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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旗 > 都市言情 > 维度修真从蝼蚁到创世 > 第733章 那是一片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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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凡迈出那间屋子的时候,还以为自己会踩在什么上头。

结果一脚踩空了。

不是掉下去的那种空,是那种——你以为有地,结果没有,你以为会摔,结果也没摔,就那么悬着,飘着,像做梦的时候从楼梯上滚下来,滚着滚着醒了,发现自己还躺在床上那种感觉。

“这——”

陈凡想说话,可嘴张开了,声音没出来。

不是嗓子哑了,是声音出来之后,没有东西接着。就像在黑夜里喊一嗓子,得有山壁给你返回来,你才知道自己喊了。这儿什么都没有,声音出去,就跟扔进无底洞里似的,连个响儿都听不见。

苏夜离在他旁边。

也没站着,也没飘着,就是那么悬着。

她看着陈凡,张嘴说了句什么。

陈凡看见她嘴动,可听不见。

他指了指自己的耳朵,摇头。

苏夜离点头,表示知道了,然后指了指四周。

陈凡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这一看,他愣住了。

四周什么都没有。

不对,不是什么都没有。

是有一大片“什么都没有”。

那种感觉很难形容。就像你盯着白纸看,看久了,白纸不只是白,它会变成一种“有东西在那儿但你看不见”的东西。现在陈凡周围,全是这种“有东西在那儿但你看不见”的东西。

而且那东西,正在看他们。

“你看得见吗?”陈凡想喊,可声音还是出不来。

苏夜离好像猜到他在问什么,摇了摇头,然后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又指了指周围,比划了一个“它们在动”的手势。

陈凡明白了。

她也感觉到了——那些看不见的东西,正在围着他们转。

不是围着圈子转,是围着他们这个“点”转。就像水里的鱼,闻着味儿过来了,在周围游来游去,等着看能不能下嘴。

陈凡心里有点毛。

他在数学界打过仗,在文学界打过仗,见过概念具象化,见过意象活过来,见过李白跟他喝酒,见过林黛玉给他跪下——可他没见过这个。

这个不是敌人。

这个是“没有”。

你怎么跟“没有”打?

正想着,远处突然亮了。

那亮,不是光。

是——是那种“空白开始有东西了”的亮。

就像你拿湿布擦黑板,擦过的地方,原来写的字没了,可黑板本身还在。现在那片空白,正在从“黑板”变成“黑板上开始出现印子”的那种状态。

银子越来越多。

越来——越像字。

陈凡盯着看,看着看着,他认出来了。

那是他刚才写的那个“有”字。

不是整个字,是那个字的影子。就是你把字写纸上,翻过来,从背面看见的那种模模糊糊的轮廓。

那个轮廓正在变大。

变大之后,开始往里凹。

凹着凹着,凹出一个人形来。

那个人形,陈凡认识。

是他自己。

不是刚才画里那个,是另一个他自己。

那个他自己,从空间里走出来,走到陈凡面前,站住。

然后开口说话了。

这回陈凡听见了。

那声音,和他自己的一模一样。

“你不该出来。”

陈凡看着他,没说话。

“你该在里面待着。”那个他说,“在里面,你是写故事的人。出来之后——”

他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那片空白。

“出来之后,你就变成故事了。”

陈凡心里一紧。

“什么意思?”

那个他笑了。

那笑容,让陈凡想起镜子里的自己——不是照镜子时候的自己,是半夜起来上厕所,迷迷糊糊看一眼镜子,看见的那个陌生又熟悉的自己。

“意思就是,”那个他说,“你刚才写的那个‘有’字,把你自己写进去了。”

陈凡没听懂。

那个他指了指陈凡脚下——不对,是陈凡悬着的地方。

“你看。”

陈凡低头看。

这一低头,他看见了。

他脚下,有一行字。

那行字是竖着写的,从上往下,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

最上面那个字,是“从”。

第二个字,是“前”。

第三个字,是“有”。

第四个字,是“个”。

第五个字,是“人”。

第六、第七、第八——

陈凡往下数,数到第十几个的时候,他看见了自己的名字。

“陈凡”。

那两个字,写在那儿,清清楚楚。

他再往下看,看见了“走进一间屋子”,看见了“拿起一支笔”,看见了“写了一个字”——全是刚才发生的事。

“这是——”陈凡的声音有点抖。

“这是你的故事。”那个他说,“从你出生那天开始,一直到刚才,全写在里头了。”

他指了指那行字的下面。

“你猜,再往下是什么?”

