“变我?”
它点头。
“变回他们。变回你不想要的自己。变回那个——你以为已经过去的你。”
它顿了顿。
“变,不只往前变。也可以往后变。”
陈凡看着那些灰里的自己,手心那个金点,突然烫了一下。
烫得像要烧起来。
他低头看。
那个金点,现在不是金的。
是灰的。
和那些人一样。
灰得发黑。
“它变了。”苏夜离说。
陈凡点头。
“变了。”
“变什么了?”
陈凡想了想。
“变——变成他们了。”
他指了指那些灰里的人。
苏夜离看着他的手心,看着看着,她突然伸出手。
握住他的手。
两只手握在一起。
她的手,是热的。
他的手,是灰的。
可握在一起之后,那灰开始褪。
一点一点地褪。
褪到最后,又变回金的。
金的发亮。
亮得像那些鱼。
“你怎么——”陈凡看着她。
苏夜离笑了。
那笑容,和刚才一样甜。
“我没怎么。我就是握着。”
她顿了顿。
“你变的时候,我握着。你就不会变到那边去。”
陈凡看着她。
看着她眼睛里的自己。
那个自己,是金的。
和那些鱼一样。
和那个金色的自己一样。
和那个——他想当的自己一样。
“谢谢你。”他说。
苏夜离摇头。
“不用谢。我是你写的。你谢了我,我就该在这儿。”
陈凡愣了。
“我写的?”
苏夜离点头。
“你写第一个字的时候,我就出来了。你不写,我还在等。你写了,我就是现在这样。”
她看着他。
“我是你写的。我是你的。你把我写出来,我就不用等了。”
陈凡听完,眼眶湿了。
他想起那个九岁女孩。
想起她捧着那个红点,说“我是你的”。
想起那个小疑,趴在他手心里,说“我是你写的”。
想起那个“一”字,飘在他眉心,说“谢谢你把我写出来”。
他们都是他写的。
他们都是他的。
他写他们的时候,他们就不等了。
他写他们的时候,他们就定了。
他写他们的时候,他们就——
就活了。
他抬起头,看着那些灰里的自己。
那些自己,还在往前走。
走得很慢。
可越来越近了。
“他们快来了。”苏夜离说。
陈凡点头。
“我知道。”
“你怎么办?”
陈凡想了想。
“我写他们。”
苏夜离愣了。
“谢他们?”
陈凡点头。
“谢他们。写出来,他们就定了。定了,就不会再来找我了。”
他松开她的手,往前走了一步。
那些鱼,还在他周围游着。
围成一个圈。
那个圈,把他护在中间。
可他现在要出去了。
要走到圈外面。
走到那些灰里去。
走到那些他不想要的自己跟前。
他回头看了一眼苏夜离。
苏夜离站在那儿,看着他。
没说话。
只是看着他。
那眼神,叫“我等你”。
他转回头,往前走。
走到圈边的时候,那些鱼突然不游了。
全停下来,看着他。
金的眼里,全是担心。
“别担心。”他说,“我写完就回来。”
那些鱼摇了摇尾巴。
摇了摇,就是“好”。
他走出那个圈。
走进那片灰里。
一走进去,他就愣了一下。
不是身体冷。
是心冷。
冷得像那个冷得像冰的自己。
他站住了。
看着那个自己。
那个自己,也在看他。
两人一模一样。
只是一个冷,一个不太冷。
“你来了。”那个冷冷的自己说。
陈凡点头。
“来了。”
“等你好久了。”
“知道。”
那个冷冷的自己往前走了一步。
站在他面前。
很近。
近到能看见他眼睛里的冰。
“你知道我是谁吗?”它问。
陈凡点头。
“知道。是我。是刚进数学界的我。”
它笑了。
那笑容,也是冷的。
“对。是那个只知道数字的我。是那个以为情感是弱点的我。是那个——”
它顿了顿。
“是那个你以为已经过去的我。”
陈凡看着它。
“你是过去了。”
它摇头。
“我没过去。我一直在这儿。在灰里。等你变回来。”
陈凡心里一紧。
“变回来?”
