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写”字响起来的时候,陈凡差点跪下去。
不是因为那个字有多重,是因为说那个字的人——那些跪着的林黛玉、孙悟空、哈姆雷特、冉阿让——他们说的不是自己的话。
是他们背后的话。
是那些把他们写出来的手,借他们的嘴,说出来的话。
“写。”
就一个字。
可这个字里,有曹雪芹批阅十载的油灯,有施耐庵躲着官兵写书的夜,有莎士比亚剧场里的咳嗽声,有雨果流亡时窗外的海。
那些声音叠在一起,震得陈凡耳朵嗡嗡响。
“起来。”陈凡说。
那些人物没动。
陈凡往前走了一步,想扶起最前面的林黛玉。
手刚伸出去,林黛玉抬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陈凡愣住了。
不是林黛玉的眼神——是曹雪芹的眼神。
那个写了一辈子、改了一辈子、穷了一辈子、死的时候书还没出全的老头儿的眼神。
那眼神里,有话说。
可那话,说不出来。
只能借着林黛玉的眼睛,看他一眼。
陈凡的手停在半空,不知道该不该扶。
“走吧。”苏夜离在旁边轻声说,“他们不是要你扶,是要你往前走。”
陈凡看她。
苏夜离的眼睛红着,可没哭。
“他们跪的不是你,”她说,“跪的是你能替他们写下去。”
陈凡心里一颤。
替他们写下去?
写什么?
那些书不是早就写完了吗?
他没问出来。
可他往前走的时候,那些跪着的人物,一个一个站起来,跟在他后面。
林黛玉跟在他左边。
孙悟空跟在他右边。
哈姆雷特跟在林黛玉后面。
冉阿让跟在孙悟空后面。
跟了一会儿,陈凡回头看了一眼。
这一眼,他差点叫出来。
后面站着的,已经不是几十个人了——是几百个,几千个,几万个。
古今中外所有故事里的人,全来了。
排成一条长龙,沿着那条字铺的路,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
“这——”陈凡张了张嘴。
“别回头。”孙悟空的声音突然响起。
陈凡转头看他。
孙悟空没看他,看着前面。
“往前走,别回头。”猴子又说了一遍,“回头就回不去了。”
陈凡想问回不去哪儿。
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因为他知道答案。
回头就回不去那个“还没看见”的时候了。
有些东西,看见了就是看见了。
没法当没看见。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走。
路越走越窄。
两边的那些人物,越跟越近。
近到陈凡能听见林黛玉的呼吸声——那种病恹恹的、随时可能断掉的呼吸。
近到陈凡能闻见孙悟空身上的毛味儿——那种在花果山晒过太阳的猴毛味儿。
近到他能感觉到哈姆雷特的犹豫——那种“活着还是死去”的犹豫,像一团雾,裹在他身上。
近到他能摸到冉阿让的沉重——那个偷了面包、背了一辈子罪的男人的沉重,压得他自己都喘不过气。
“你感觉到了吗?”苏夜离问。
陈凡点头。
“他们把自己的故事,压在你身上了。”
陈凡又点头。
他知道。
那些人物跟着他,不是在保护他,也不是在求他写什么——是在让他感受。
感受他们活过的那些日子。
感受那些把他们写出来的手,写他们的时候,心里头那些疼。
走着走着,路没了。
前面是一扇门。
那扇门,和刚才情感奇点里那扇门一样。
又不一样。
刚才那扇门是关着的。
这扇门是开着的。
开了一条缝。
缝里透出光来。
那光,不是白色的,不是金色的,不是任何颜色的——是所有颜色混在一起又没混在一起的那种光。
像彩虹他妈。
“进去吗?”苏夜离问。
陈凡没说话。
他在听。
听门缝里传出来的声音。
那声音,很轻。
轻得像蚊子叫。
可仔细听,能听出来——那不是一种声音,是无数种声音叠在一起。
有婴儿哭的声音。
有老人咳嗽的声音。
有女人笑的声音。
有男人叹气的声音。
有刀剑砍在一起的声音。
有毛笔落在纸上的声音。
有翻书的声音。
有烧书的声音。
有——
有他母亲喊他回家吃饭的声音。
“妈?”陈凡下意识地喊了一声。
那声音停了。
停了三秒。
然后,门缝里传出来一句话:
“进来吧,饭做好了。”
陈凡的眼泪,唰一下就下来了。
那是他妈的声音。
一模一样的声调,一模一样的语气,一模一样的——
一模一样的那句,他小时候每天放学都能听见的话。
“别进。”苏夜离突然拉住他。
陈凡看她。
苏夜离的脸白得吓人。
“那不是你妈。”她说。
陈凡知道。
可他还是想进。
不是因为傻,是因为——那是他妈的声音。
就算知道是假的,也想听第二遍。
“我知道你想听。”苏夜离说,“可你进去之后,就再也听不见了。”
陈凡愣了一下。
“为什么?”