陈凡没猜。

他不敢猜。

那个他替他说了:“再往下是空白。还没写的那部分。”

他看着陈凡,眼神突然变得很怪。

“你知道那部分空白,是谁来写吗?”

陈凡摇头。

那个他指了指陈凡身后。

陈凡回头。

回头之后,他看见——

苏夜离不见了。

他站着的地方,只剩他一个人。

不对,不是一个人。

他身后,站着一排人。

那一排人,全是苏夜离。

不是长得不一样,是穿得不一样。

第一个苏夜离,穿着古代的衣裳,头发盘着,像个大家闺秀。

第二个苏夜离,穿着民国的学生装,短头发,手里拿着一本书。

第三个苏夜离,穿着现代的衣服,就是刚才和他一起进来的那身。

第四个苏夜离,穿着他从来没见过的衣裳——那种像未来、又像很远的过去才会有的衣裳。

五个,六个,七个——

一排排过去,一直到看不见的地方。

“这是——”

“这是她。”那个他说,“所有故事里的她。”

陈凡愣住了。

“所有故事?”

那个他点头。

“你以为你只认识一个苏夜离?你错了。你每一辈子,都认识一个苏夜离。只是你不记得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在陈凡旁边,和他一起看着那排看不见头的苏夜离。

“你看第一个,那是你第一次当书生的时候,她是那个给你送饭的姑娘。你考上了功名,回去娶她,结果她病死了。你写了一首诗哭她,那首诗流传到现在,你不知道是你写的。”

陈凡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你看第二个,那是你当兵的时候,她是那个在村口等你的媳妇。你打仗死了,她等了三年,最后跳井了。那口井现在还在,你去过那个村子,还在那口井边喝过水,你不知道。”

“第三个,是你这辈子。你还没死,她还在等你。”

那个他顿了顿。

“你知道她在等什么吗?”

陈凡摇头。

“她在等你写那个字。”

陈凡看着她。

那个穿现代衣裳的苏夜离,站在那排人里头,看着他。

那眼神,和刚才在门口等他的时候一模一样。

“哪个字?”

“第二个字。”那个他说,“你刚才写的那个‘有’,是第一个字。那是所有故事的开始。第二个字,是所有故事里最重要的那个字。写对了,一切都有。写错了——”

他没往下说。

陈凡追问:“写错了会怎么样?”

那个他指了指周围那片空白。

“写错了,你就变成这个了。”

陈凡看着那片空白,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你——”他盯着那个他,“你是写错的那个我?”

那个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笑了。

那笑容,比刚才还怪。

“你猜对了。”

陈凡倒吸一口凉气。

“你是我——上一个?”

“不是上一个。”那个他说,“是上无数个。每一次你走到这儿,都要选一次。选对了,往前走。选错了——”

他张开手,让陈凡看他。

“选错了,就留在这儿,变成我。”

陈凡脑子嗡嗡的。

“那我前面有多少个你?”

那个他想了想。

“没数过。几万个?几十万个?反正很多。”

他指了指那排苏夜离。

“每一次你选错,她就多一个。那些都是你没写完的故事里,留下的她。”

陈凡看着那排看不见头的苏夜离,心里像被人攥住了。

攥得生疼。

“那我这次——”他声音有点抖,“我这次是对的还是错的?”

那个他看着他,没说话。

看了很久。

久到陈凡快忍不住了,他才开口。

“你自己不知道?”

陈凡摇头。

那个他叹了口气。

“那我也帮不了你。这个只能你自己知道。”

他说完,往后退了一步。

退着退着,整个人开始变淡。

变到最后,又变回那个“有”字的影子,缩回空白里。

缩回去之前,他说了最后一句话:

“你写那个字的时候,别想太多。越想,越错。”

然后没了。

陈凡站在原地——不对,是悬在原地,看着那片空白。

看了半天,他一动不动。

直到身后有人拍他肩膀。

他猛地回头。

是苏夜离。

就一个苏夜离。

穿现代衣裳那个。

“你刚才——”陈凡想问她去哪儿了。

可苏夜离没让他问完。

她直接抱住他了。

抱得很紧。

紧得像怕他跑了一样。

“我刚才看见你了。”她闷在他怀里说。

陈凡愣了一下。

“看见我?”

