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名字叫出来的时候,陈凡的心跳停了。
不是比喻,是真停了。
停了大概三秒钟。
三秒钟里,他看见了自己的一生。
不是从小到大那种顺序,是乱的——三岁那年摔破的膝盖,二十岁解出的第一道难题,五岁时母亲哼的歌,昨天刚牵过的苏夜离的手。
全挤在一起。
挤在一个瞬间里。
然后心跳恢复了。
恢复之后,第一个感觉不是害怕,是纳闷——那个空白怎么知道他的名字?那个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的名字?
“你——”陈凡开口。
那个空白没理他。
它从透明的心最深处站起来。
站起来之后,陈凡才看清——它不是人形,是字。
是一个他从来没见过的字。
那个字长得奇怪,有“一”的横,有“丨”的竖,有“丿”的撇,有“丶”的点,可组合在一起,不是任何已知的汉字。
像所有字之前的那个字。
像字他妈。
“你知道我是谁?”陈凡问。
那个字没说话。
它往前走了一步。
这一步迈出来,整个光海都晃了。
那些正在唱诗的字,全停了。
停了之后,它们开始往后退。
不是害怕那种退,是尊敬那种退——像老百姓看见皇帝出巡,自动让道。
那个字走过“爱”身边,“爱”字低头。
走过“生”身边,“生”字弯腰。
走过“真”身边,“真”字跪下了。
不是跪那个字,是跪它脚下的路。
那条路,是光海里的光铺的。
可那个字每走一步,光就灭一片。
它走到哪儿,哪儿就变回空白。
真正的空白。
连光都没有的空白。
陈凡看着那些空白,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这个字,不是从心里生出来的。
它是从心里那个空白处长出来的。
它是空白的孩子。
也是空白的爹。
“你到底是谁?”陈凡又问了一遍。
那个字在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站住。
站住之后,它开口了。
声音不是从嘴里出来的——它根本没嘴——是从陈凡心里出来的。
“我是你的第一个字。”
陈凡愣住了。
“我的?”
“你生出来的第一个字。”那个声音说,“不是你说出来的,是你想出来的。你第一次想东西的时候,那个东西就是我。”
陈凡脑子有点乱。
他第一次想东西?那是什么时候?
一岁?两岁?还是刚出生?
“不是你想什么,”那个声音说,“是你开始想的那一刻。那一刻,你心里有了一个东西。那个东西不是名字,不是形状,不是任何你能说出来的——它只是‘有’。”
陈凡听着,忽然有点明白了。
就像宇宙大爆炸之前,什么都没有。可“什么都没有”本身,就是一个概念。
那个概念,就是第一个字。
“你是那个‘有’?”
那个字点头。
“那我心里那个空白呢?”
那个字没回答。
它回头看了一眼。
陈凡顺着它的目光看过去——那颗透明的心最深处,那个睁眼的空白,还在那儿。
可它现在不是在看了。
是在笑。
笑什么?
“它笑你终于来了。”那个字说。
陈凡心里一紧。
终于来了?
等他的?
那个空白等了多久?
从什么时候开始等的?
从他第一次想东西那一刻?
还是从他出生那一刻?
还是——从他还没出生的时候?
“别想了。”那个字说,“想不明白的。跟我走。”
陈凡没动。
“去哪儿?”
“进去。”
“进哪儿?”
那个字指了指那颗心。
“心里。”
陈凡看着那颗透明的心。
那颗心很大,大得像一个世界。
可它又是透明的,透明得能看见最深处那个空白。
那个空白还在笑。
笑得越来越开心。
笑得越来越——像认识他。
“为什么进去?”陈凡问。
那个人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说不清的东西。
像父亲看儿子。
又像儿子看父亲。
“因为你问的那个问题,”它说,“答案在里面。”
陈凡想问是哪个问题。
可他没问。
因为他知道是哪个。
那个他从一开始就在问,却一直没说出来过的问题——
为什么要有“有”?
为什么不是一直“无”?
为什么要有世界?要有故事?要有字?要有他?