它点头。
“变回来。变回我。变回那个冷的你。变回那个什么都不在乎的你。变回那个——”
它指了指周围那些灰里的自己。
“变回他们。”
陈凡看着那些自己。
那个硬的,那个不信的,那个不爱的,那个不写的。
全都在看他。
全都在等。
等他变回去。
“我不变。”他说。
那个冷冷的自己笑了。
那笑容,还是冷的。
“你不变?你怎么知道你不变?”
它指了指他的手心。
“你看。”
陈凡低头看。
手心那个金点,现在又灰了。
灰得发黑。
黑得像它眼睛里的冰。
“你已经在变了。”它说。
陈凡看着那个灰点,看着看着,那个灰点开始变大。
变大,变大,变大。
大到盖住整个手心。
大到往手臂上爬。
大到——
大到快把他整个人都吞进去。
他抬起头,想喊苏夜离。
可苏夜离不在那儿了。
那些鱼也不在了。
那个金色的自己也不在了。
只剩下他一个人。
站在灰里。
周围全是那些他不想要的自己。
那些自己,全在看他。
看得他心里发毛。
看得他开始想一个问题:
我真的不变了吗?
我真的能不变吗?
我变过那么多次,怎么知道这次不变?
这个问题一冒出来,他就知道自己麻烦了。
因为这个问题,没有答案。
或者说,答案是什么,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问了。
问了,就开始疑了。
疑了,就开始变了。
变回那个——
变回那个冷的自己。
他正想着,那个冷冷的自己又说话了。
“你看,你已经变了。”
陈凡低头看自己。
身上,开始结冰。
从脚开始,一点一点往上爬。
冰是透明的。
透明得像玻璃。
透明得像——
像那个刚进数学界的他。
他看着那些冰,看着看着,他突然想起一件事。
刚进数学界的时候,他是什么样?
那时候,他什么都不信。
只信数字。
只信公式。
只信那些可以算出来的东西。
那时候,他觉得自己很厉害。
什么都算得清楚。
什么都看得明白。
可现在想想,那时候他算清楚了吗?
看明白了吗?
没有。
他算清楚的,只是能算的部分。
他看明白的,只是能看的部分。
剩下的那些——
那些算不清楚的,看不明白的——
都在这灰里。
都在这些他不想要的自己身上。
他抬起头,看着那个冷冷的自己。
“你是那个算不清楚的部分?”他问。
它愣了一下。
然后它笑了。
那笑容,不那么冷了。
“你终于明白了。”
它指了指自己。
“我是你算不清楚的那些。我是你不敢算的那些。我是你——以为算了就没了,其实一直都在的那些。”
陈凡看着它。
“那你为什么来?”
它想了想。
“来让你算。”
陈凡愣住了。
“让我算?”
它点头。
“算我。把我算清楚。把我写出来。把我——变成你的一部分。”
它顿了顿。
“我不是来变你的。我是来让你变的。让你变回那个——能把我也算进去的你。”
陈凡听完,心里突然亮了。
原来它不是来害他的。
是来让他变的。
是来让他变得更大。
变得更全。
变得能把所有自己都装进去。
“那我怎么算你?”他问。
它想了想。
“你刚才怎么算的那些字?”
陈凡想了想。
“我没算。我写了。”
它笑了。
“对。你写了。你写‘爱’,写‘疑’,写‘成’。你没算它们。你只是——把它们写出来。”
它看着他。
“你也写我吧。”
陈凡点头。
“好。”
他伸出手。
手里,没有笔。
可他不在乎。
他用手指,在空中写。
写那个冷冷的自己。
一笔,一划。
写得慢。
慢得像在刻。
刻完之后,他退后一步。
空中,多了几个笔画。
那些笔画,拼成一个人。
那个人,和他一模一样。
可又不冷。
是温的。
温温的,站在那儿,看着他。
“我是你写的?”它问。
陈凡点头。
“你是我写的。”
它低头看自己。
看着看着,它笑了。
那笑容,不是冷的。
是温的。
温得像——
像那个九岁女孩,捧着红点的时候,脸上那种颜色。
“谢谢。”它说。
陈凡看着它。
“谢什么?”