苏夜离指了指那扇门。
“因为那是所有故事的源头。”
她顿了顿。
“源头的意思,是进去之后,你就变成故事了。”
陈凡没懂。
苏夜离叹了口气。
“你妈喊你吃饭那句话,是你心里最真的故事。你进去之后,那个故事就没了。不是消失,是被收走了。收进源头里。你再想听,就只能从源头里听,不是从心里听了。”
陈凡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这些?”
苏夜离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我进去过。”
陈凡愣住了。
“你——”
“不是这个地方,”苏夜离指了指自己的心,“是我自己的源头。我写散文那会儿,进去过一次。进去之后,我看见了我所有故事的开始。看见之后,那些故事就不属于我了。它们属于那个源头。我只是——替它写出来的人。”
陈凡听完,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
久到后面的孙悟空开始不耐烦地挠头。
久到林黛玉咳了两声。
久到哈姆雷特又开始念叨“活着还是死去”。
然后陈凡说:“我还是得进去。”
苏夜离看着他,没说话。
“不是因为想听我妈的声音。”陈凡说,“是因为——”
他顿了顿,不知道怎么表达。
苏夜离替他说了:“是因为你想知道,为什么要有故事。”
陈凡点头。
“对。”
苏夜离笑了。
那种笑,不是开心的笑,是“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的笑。
“那我陪你。”
陈凡摇头。
“你不能——”
“我能。”苏夜离打断他,“我不是陪你进去。我是陪你走到门口。你进去之后,我在门口等你。”
陈凡看着她。
她也看着陈凡。
看着看着,陈凡忽然发现——苏夜离的眼睛里,有他从来没见过的光。
那种光,不是泪光,是另一种光。
像灯。
像那种点了很多年、一直在等谁回来的灯。
“你等我很久了?”陈凡问。
苏夜离愣了一下。
“什么?”
“没什么。”陈凡说。
可他知道,他问对了。
苏夜离等他,不是这一辈子的事。
是很多辈子的事。
那些他还没出生的日子里,她就在等了。
在那棵树下。
在那个他不知道的地方。
等他来。
等他说那句“我来了”。
“走吧。”苏夜离拉起他的手。
两只手握在一起的时候,陈凡感觉到——她的手在抖。
抖得很轻。
轻得像风里的树叶。
可他知道,那是怕。
她怕他进去之后,出不来。
她也怕他进去之后,出来的是另一个人。
他拍了拍她的手背。
“我很快回来。”
苏夜离没说话。
只是握得更紧了。
两个人走到门口。
那条缝就在眼前。
缝里的光,照在他们脸上。
那光照着的地方,陈凡看见——
苏夜离的脸,变得透明了。
不是真的透明,是那种——好像她也是故事里的人的透明。
“你——”
“别说话。”苏夜离说,“快进去。”
陈凡想说什么,可苏夜离推了他一把。
那一推,不重。
可正好把他推进了那条缝。
推进去的那一刻,陈凡回头看了一眼。
他看见苏夜离站在门口。
看见她身后那几万个故事里的人。
看见林黛玉在哭。
看见孙悟空在笑。
看见哈姆雷特终于不念叨了,在看他。
看见冉阿让跪下去,对着门的方向,磕了个头。
然后,门关上了。
关上的那一刻,陈凡听见一句话。
不是苏夜离说的,是那几万个人一起说的:
“替我们看看。”
陈凡没来得及回答,就被光淹没了。
那光,不是照在他身上。
是钻。
往他眼睛里钻,往他耳朵里钻,往他鼻子、嘴巴、皮肤里钻。
钻得他浑身都疼。
疼得他想叫,可叫不出来。
因为那些光,把他嘴堵住了。
堵住之后,那些光开始往里灌。
灌的不是光,是故事。
第一个灌进来的,是一个女人生孩子的故事。
那个女人在叫,叫得撕心裂肺。
可叫完之后,她把孩子抱起来,笑了。
那笑容,和他妈的一模一样。
第二个灌进来的,是一个男人打仗的故事。
那个男人被敌人围住了,跑不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方向——那是他家的方向。
看了一眼之后,他冲回去,杀了三个敌人,自己也被捅了十几刀。
死的时候,他没叫。
只是叹了口气。
第三个灌进来的,是一个女孩等情郎的故事。
她和情郎约好了,在村口的老槐树底下等。
可情郎没来。
等了一天,两天,三天。
等到第七天,有人告诉她,情郎被抓去当兵了,死在半路上了。
她听完,没哭。
只是在那棵老槐树底下,站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有人发现她死在树底下。
脸上带着笑。
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
那些故事一个接一个地灌进来,灌得陈凡觉得自己快炸了。
可炸不了。
因为那些故事,把他撑大了。
不是身体变大,是心里那个装故事的地方,变大了。
大到能装下几百个故事。
几千个。
几万个。
几百万个。
装到最后,陈凡突然发现——
那些故事,不是别人的人生。
是他自己。
是那些他可能活过的、可能没活过的、可能在别的世界里活过的——
他自己。
那些生孩子的是他,打仗的是他,等情郎等到死的也是他。
所有的“他”,叠在一起。
叠成一个——
一个什么?