苏夜离点头。

“看见你站在那儿,和另一个自己说话。我想叫你,叫不出来。我想走过去,走不过去。就像中间隔着一层玻璃,看得见,过不去。”

她抬起头,看着陈凡。

“那个你,跟你说了什么?”

陈凡想了想。

“说了一些——关于你的事。”

苏夜离没问什么事。

她只是看着他,等着他说。

陈凡没忍住。

他把那些事说了。

说她每一辈子都在等他。

说他每一次都把她写丢了。

说这排看不见头的苏夜离,都是他写错的那些故事里留下的。

他说的时候,苏夜离一直听着。

听完,她没说话。

只是又抱住了他。

抱了一会儿,她说:“那你这次,别写错。”

陈凡心里一酸。

“可我不知道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

苏夜离松开他,看着他的眼睛。

“你知道。”

陈凡摇头。

“我真不知道。”

苏夜离指了指他的心口。

“你知道的不是用脑子想的那种知道。是用这儿感觉的那种知道。”

她顿了顿。

“你写那个‘有’字的时候,想了半天。最后写下去的时候,是不是脑子一片空白?”

陈凡想了想。

还真是。

他写那个字的时候,什么都没想。

就是觉得该那么写。

就那么写了。

“那就对了。”苏夜离说,“写第二个字的时候,也得那样。别想,就写。”

陈凡看着她。

看着看着,他突然想起一件事。

“你怎么知道这些?”

苏夜离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那笑容,有点不好意思。

“我刚才,也看见了我自己。”

陈凡愣住了。

“你看见什么了?”

苏夜离指了指那排看不见头的她自己。

“我看见她们了。也看见她们等的那个人——”

她看着陈凡。

“都是你。”

陈凡心里一颤。

“都是?”

苏夜离点头。

“都是。穿古代衣裳那个等的是你,穿学生装那个等的也是你,穿未来衣裳那个等的还是你。她们等的,全是同一个你。”

她顿了顿。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陈凡摇头。

苏夜离指了指他的脸。

“意味着你不管怎么写错,我都会等。等下一个你,再下一个你,再下一个你。等到你写对的那天。”

陈凡听完,鼻子突然有点酸。

他赶紧抬头看天——不对,看上面,想忍住。

可上面也是空白。

什么都没有。

那空白,正在看他。

看得他心里发毛。

“咱们得走了。”他说。

苏夜离点头。

“往哪儿走?”

陈凡看了看四周。

四周全是空白,分不清东南西北。

他想了想,闭上眼睛。

不是想问题,是感觉。

感觉那个“该往哪儿走”的感觉。

感觉了一会儿,他睁开眼,指着左边。

“那边。”

苏夜离没问为什么。

就跟着他往那边走。

两个人走着走着,脚下的那行字越来越清楚。

就是刚才那行“从前有个人叫陈凡”的字。

现在那行字,正在发光。

不是整行发光,是前面那些字发光。

从“从”字开始,到“前”,到“有”,到“个”,到“人”——一直到“陈凡”那两个字,都发着微微的光。

“陈凡”后面,是空白。

还没写的那部分空白。

那片空白,和周围的空白不一样。

周围的空白是死的,不会动。

这片空白,在动。

在等什么。

“就是这儿。”陈凡说。

苏夜离看着那片空白,突然问:“你知道第二个字是什么吗?”

陈凡想了想。

“不知道。”

“那你准备怎么写?”

陈凡看着那片空白,没说话。

看了很久。

久到苏夜离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

“写你刚才说的那个。”

苏夜离愣了一下。

“什么?”