这些问题,他一直以为自己没想过。
可其实,他每时每刻都在想。
只是那些想,变成了别的样子——变成了数学公式,变成了逻辑推理,变成了对苏夜离的喜欢,变成了对萧九的逗弄,变成了这一路上所有的选择。
所有那些,都是这个问题变的。
“我陪你进去。”
苏夜离的声音突然响起。
陈凡转头。
苏夜离站在他旁边,手还握着他。
她的手已经不烫了,是温的。
那种温,像刚晒过太阳的被子。
“你——”陈凡想说什么。
苏夜离摇头:“别说了。我进去过你心里好几次了。这次换你进去,我陪着。”
陈凡看着她。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可眼睛里全是话。
那些话,他一句都没听懂。
可他知道,那些话都是好的。
“好。”他说。
然后他拉着她的手,跟着那个字,往心里走。
走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
光海里,那些字还在。
“爱”“生”“变”“真”“假”——全都在。
它们看着他,什么话都没说。
可他知道它们在说什么。
它们在说:去吧。
去那个我们都不敢去的地方。
替我们看看,那儿到底有什么。
陈凡点点头,然后迈进了那颗心。
迈进去的那一刻,他才知道什么叫奇点。
不是物理学的奇点,不是数学的奇点,是情感的奇点。
所有情感挤在一起的那个点。
挤得没有空间。
挤得没有时间。
挤得——
挤得他喘不过气。
“别怕。”那个字的声音在前面。
陈凡想说话,可说不出来。
因为那些情感正往他嘴里灌。
喜。
不是一般的喜,是那种刚当爹的喜,是中了状元回头看见娘在笑的喜,是失散多年突然重逢的喜。
那些喜灌进来,灌得他嘴角自动往上翘。
可下一秒,悲来了。
不是一般的悲,是死了儿子的悲,是国破家亡站在废墟上的悲,是一辈子没等来那个人的悲。
被灌进来,灌得他眼泪自动往下流。
流着流着,怒来了。
怒灌进来,灌得他拳头攥紧。
攥着攥着,惧来了。
惧灌进来,灌得他浑身发抖。
抖着抖着,爱来了。
爱灌进来——
灌得他一把抱住旁边的苏夜离。
不是他想抱,是身体自动抱的。
那些爱太强了,强得像一万个春天同时炸开。
炸得他心里那些冰,全化了。
化了之后,他开始看清这个地方。
这个地方,没有上下,没有左右,没有前后。
只有一团一团的光。
那些光,颜色不一样。
红的是一团,黄的是一团,蓝的是一团,紫的是一团。
每一团光里,都有人在动。
不对,不是人——是场景。
红的那团里,有个人在生孩子。
黄的那团里,有个人在娶媳妇。
蓝的那团里,有个人在埋他爹。
紫的那团里,有个人在等一封信,等了三十年,信终于来了,可那人已经死了。
那些场景,一个一个地在光里演。
演完了,又重演。
重演完了,又接着演别的。
永远不停。
“这些是什么?”陈凡问。
那个字在前面站住。
“这些是你。”
陈凡愣住了。
“我的?”
那个字点头:“你心里的情感。每一个。从你生下来到现在,所有你感受过的,全在这儿。”
陈凡看着那些光。
红的,黄的,蓝的,紫的。
那么多。
多得数不清。
可他活了才多少年?
怎么可能有这么多?