陈凡想看清。
可他越看,那个东西越模糊。
模糊到最后,没了。
没了之后,他眼前出现了一个地方。
那个地方,什么都没有。
没有天,没有地,没有山,没有水,没有人,没有声音。
可他知道,这不是空。
因为空是什么都没有。
这个地方,是有。
有什么?
有——
有那种“还没开始”的感觉。
就像一张纸,铺好了,笔也准备好了,墨也磨好了,就差写第一个字。
就差那么一下。
可那一下,还没来。
“你来啦。”
一个声音突然响起。
陈凡转头。
转头之后,他看见了——
一个人。
一个穿着白衣服的人。
那个人背对着他,正蹲在地上,拿一根树枝,在画什么。
陈凡走过去,想看清他在画什么。
走近了才发现——他画的,是个人。
画的是谁?
陈凡仔细看。
看着看着,他愣住了。
那人画的,是他自己。
“你是——”陈凡问。
那人没回头。
“我是写故事的。”
陈凡愣了一下。
“写什么故事?”
那人还是没回头。
“所有的。”
陈凡心里一紧。
所有的故事?
那不就是——
“你是那个源头?”
那人终于回头了。
回头的那一刻,陈凡倒吸一口凉气。
那张脸,他认识。
是他在镜子里看了几十年的那张脸。
他自己的脸。
“你——”
“别你你你的。”那人说,“我就是你。”
陈凡脑子乱了。
“你怎么是我?”
那人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因为所有故事的源头,都是一样的——都是那个第一个开始想的人。”
他看着陈凡。
“第一个开始想的人,就是你。”
陈凡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人指了指周围。
“这个地方,你来过。”
陈凡摇头。
“我没来过。”
“你来过。”那人说,“你刚出生的时候,就在这儿。每个人刚出生的时候,都在这儿。在这儿待一会儿,然后才去那个有爸爸妈妈、有奶瓶尿布的世界。”
他顿了顿。
“你在这儿待的那一会儿,看见了一些东西。那些东西,就是你以后会写的所有故事。”
陈凡听懵了。
“我不会写故事。”
那人笑了。
那种笑,很怪。
像大人笑小孩。
“你不会写故事?你每天都在写。”
陈凡摇头。
“我没——”
“你那个数学公式,是不是故事?”那人打断他。
陈凡愣住了。
“那个公式,是你用数学符号讲的故事。讲的是数字之间的关系,是形状之间的关系,是变化之间的关系。那不是故事是什么?”
陈凡说不出话。
“还有你那些推理,是不是故事?你每次推理,都在讲一个‘因为所以’的故事。只是用的不是‘从前有座山’,是‘已知A等于b,b等于c,所以A等于c’。”
那人往前走了一步。
“还有你对苏夜离的那些喜欢,是不是故事?你每次想她的时候,心里是不是在讲一个‘她怎么好、我多想她’的故事?”
陈凡沉默了。
“所以我说,你是写故事的。”那人说,“只是你用的不是笔,是你的脑子、你的心、你这个人。”
他回头看了一眼他刚才画的那个陈凡。
那个画里的陈凡,动了。
动了一下之后,从地上爬起来。
爬起来之后,走到陈凡面前。
站住。
看着陈凡。
那眼神,和刚才林黛玉看他的眼神一样。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那个画里的陈凡问。
陈凡摇头。
“这是你第一个写的故事。”
陈凡愣住了。
“我第一个写的?”