“那个不用脑子想,用心感觉的东西。”

他说完,伸出手。

不是去拿笔,是直接把手伸进那片空白里。

伸进去的那一刻,他浑身一抖。

那感觉,像把手伸进冰水里。

可又不完全是冰水。

冰水是冷的,这个世——是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的感觉,比冷还难受。

因为冷你知道是冷,知道有东西在刺激你。

这个你不知道是什么。

不知道是什么,才是最难受的。

陈凡咬着牙,把手往里伸。

伸到手腕,伸到小臂,伸到胳膊肘。

伸到一半的时候,他突然摸到一样东西。

软的。

温的。

有温度的。

他愣了一下,然后猛地往外拉。

拉出来一看——

是一只猫。

量子机械猫。

萧九。

“喵——”

萧九叫了一声,然后睁开眼。

睁开眼看见陈凡,愣了愣。

“你——”

他想说话,可一张嘴,吐出来的不是字,是水。

不是真的水,是那种“空白水”。

吐完之后,他咳嗽了半天。

咳完了,他说:“我他妈刚才掉进去了。”

陈凡看着他。

“掉哪儿了?”

萧九指了指那片空白。

“就那儿。你伸手进来的时候,我正在里头游呢。你一把揪住我后脖颈,把我拽出来了。”

陈凡哭笑不得。

“你怎么掉进去的?”

萧九想了想。

“我刚才在外面,看见那个空白往里灌。灌的时候,我躲来着。躲着躲着,脚下一滑——就进去了。”

他抖了抖身上的毛。

那些毛上,还挂着一些空白。

正在往下滴。

滴到地上的时候,地上就多了一小块空白。

“别抖了!”陈凡赶紧按住他,“你再抖,这地方全成空白了。”

萧九不动了。

他看着四周,看着看着,眼睛瞪大了。

“这什么地方?”

陈凡说:“我也不知道。应该是——所有故事开始之前的地方。”

萧九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问:“那所有故事结束之后的地方,在哪儿?”

陈凡愣住了。

他没想过这个问题。

苏夜离在旁边说:“应该是另一边。”

萧九看她。

“另一边?”

苏夜离指了指周围。

“这儿是开始之前,空白。另一边是结束之后,也空空白。两个空白,长得一样,可不一样。”

萧九没听懂。

“怎么不一样?”

苏夜离想了想,不知道怎么解释。

陈凡替她说了:“开始之前的空白,是在等。结束之后的空白,是在回忆。”

萧九听了,琢磨了一会儿。

“那我刚才掉进去那个,是等还是回忆?”

陈凡说:“你掉进去那个,是等。”

萧九松了口气。

“那就好。要是回忆,我就出不来了。”

陈凡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

萧九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我掉进去的时候,看见了一些东西。”

陈凡追问:“什么东西?”

萧九沉默了一会儿。

“看见我以前的主人。”

陈凡心里一紧。

萧九以前的事,他从没问过。

只知道他是量子机械猫,从哪儿来的,经历过什么,一概不知。

“他长什么样?”苏夜离问。

萧九想了想。

“记不清了。就记得他最后跟我说的一句话。”

“什么话?”

萧九看着那片空白。

“他说:‘你去找一个会写故事的人。找到了,替我告诉他——第二个字,别写错。’”

陈凡听完,脑子里嗡的一声。

萧九以前的主人,也知道“第二个字”的事?

那他是谁?

是哪个“写错”的字己?

还是——

他不敢往下想。

萧九看着他,眼神突然变得很怪。

“你知道他说完那句话之后,怎么了?”

陈凡摇头。

萧九说:“他把自己写进去了。”

陈凡愣住了。

“写哪儿了?”

萧九指了指陈凡身后。

陈凡回头。

他身后,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一身旧衣裳,头发花白,脸上全是皱纹。

可那张脸,陈凡认识。

是他自己的脸。

老了的自己。

那个老人看着他,笑了笑。

那笑容,和刚才那个“写错的自己”不一样。

那个笑容是苦的。

这个笑容,是甜的。

“你来了。”老人说。

陈凡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

老人走过来,站在他面前。

看着他,看了很久。

久到陈凡浑身不自在,他才开口。

“你比我强。”

陈凡愣了一下。

“什么?”

老人指了指那片空白。

“我刚才看见你伸手进去。我当年,不敢伸。”

他顿了顿。

“我怕。”

陈凡看着他。

“怕什么?”