它想了想。
“谢谢你把我写出来。”
它顿了顿。
“我在这儿等了好久。等你来写我。等你——把我变成你的一部分。”
它看着他。
“你来了。”
陈凡没说话。
他看着它,看着看着,它开始变淡。
变到最后,变成一个点。
那个点,是温的。
温温的,飘起来,飘到他面前,在他心口钻进去。
钻进去之后,他心里突然多了点东西。
是暖的。
是那个冷的自己,变暖之后的暖。
他低头看自己的心口。
心口那儿,那个红点,现在不是红的了。
是金的。
和那些鱼一样。
金的发亮。
“它变了。”他对自己说。
他抬起头。
周围那些灰里的自己,还在。
那个硬的,那个不信的,那个不爱的,那个不写的。
全都在看他。
全都在等。
他往前走了一步。
走到那个硬的自己面前。
“你也是来让我写的?”他问。
它点头。
“我也是。”
陈凡伸出手。
写它。
写完之后,它变成一个点,钻进来。
他又往前走。
走到那个不信的自己面前。
写它。
它变成一个点,钻进来。
他在往前走。
走到那个不爱的自己面前。
写它。
它变成一个点,钻进来。
他最后走。
走到那个不屑的自己面前。
站住。
看着它。
它也在看他。
两个自己,就那么看着。
看了很久。
久到萧九在外面喊了一嗓子:
“陈凡——你还活着吗——”
陈凡没理他。
他看着那个不屑的自己。
那个不屑的自己,也看着他。
“你怎么不写?”它问。
陈凡想了想。
“你希望我写吗?”
它摇头。
“不希望。”
陈凡愣了。
“为什么?”
它指了指自己。
“我是那个不写的。你写了我,我就不在了。不在了,就没人提醒你——你也可以不写。”
它顿了顿。
“你一直写,一直写,总有一天会累。累的时候,你就需要我。”
陈凡听着,心里突然明白了。
这个不写的自己,不是来让他写的。
是来让他不写的。
是来让他歇歇的。
是来让他——知道什么时候该停。
“那我怎么办?”他问。
它想了想。
“你带着我。”
陈凡没听懂。
它解释:“你不写我。你带着我。我在你心里,一直提醒你——该停的时候停,该歇的时候歇。”
它看着他。
“你不是要写所有的字。你是要写该写的字。该写的时候写,不该写的时候不写。这才是我。”
陈凡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好。我带着你。”
它也笑了。
那笑容,和不屑一样。
可又不一样。
不写是空。
这个笑,是知道什么时候不写。
它往前走了一步,站在他面前。
没变成点。
没钻进去。
就是站着。
站在他旁边。
“我就站在这儿。”它说。
陈凡点头。
“好。”
他们一起往前走。
走到那片灰的边上。
那些鱼,还在那儿游着。
围成一个圈。
那个圈,还在。
等着他回来。
他走进去。
那些鱼又开始游了。
游着游着,游成一条路。
那条路,通向那个金色的自己。
那个金色的自己,站在路的那头,看着他。
笑着。
那笑容,和那些鱼游动的时候,水花溅起来的样子一样。
“你回来了。”它说。
陈凡点头。
“回来了。”
“变了。”
陈凡点头。
“变了。”
“变什么了?”
陈凡想了想。
“变——变多了。”
它笑了。
“变多是好事。变多,就是变大。变大,就是变全。变全,就是变自己。”
它顿了顿。
“你是来写‘变’的吗?”
陈凡看着它。
“你不是说,我已经写过了?”