画里的陈凡点头。
“你刚出生的时候,在这个地方,写的第一个故事。写的就是你自己。”
他指了指自己的脸。
“你看,像不像?”
陈凡看着他。
像。
太像了。
像得他觉得自己在照镜子。
“可那是真的我吗?”陈凡问。
画里的陈凡笑了。
“真的假的,重要吗?”
陈凡想了想。
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写过。
从他出生那一刻,就开始写了。
写了一辈子。
写到现在。
写到这个地方。
“那我现在该干什么?”陈凡问。
那个穿白衣服的人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你该看看。”
陈凡看他。
“看看什么?”
那人指了指远处。
远处,突然有光了。
那光,和刚才进门时的光不一样。
刚才的光是往里钻的。
这光是往外散的。
散着散着,光里出现了东西。
第一个出现的,是一座山。
那座山,陈凡认识——是他老家后面的那座山。
小时候他常去爬。
山上有一棵老松树,他还在树底下埋过一个铁盒子,盒子里装着他攒的玻璃球。
第二个出现的,是一条河。
那条河,他也认识——是苏夜离家旁边那条河。
他第一次牵苏夜离的手,就是在河边。
那天傍晚,太阳快落山了,河面上全是金光。
他牵她的手,她的手凉凉的,可他的心烫得厉害。
第三个出现的,是一间屋子。
那间屋子,他不认识。
可屋子门口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他也不认识。
但那个人看他的眼神,他认识。
那是他爷爷的眼神。
那种“你终于回来了”的眼神。
“那是谁?”陈凡问。
穿白衣服的人没回答。
画里的陈凡也没回答。
他们在看他。
看他会怎么做。
陈凡犹豫了一下,然后朝那间屋子走去。
走到门口,那个人开口了。
“进来吧。”
陈凡推开门。
门开的那一刻,他看见了——
看见了所有故事的源头。
不是什么高大上的东西。
就是一间普通的屋子。
屋子里有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盏灯,一支笔,一叠纸。
桌子上放着一个本子。
本子是翻开的。
翻开的那一页上,写着几个字:
“从前有个人,他想知道——”
后面就没有了。
空着。
等着被填满。
“这是——”陈凡问。
那个人站在他身后,说:“这是你的本子。”
陈凡转头看他。
“我的?”
那个人点头。
“你出生那天,在这个本子上写了第一句话。然后你走了。现在你回来了,该写第二句了。”
陈凡看着那个本子。
看着看着,他的手开始抖。
不是因为怕。
是因为——
是因为他知道,这一句写下去,就再也回不去了。
不是回不去原来的世界,是回不去原来的自己。
这一句写下去,他就从一个被故事写的人,变成了写故事的人。
从棋子,变成下棋的人。
“写吧。”那个人的身影在身后。
陈凡拿起笔。
笔很轻。
轻得像没有。
可他知道,这笔比任何刀都重。
因为这笔写下的每一个字,都会成真。
都会变成一个人,一个故事,一个世界。
都会活过来。
都会疼。
都会笑。
都会死。
都会——
都会等他来写。
他握着笔,看着那个空着的后半句。
“从前有个人,他想知道——”
想知道什么?
想知道为什么要有这个世界?
想知道为什么要有他自己?
想知道那些故事为什么要被写出来?
还是想知道——
那个空白,为什么要怕?
他犹豫着,不知道该写什么。
就在这时候,门突然被推开了。
推门的人,是苏夜离。
她不是走进来的,是摔进来的。
摔进来之后,她浑身是血。
“别写——”她喊。
陈凡扔下笔,冲过去扶她。
“你怎么进来了?你怎么受伤了?”
苏夜离抓住他的手,抓得很紧。
“外面——外面出事了。”
陈凡心里一紧。
“什么事?”
苏夜离张了张嘴,还没说出来,门外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那声音,像天塌了。
陈凡抬头看。
门外的天空,裂了。
裂开的地方,不是蓝色,不是黑色,是——
是那种什么都没有的颜色。
是空白。
那个空白,正在往里灌。
灌进来的地方,那些故事里的人,正在消失。
林黛玉消失了,孙悟空消失了,哈姆雷特消失了,冉阿让消失了。
消失的时候,他们没叫。
只是看着他。
那眼神,和刚才一样。
再说:替我们看看。
可他们没说完,就没了。
“那是——”陈凡问。
苏夜离靠在他怀里,声音越来越弱。
“那是空白外面。”
陈凡愣住了。
空白外面?