老人想了想。

“怕写错。怕写错了,那些等我的人,又多一个。”

他看了一眼苏夜离。

“她等了我一辈子。我死的时候,她才二十出头。我死后,她等了我六十年。六十年,一天都没落下。”

陈凡心里一酸。

“她——”

“她死了。”老人说,“死了之后,我到这儿来了。我以为能再看见她。可我等了不知道多少年,一直没等到。”

他指了指那排苏夜离。

“后来我才知道,她不在那儿。她在另一个地方。”

陈凡问:“什么地方?”

老人看着他。

“你写的那个‘有’字里。”

陈凡没听懂。

老人解释:“你写的那个‘有’字,是所有故事的开始。你写对了。所以那些等我的人,都进那个字里去了。她们在里头等你写完。”

他顿了顿。

“我没写对,所以她们进不去。只能在外头等着。”

陈凡听完,心里堵得慌。

他看着老人,突然问:“那你怎么办?”

老人笑了。

那笑容,和刚才一样甜。

“我没事。我在这儿,看着你写。”

他拍了拍陈凡的肩膀。

“你写你的,别管我。”

说完,他往后退了一步。

退着退着,整个人开始变淡。

变到最后,变成一行字。

那行字是:

“从前有个人,他想知道——为什么要有‘有’。他写了一个字,那个字叫‘有’。然后他走了。”

陈凡看着那行字,眼眶突然湿了。

他知道那行字是谁写的。

是老人写的。

写的是他自己。

写完,他就变成字了。

变成字之后,那行字开始发光。

发光之后,慢慢飘起来。

飘到那排苏夜离的上头,停在那儿。

像一个句号。

又像一个开始。

陈凡盯着那行字,盯了很久。

直到萧九在旁边说:“那个——”

他转头看萧九。

萧九指着另一个方向。

“那边有东西。”

陈凡顺着看过去。

那边,也有光。

和刚才那行字的光不一样。

那个光是金色的。

像太阳。

又不像太阳。

太阳是热的,那个光是凉的。

凉的,但是亮的。

“过去看看。”苏夜离说。

三个人往那边走。

走着走着,脚下的那行字又出现了。

还是那行“从前有个人叫陈凡”的字。

只是这次,那行字后面,那片空白的边上,多了点东西。

多了一个字。

不是写上去的,是浮在那儿的。

那个字,陈凡不认识。

不是不认识,是从来没见过。

像中文,又不是中文。

像英文,又不是英文。

像所有文字混在一起,又拆开,又混在一起,最后变成的一个东西。

“这是什么?”陈凡问。

苏夜离看了半天,摇头。

萧九凑过去闻了闻,打了个喷嚏。

“有味儿。”

陈凡问:“什么味儿?”

萧九想了想。

“墨汁味儿。还有——血味儿。”

陈凡心里一紧。

他伸手去碰那个字。

手指刚碰到,那个字就化了。

化成一滩水。

水是黑色的。

黑得像墨。

那滩墨,在地上流。

流着流着,流成一个形状。

那个形状,陈凡认识。

是一个字。

一个他认识的字。

“空”。

那个“空”字,在地上躺了一会儿,然后开始动。

动起来之后,开始往上长。

长着长着,长成一个人形。

那个人形,穿着一身黑衣服,脸上蒙着黑纱,只露两只眼睛。

那两只眼睛,没有眼白,全是黑的。

全是黑的那种黑,不是瞳孔大,是根本就没有别的颜色,就是两个黑窟窿。

那个人看着陈凡,开口说话了。

那声音,不像人说话。

像风吹过空房子发出的那种呜呜声。

“你写了一个字。”

陈凡点头。

“那个字,叫‘有’。”

陈凡又点头。

那个人往前走了一步。

“你知道你写了那个字之后,发生了什么?”

陈凡摇头。

那个人指了指周围。

“这些空白,原来是一整片。你写了那个‘有’字,它们就裂开了。裂成两块。一块是开始之前的空白,一块是结束之后的空白。”

他顿了顿。

“中间,是你写的那个‘有’。”

陈凡听着,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你是——”

那个人看着他,那两只黑窟窿里,突然有了光。

不是眼睛的光,是窟窿深处的光。

那个光,是白色的。

白得像雪。

“我是你写的那个字生出来的。”

陈凡愣住了。

“我写的字,生出了你?”