它点头。
“你是写过了。可那是小写。现在要写大写。”
陈凡没听懂。
它解释:“小写,是写一个字。大写,是写一个世界。”
它指了指那些鱼。
“它们都是‘变’。你写它们,就是写‘变’。你写它们的时候,它们就不游了。它们就定了。它们就知道自己是谁了。”
陈凡看着那些鱼。
那些鱼,也在看他。
金的眼里,全是盼。
他伸出手。
想写。
可手伸到一半,停住了。
他想起刚才那个不屑的自己。
那个自己,站在他旁边,没说话。
可他心里知道它在说:
“该写的时候写,不该写的时候不写。”
现在是该写的时候吗?
他看着那些鱼。
那些鱼,游得越来越慢了。
慢得像在等他。
等他决定。
他想了想。
然后他笑了。
“我写。”
他抬起手。
在空中写。
不是写一个。
是写很多个。
一笔一划,一个一个。
写得慢。
慢得像在刻。
刻完一个,那条鱼就不游了。
定在那儿。
变成一个字。
那个字,是“变”。
可每一个“变”,都不一样。
有的弯一点。
有的直一点。
有的胖一点。
有的瘦一点。
有的深一点。
有的浅一点。
每一个“变”,都是那条鱼变的。
每一条鱼,都变成了自己。
陈凡写啊写。
写了很久。
久到萧九在外面喊了好几嗓子。
久到冷轩开始算他写了多少个。
久到林默开始写诗记这个场面。
久到苏夜离一直看着他,眼睛都不眨。
写到最后一个的时候,他停住了。
最后那条鱼,是最小的。
只有手指头那么大。
在他眼前游来游去。
游得很慢。
慢得像在等他写。
他看着那条小鱼,看着看着,他突然问了一句话:
“你想让我写吗?”
那条小鱼摇了摇尾巴。
摇了摇,就是“想”。
他又问:
“你知道写了之后,你就不游了吗?”
它又摇了摇尾巴。
摇了摇,就是“知道”。
他又问:
“那你还想写?”
它停下来,看着他。
金的眼里,全是光。
然后它游到他手心里。
在他手心里那个金点上,蹭了蹭。
蹭完之后,它不动了。
就那么待着。
陈凡看着它。
它也看着他。
一人一鱼,就那么看着。
看了很久。
然后陈凡笑了。
他没写它。
他把它留在手心里。
和那个金点一起。
和那个“爱”一起。
和那些他写的字一起。
“你就不写了?”它问。
陈凡点头。
“不写了。”
“为什么?”
陈凡想了想。
“因为你不想让我写。”
它愣了。
“我想啊。”
陈凡摇头。
“你想让我写,可你更想让我不写。”
它没说话。
陈凡继续说:“你游到我手心里的时候,我就知道了。你不是来让我写的。你是来让我留着的。留着,你就一直在。写了,你就没了。”
它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它笑了。
那笑容,小小的,金的。
和那些鱼游动的时候,水花溅起来的样子一样。
“谢谢你。”它说。
陈凡点头。
“不谢。”
它从他手心里游出来。
游到空中。
游着游着,它开始变。
变得越来越大。
大到盖住整片天空。
大到把所有金光都盖住。
大到——
大到变成一个巨大的字。
那个字,是“变”。
是所有鱼里,最大的那个“变”。
那个“变”字,飘在空中,看着他。
看着看着,它突然说话了。
那声音,是很多鱼一起游动的时候,水花溅起来的那种声音。
“谢谢你没谢我。”它说。
陈凡看着它。
“谢什么?”
它想了想。
“谢谢你让我继续变。”
它顿了顿。
“写了,就定了。定了,就不变了。可我是‘变’。我不能定。我定了,就不是我了。”
它看着他。
“你懂了吗?”
陈凡点头。
“懂了。”
它笑了。
那笑容,和那些鱼游动的时候,水花溅起来的样子一样。
然后它散了。
散成很多很多小鱼。
那些小鱼,游得到处都是。
有的游向远处。
有的游向近处。
有的游向天空。
有的游向地面。
有的游向陈凡。
游到他面前的时候,在他脸上蹭了蹭。
然后游走了。
游走的时候,留下一句话:
“第四个在等你。”
陈凡心里一动。
第四个?