“言灵之心怕的那个东西,来了。”
陈凡看着那片正在灌进来的空白,突然明白了。
明白了言灵之心为什么怕。
明白了那些故事为什么都在躲。
明白了这个屋子、这个本子、这支笔,为什么在这儿。
因为这是最后一道防线。
放向外面,是那个什么都不想写、什么都不想听、什么都不想知道的东西。
那个东西的名字,叫——
“万物归墟。”苏夜离说。
陈凡低头看她。
她脸色白得像纸。
“你怎么知道?”
“萧九说的。”
陈凡愣了一下。
“萧九?”
苏夜离点头。
“他刚才在外面,突然变回猫的样子。变回去之前,他说了一句话——”
她顿了顿。
“他说,那个东西,他见过。”
陈凡脑子里嗡的一声。
萧九见过?
在哪儿见的?
为什么从来没说过?
他没来得及问,门外又是一声巨响。
那片空白,又近了一点。
近到陈凡能看清——那不是空白。
是无数张嘴。
那些嘴,在吃东西。
吃的就是那些故事。
吃的就是那些人物。
吃的就是那些——
那些他刚才看见的一切。
“你得写。”苏夜离推他。
陈凡看她。
“写什么?”
苏夜离指着那个本子。
“写那个它怕的。”
陈凡摇头。
“我不知道它怕什么。”
苏夜离看着他,眼神突然变得很温柔。
“你知道。”
陈凡愣住了。
“我不知道——”
“你知道。”苏夜离打断他,“你一直知道。从你出生那天就知道。只是你不敢写。”
陈凡沉默了。
他知道吗?
他知道那个东西怕什么吗?
他看着那片正在逼近的空白。
看着那些正在消失的故事。
看着怀里浑身是血的苏夜离。
看着那盏灯、那支笔、那个本子。
看着本子上那半句话:
“从前有个人,他想知道——”
他突然知道了。
知道那个空白怕什么了。
怕的是——
怕的是那个“想知道”。
怕的是那个“想”。
怕的是那个“问”。
怕的是那个永远不肯闭嘴、永远不肯认命、永远不肯接受“什么都没有”的东西。
那个东西,叫好奇心。
叫追问。
叫——
叫故事本身。
“我知道了。”陈凡说。
他松开苏夜离,站起来,走到桌子前。
拿起笔。
在那个半句话后面,写了一个字。
就一个字。
写完之后,他把笔放下。
然后,他回头看了一眼苏夜离。
苏夜离在笑。
那种笑,是他见过的最好看的笑。
“写完了?”她问。
陈凡点头。
门外,那片空白突然停了。
停了三秒。
然后,它开始往后退。
退得比来的时候还快。
快到最后,没了。
没了之后,那些消失的故事,又出现了。
林黛玉回来了,孙悟空回来了,哈姆雷特回来了,冉阿让回来了。
他们站在门外,看着陈凡。
那眼神,不再是“替我们看看”。
是另一种眼神。
那种眼神,陈凡没见过。
可他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那是在说:
“谢谢你。”
陈凡没说话。
他低头看那个本子。
本子上,那整句话现在是这样的:
“从前有个人,他想知道——为什么要有‘有’。”
他写的那个字,是“有”。
就这一个字。
可这一个字写下去,那些空白就退了。
那些故事就火了。
那些人物就回来了。
苏夜离走过来,站在他旁边,看着那个字。
看着看着,她笑了。
“你知道你写了什么吗?”她问。
陈凡想了想。
“我写了——那个空白不敢面对的东西。”
苏夜离点头。
“那个空白敢面对‘无’,敢面对‘空’,敢面对‘什么都没有’。可它不敢面对‘有’。因为‘有’一出现,它就不再是‘什么都没有’了。”
她顿了顿。
“‘有’出现的那一刻,故事就开始了。”
陈凡看着她。
“那接下来呢?”
苏夜离指了指门外。
门外,那些故事里的人,正在排队。
排成一长条。
等着什么。
“他们在等你。”苏夜离说。
陈凡愣了一下。
“等我干什么?”
苏夜离没回答。
她只是拉着他的手,往门外走。
走到门口,陈凡回头看了一眼那间屋子。
那盏灯还亮着。
那支笔还放在本子旁边。
那个本子还翻着,翻在他刚写的那一页。
那一页上,只有一句话:
“从前有个人,他想知道——为什么要有‘有’。”
可他知道,这不会是最后一句话。
因为只要“有”在,故事就不会停。
只要故事在,那支笔就会一直写下去。
写到什么时候?