那个人点头。

“你写的那个‘有’字,是所有字的开始。有了它,才有别的字。有了别的字,才有我。”

他指了指自己。

“我是‘空’。是你那个‘有’字的反面。没有你,就没有我。”

陈凡听着,脑子有点乱。

“那你是好是坏?”

那个人笑了。

那笑声,和说话声一样,呜呜的,像风吹空房子。

“没有好坏。只有存在。”

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在陈凡面前。

很近。

近到陈凡能闻见他身上的味儿。

那味儿,不是墨汁味儿,也不是血味儿。

是那种——什么都没有的味儿。

“你接下来要写的第二个字,”那个人说,“会决定我是变成什么。”

陈凡看着他。

“变成什么?”

那个人张开手。

他的手,也是黑的。

黑得像墨。

“变成‘无’,或者变成‘有’的兄弟。”

他顿了顿。

“你写对了,我就变成‘虚’。虚是有的影子,可以陪着有,不会吞掉有。你写错了,我就变成‘无’。无是有的对头,会把有吞掉。吞得干干净净。”

陈凡听完,手心开始出汗。

他看着那个叫“空”的人,突然问:“那你自己想变成什么?”

那个人愣了一下。

那两只黑窟窿里的光,闪了闪。

“我?”

陈凡点头。

“你想变成虚,还是想变成无?”

那个人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

久到萧九开始打哈欠,久到苏夜离拉紧了陈凡的手,他才开口。

“我想变成——”

他没说完。

远处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那声音,像天塌了。

陈凡猛地回头。

远处,那片空白,又开始往里灌了。

灌得比刚才还快。

灌过来的地方,那些看不见的东西,开始显形了。

不是人形,是嘴形。

无数张嘴。

大大小小,密密麻麻,铺天盖地。

那些嘴,一张一合,一张一合,在吃东西。

吃的就是那些空白。

“那是——”苏夜离的声音在抖。

“那是无。”那个叫“空”的人说,“它等不及了。它想自己来拿。”

他看着陈凡。

“你来不及慢慢想了。你得现在写。”

陈凡看着那些正在逼近的嘴,看着那片正在消失的空白,看着那排苏夜离——她们正在一个接一个地消失。

第一个消失的,是穿古代衣裳那个。

第二个消失的,是穿民国学生装那个。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那些等了他一辈子的苏夜离,正在被那些嘴吃掉。

“快写!”萧九喊。

陈凡看着那片空白——那片应该写第二个字的地方。

那片空白,正在抖。

在怕。

怕那些嘴。

也怕他写错。

陈凡伸出手。

手在抖。

他深吸一口气。

然后——

他回头看了苏夜离一眼。

苏夜离看着他,没说话。

只是点了点头。

那眼神,和刚才一样。

在说:写吧,写错了我也等。

陈凡把心一横,把手伸进那片空白里。

伸进去的那一刻,他脑子里突然冒出一句话。

不是他想的话。

是那句话自己冒出来的。

那句话是:

“第二个字,是她。”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他知道该写什么了。

他的手在那片空白里,开始写。

一笔,一划。

写得很慢。

慢得像每一笔都在刻。

刻完之后,他抽出手。

那片空白上,多了一个字。

那个字,不是中文,不是英文,不是任何文字。

可所有人都认识。

苏夜离看着那个字,眼泪下来了。

萧九看着那个字,喵了一声,那声音,像哭又像笑。

那个叫“空”的人看着那个字,那两只黑窟窿里的光,突然变了。

从白色,变成了金色。

金色的光。

像太阳。

像所有故事的开始。

像——

像那个字本身。

那个字,是“你”。

陈凡写的第二个字,是“你”。

写完之后,那些正在逼近的嘴,突然停了。

停了之后,开始往后退。

退得比来的时候还快。

快到最后,没了。

没了之后,那些消失的苏夜离,又回来了。

一个接一个地回来。

回来之后,她们看着陈凡,笑了。

那笑容,和他刚才看见的老人那个笑容一样。

甜的。

陈凡看着她们,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他写的第一个字,是“有”。

那是所有故事的开始。

他写的第二个字,是“你”。

那是所有故事的意义。

没有“你”,“有”就没有方向。

没有“你”,“有”就只是有。

只是存在,不是活着。

他转头看苏夜离。

苏夜离在哭。

哭着哭着她笑了。

笑着笑着她走过来,抱住他。

抱住他的时候,她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很轻。

轻得像风。

可陈凡听得清清楚楚。

她说:

“我等你,等了这么久,你终于知道我的名字了。”

陈凡抱着她,没说话。

他知道她说的名字,不是“苏夜离”那三个字。

是那个字。

那个“你”字。

在所有故事开始的地方,在所有空白等着被填满的地方,在那些嘴想要吃掉一切的地方——

他写下了她。

写下了那个让他想写第一个字的人。

写下了那个让他想写第二个字的人。

写下了那个让他想一直写下去的人。

他抱着她,看着那片空白。

那片空白,还在那儿。

可它不再怕了。

因为那些嘴走了。

因为那个叫“空”的人,现在不叫空了。

他叫“虚”。

虚站在旁边,看着他们。

那两只眼睛,不再是黑窟窿,是金色的。

像太阳。

像所有故事的开始。

像——

像那个刚刚被写出来的世界。

“接下来呢?”虚问。

陈凡看着他,没回答。

他只是抱着苏夜离,看着那片空白。

那片空白,正在等。

等第三个字。

等第四个字。

等等无数个字。

等到什么时候?

等到那个“你”变成“我们”。

等到那个“我们”变成“所有”。

等到那个“所有”变成——

变成什么?

陈凡不知道。

可他知道一件事。

只要她在,他就写得下去。

写到天荒地老。

写到那些嘴再也不敢来。

写到——

写到他自己也变成故事的那一天。

那一天,还很远。

可他已经不怕了。

因为第二个字,写对了。

因为那个字,是她。

远处,那间屋子还亮着灯。

那支笔还放在本子旁边。

那个本子还翻着,翻在他刚写的那一页。

那一页上,现在有两行字。

第一行:从前有个人,他想知道——为什么要有“有”。

第二行:你。

就这两行。

可这两行之间,有一条看不见的线。

那条线,把所有故事连起来了。

从第一个字,到第二个字。

从“有”,到“你”。

从存在,到意义。

从陈凡,到苏夜离。

那条线的名字,叫——

叫“写”。

叫“爱”。

叫所有他们还没写出来的东西。

萧九蹲在旁边,看着他们。

看着看着,他突然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让陈凡和苏夜离都愣住了。

他说:

“那个老人,刚才走的时候,留了一句话。”

陈凡看他。

“什么话?”

萧九想了想。

“他说:‘第三个字,是光。’”

陈凡听完,心里一颤。

他转头看那片空白。

那片空白,正在变。

从什么都没有,变成——

变成什么?

他眯着眼,仔细看。

看着看着,他看见了。

那片空白的深处,有一点光。

很弱。

弱得像萤火虫。

可它在那儿。

在等。

等第三个字。

等那个叫“光”的字。

等那个字出现的时候,它会变成什么,没人知道。

可陈凡知道一件事——

那个光,是冲他来的。

是冲他们来的。

是冲所有还没写出来的故事来的。

他看着那点光,突然笑了。

那笑容,和他刚才看见的老人那个笑容一样。

甜的。

因为他知道,第三个字,他不会写错。

因为第三个字,和第二个字一样,不是他想出来的。

是它自己来的。

是那些等着被写的故事,送来的。

是那些等着被爱的人,送来的。

是他怀里这个人,送来的。

“走吧。”苏夜离说。

陈凡低头看她。

“去哪儿?”

苏夜离指了指那点光。

“去写第三个字。”

陈凡点头。

他拉着她的手,往那点光走去。

身后,那排苏夜离,一个一个地消失了。

不是消失,是走进他怀里这个苏夜离里。

走进她身体里,走进她眼睛里,走进她牵着他的那只手里。

每走近一个,她就亮一点。

走到最后一个的时候,她亮得像一盏灯。

那盏灯,照着前面的路。

路的那头,是那点光。

光的那头,是第三个字。

第三个字的那头,是——

是那个他们还没看见的地方。

那个地方,叫什么名字,没人知道。

可陈凡知道一件事——

那个地方,正在等他们。

等他们去写。

等他们去活。

等他们去——

变成那个地方自己。

(第733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