第四个隐字?
他回头看苏夜离。
苏夜离站在那儿,看着他。
笑着。
那笑容,和刚才一样甜。
“它说的第四个,是什么?”他问。
苏夜离想了想。
“是‘数’吧。”
陈凡点头。
“应该是。”
“它在哪儿?”
陈凡看了看四周。
全是鱼。
全是金光。
全是游来游去的“变”。
没有“数”。
“它在等你。”那个金色的自己走过来。
陈凡看它。
“等我?”
它点头。
“等你变完。变完了,它就来。”
陈凡看着它。
“变完了?”
它指了指周围那些鱼。
“你写了它们,又没写它们。你让它们继续变。这就是‘变’的写法。”
它顿了顿。
“你写完了。”
陈凡听着,心里突然有点空。
写完了?
这就写完了?
第三个字,是“变”。
可他写了那么多“变”,又没写那个最大的“变”。
这算写完了吗?
他正想着,那个金色的自己又说话了。
“你知道我是什么吗?”
陈凡看它。
“你是我。”
它点头。
“我是你。可我也是‘变’。”
陈凡愣住了。
“你也是?”
它点头。
“我是你变的。你从第一个字变到第二个字,从第二个字变到第三个字,从第三个字变到现在。你每变一次,我就变一次。你变完了,我也变完了。”
它看着他。
“你知道我现在是什么吗?”
陈凡摇头。
它笑了。
那笑容,和那些鱼游动的时候,水花溅起来的样子一样。
“我是第四个。”
陈凡心里一颤。
“第四个?”
它点头。
“第四个。‘数’。”
它顿了顿。
“数学的数。你从数学界带来的那个数。”
陈凡看着它。
看着那个金色的自己。
那个自己,现在不金了。
开始变。
变着变着,变成一个数字。
那个数字,是“1”。
“1”之后,是“2”。
“2”之后,是“3”。
“3”之后,是“4”。
一直变下去。
变到最后,变成无数个数字。
那些数字,围着他转。
转得很快。
快得像在飞。
转着转着,它们往一起聚。
聚着聚着,聚成一个字。
那个字,是“数”。
是第四个隐字。
那个“数”字,飘在他面前。
金的。
亮亮的。
和那些鱼一样。
和那个金色的自己一样。
和那个——他一直在找的东西一样。
他看着那个字,看着看着,那个字突然说话了。
那声音,不是鱼的。
是数字的。
是很多数字加在一起,算出来的那种声音。
“你来了。”它说。
陈凡点头。
“来了。”
“等你好久了。”
“知道。”
它飘到他面前,在他额头上点了一下。
点完之后,他脑子里突然多了很多东西。
很多很多数字。
那些数字,全是他学过的。
全是他用过的。
全是他从数学界带来的。
那些数字,排成行,排成列,排成一个公式。
那个公司,是他自己。
是他从数学界到文学界,一路变成的自己。
他站在那儿,闭着眼,看着那个公式。
看着看着,他突然哭了。
眼泪掉下来,掉在地上。
掉在地上之后,变成了字。
那个字,是“一”。
是第一个字。
也是最后一个字。
他睁开眼。
苏夜离站在他面前,看着他。
笑着。
那笑容,和刚才一样甜。
可又不一样。
刚才那个甜,是等的甜。
现在这个甜,是等到的甜。
“写完了?”她问。
陈凡点头。
“写完了。”
“四个字?”
陈凡想了想。
“四个。‘爱’,‘疑’,‘成’,‘数’。”
苏夜离看着他。
“那你是哪个?”
陈凡也愣住了。
他是哪个?
他是“爱”吗?
他是“疑”吗?
他是“成”吗?
他是“数”吗?