写到——
写到那个空白终于敢面对“有”的那一天。
或者,写到“有”自己不想再有的那一天。
他不知道是哪一天。
可他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他刚才写的那个“有”字,是第几个“有”?
是第一个?
还是第无数个?
还是——
还是那个从来没人敢写的?
他不知道。
可他知道一件事。
苏夜离的手,在他手里。
温的。
门外,那些故事里的人,在等。
远处,那颗透明的心,还在跳。
而那个空白——
那个空白,正在看。
看什么?
看他接下来会写什么。
陈凡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迈出了那间屋子。
迈出去的那一刻,他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那声音,很轻。
轻得差点听不见。
可他还是听见了。
那声音在说:
“第二个字,你什么时候写?”
陈凡没回头。
他知道是谁在问。
是那个本子。
是那支笔。
是那盏灯。
是那个他刚写下的“有”字。
他没回答。
因为他也不知道答案。
可他心里隐隐觉得——
那个答案,不在他手里。
在那个空白手里。
在那些故事里。
在苏夜离的眼睛里。
在那个——
那个他还没看见的地方。
他抬头看天。
天已经合上了。
空白不见了。
可他知道,它没走远。
它在等。
等他写第二个字。
等那个字出现的时候,它会再来的。
那时候,他得准备好。
准备好写第三个字。
第四个字。
第无数个字。
写到——
写到那个东西终于听懂的那一天。
“走吧。”苏夜离说。
陈凡低头看她。
她的伤已经好了。
那些血也没了。
好像刚才的一切,只是一场梦。
可他知道,不是梦。
是真的。
那个空白真的来过。
那些故事真的差点没了。
而他,真的写了一个字。
那个字,叫“有”。
就这一个字。
可这一个字,比所有数学公式加起来都重。
因为这一个字,是所有故事的第一块砖。
有了它,才有后面的。
才有“从前”,才有“山”,才有“人”,才有“想知道”。
才有——
才有他和苏夜离。
“我写的那个字,”陈凡突然问,“是你吗?”
苏夜离愣了一下。
“什么?”
陈凡看着她。
“那个‘有’字,是不是你?”
苏夜离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笑了。
那笑容,和他刚才在门口看见的一模一样。
“你猜。”
陈凡没猜。
他知道答案。
那个答案,在他心里。
在那个他刚收起的情感里。
在那个他刚写完的字里。
那个答案就是——
所有的故事,最后都会回到一个人身上。
那个人,叫苏夜离。
或者,叫别的名字。
可不管叫什么,她都是那个——
那个让他想写第一个字的人。
也是那个让他想写第二个字的人。
也是那个让他想一直写下去的人。
写到天荒地老。
写到那个空白终于学会听故事的那一天。
写到——
写到他自己变成故事的那一天。
那一天,还很远。
可他知道,那一天一定会来。
因为只要“有”在,时间就在。
只要时间在,故事就在。
只要故事在,他就得写。
一直写。
写到写不动为止。
写到——
写到苏夜离说“够了”为止。
可他知道,她不会说。
她只会拉着他的手,站在他旁边,看着他写。
看他一个字一个字地,把那个空白填满。
把那个不敢看的,变成敢看的。
把那个不敢听的,变成敢听的。
把那个不敢想的,变成敢想的。
这就是他的修真。
不是修长生。
是修那个“有”。
是修那个“写”。
是修那个——
那个让他成为他自己的东西。
他拉着苏夜离的手,走进那群等着他的人里。
走进那些故事里。
走进那个——
那个刚刚开始的地方。
门关上的那一刻,陈凡没看见——他写下的那个“有”字,在本子上动了一下。
动得很轻。
轻得像是风吹的。
可那间屋子里,没有风。
那个字动完之后,本子自动翻了一页。
翻到新的一页。
新的一页上,什么都没有。
空白的。
可那片空白,和门外那个空白不一样。
门外那个空白,是往外吃的。
这片空白,是在等。
等什么?
等第二个字。
等那个字出现的时候,它会变成什么,没人知道。
连那个穿白衣服的人,也不知道。
他站在屋子角落里,看着那个本子。
看着看着,他笑了。
那笑容,和陈凡刚才的笑容一样。
又不一样。
一样的事,都在笑。
不一样的是,他笑的是——
那个本子翻过去的那一页,背面隐隐约约有几个字。
那几个字,不是陈凡写的。
是本来就有的。
写得歪歪扭扭,像刚学写字的孩子写的。
那几个字是:
“第二个字,是她。”
(第732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