他想了想。
想了半天,他说:
“我是写它们的那个人。”
苏夜离笑了。
“那就对了。”
她走过来,拉住他的手。
两只手握在一起。
手心那个金点,和她的手心贴在一起。
烫烫的。
暖暖的。
像有人在里头,一直看着他们。
远处,那些鱼还在游。
游来游去,游个不停。
可它们游的方向,变了。
不是乱游。
是往一个方向游。
那个方向,是来时的路。
是那个——他们刚刚走过的地方。
“它们要走了。”萧九说。
陈凡点头。
“要走了。”
“去哪儿?”
陈凡想了想。
“回它们来的地方。”
萧九看着那些鱼,看着看着,他突然问了一句话:
“它们来的地方,是哪儿?”
陈凡没回答。
他看着那些鱼,看着看着,他突然想起一件事。
它们来的地方,是空白。
是那个“等待被书写”的空白。
是那个——他第一次拿起笔的地方。
它们现在回去,是为什么?
是回去等?
还是回去——
他正想着,那些鱼突然停了。
全停下来,回头看着他。
金的眼里,全是花。
可它们没说。
只是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它们游走了。
游得很快。
快得像在飞。
游到远处的时候,它们散开了。
散成一片金光。
那片金光,慢慢变淡。
变到最后,变成一片白。
白得发亮。
亮得像——
像那个他第一次拿起笔的时候,眼前那片空白。
陈凡站在那儿,看着那片白,心里突然有点酸。
它们回去了。
回到那个等的地方。
继续等。
等下一个敢写的人。
等下一个——敢把它们写出来的人。
“走吧。”苏夜离说。
陈凡点头。
“走。”
他们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
冷轩跟在后面。
萧九跟在冷轩后面。
林默跟在萧九后面。
虚跟在最后面。
小疑趴在虚头上,东张西望。
走着走着,萧九突然说了一句话:
“那个金色的你呢?”
陈凡想了想。
“在我这儿。”
萧九愣了。
“在你哪儿?”
陈凡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这儿。”
萧九看着他心口那个金点,看着看着,他突然问了一句话:
“那你是四个,还是一个?”
陈凡也愣了。
他是四个,还是一个?
他想了想。
想了半天,他说:
“我是四个写出来的那个一。”
萧九没听懂。
可他没再问。
因为他知道,有些问题,不用听懂。
在那儿就行。
远处,又出现一片光。
那光,和刚才那片不一样。
刚才那片是金的。
这片是透明的。
透明得像水。
像玻璃。
像——
像数学里的那个“空”。
陈凡看着那片透明的光,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那不是光。
那是数字。
是很多很多数字,排在一起,发出来的那种光。
“第四个在那儿。”虚说。
陈凡看他。
“第四个?”
虚点头。
“第四个隐字。你写的那个‘数’。”
他顿了顿。
“它在那儿等你。”
陈凡看着那片透明的光,看着看着,他突然问了一句话:
“它等我干什么?”
虚想了想。
“等你回去。”
陈凡愣住了。
“回去?”
虚点头。
“回数学界。”
陈凡心里一颤。
数学界?
他多久没想过数学界了?
从掉进文学界之后,他就没想过回去。
可现在,那个“数”字在等他。
等他回去。
回那个——他来的地方。
他回头看苏夜离。
苏夜离站在那儿,看着他。
没说话。
只是看着他。
那眼神,叫“我跟你走”。
他转回头,看着那片透明的光。
看了很久。
久到萧九开始打哈欠。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走。”
他拉着苏夜离的手,往那片透明的光走。
走得很快。
快得像在飞。
因为他知道,那个“数”字,在等他。
等那个从数学界来的人。
等那个——写了四个字,还是数学家的人!
那片透明的光越来越近。
可陈凡走着走着,突然发现一件事——那不是光,是门。
一扇透明的门。
门那边,是他来时的路。是数学界。是那些数字,那些公式,那些他以为已经过去的东西。
门这边,是文学界。是那些字,那些诗,那些他刚刚写出来的东西。
他站在门中间,不知道该往哪边走。回头,是苏夜离。往前,是数字。
他想了想,然后他笑了。因为他知道,他不用选。他站在中间,就是答案。
(第737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