“有些不是你经历的。”那个字说,“是你替别人感受的。你妈生你的时候,你替她疼过一下。你爸等你叫爹的时候,你替他急过一下。你第一次看见花开,替那朵花高兴过一下。你第一次看见死人,替那个死人的儿子难过过一下。所有那些,全在这儿。”
陈凡听着,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翻。
那些他从来没想过的事,原来都在这儿。
那些他以为自己没感受过的感受,原来都攒着。
藏在这个地方。
等着他来。
“往前走。”那个字说。
陈凡拉着苏夜离,继续走。
走过那些光的时候,光里的场景会停一下。
停的时候,那些“人”会看他一眼。
那些眼神,他认识。
红的那个,是他妈。
黄的那个,是他爸。
蓝的那个,是他第一次见的那个死人。
紫的那个,是那个等信等了一辈子的人。
他们看他,不说话。
可那眼神里,有话。
那些话,他听懂了。
他们在说:你终于来了。
终于来了。
这四个字,他今天听了三遍了。
那个空白说,那个字说,这些光里的人也说。
好像所有人都在等他。
等了他一辈子。
两辈子。
无数辈子。
“为什么是终于?”陈凡问。
那个字没回答。
它只是继续走。
陈凡跟着它走。
走过了红的,黄的,蓝的,紫的。
又走过了绿的,橙的,青的,粉的。
每一团光里,都有一个人,都有一个场景,都有那个眼神——你终于来了。
走到最后,那些光没了。
前面是一片黑。
不是光海那种亮堂的黑,是真正的黑。
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黑得连自己是谁都想不起来。
“这是哪儿?”陈凡问。
那个字的声音从黑暗里传来。
“这是你最怕的地方。”
陈凡心里一紧。
他最怕的地方?
他怕什么?
怕死?
怕失去苏夜离?
怕数学公式推不出来?
怕——
“怕你自己。”那个字说。
话音刚落,黑暗里亮了一下。
亮的那一下,陈凡看见了一个人。
那个人,是他自己。
又不是他自己。
是那个他从来没敢认的自己。
那个自己,站在一面镜子前面。
镜子里的他,不是现在这个他,是——
是个孩子。
五六岁的孩子。
那个孩子在哭。
哭什么?
陈凡走近一点,想看清。
可他一走近,那个孩子突然不哭了。
不哭了之后,孩子转过头,看着他。
看着看着,孩子笑了。
那笑容,不是孩子的笑。
是老人才有的笑。
那种笑里,有看透一切的泪。
“你来了。”那个孩子说。
声音是孩子的声音,可语气不是。
那语气,像活了一千年的人。
陈凡站在那儿,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个孩子从镜子前面走开,走到他面前。
站住。
仰头看他。
“你不认识我?”孩子问。
陈凡摇头。
孩子又笑了。
“我是你六岁那年。”
陈凡愣住了。
六岁那年?
“你六岁那年怎么了?”苏夜离在旁边问。
孩子看了苏夜离一眼。
那一眼里,有惊艳。
“你是他后来的那个人?”孩子问。
苏夜离点头。
孩子又笑了。
这回的笑,是真孩子的笑。
“好看。”他说,“他六岁那年就想找这样的人。”
陈凡心里一酸。
六岁那年就想找?
他六岁那年懂什么?
可孩子接下来的话,让他更酸了。
“你六岁那年,”孩子说,“有一天晚上,你做梦。梦里有个女孩,看不清脸,一直拉着你的手。你醒来之后,哭着找你妈。你妈问你哭什么,你说不出。可你知道,你是在找那个女孩。”
孩子看着苏夜离。
“那个女孩,就是她。”
苏夜离的眼眶红了。
陈凡的心,像被人捏了一下。
原来那么早。
原来从那么早就开始了。
“那我现在在哪儿?”陈凡问。
孩子指了指周围。
“在我心里。”
陈凡没懂。
“你六岁的心?”他问。
孩子点头:“所有你不敢面对的东西,都存在我这儿。你越长大,存得越多。存到最后,我这儿就成了你最怕的地方。”
他顿了顿。
“因为你怕的不是我,是那些东西。”
陈凡沉默了。
他知道那些东西是什么。
是他六岁那年害怕的黑夜。
是他十岁那年不敢承认的软弱。
是他十五岁那年偷偷喜欢又不敢说的女孩。
是他二十岁那年看见死亡时的恐惧。
是所有他没处理过的情感。
所有他没敢面对的自己。
那些自己,全在这儿。
全在这个六岁的孩子身上。
“那现在怎么办?”陈凡问。
孩子看着他。
“你想怎么办?”
陈凡想了想。
“我想进去。”
孩子愣了一下。
“进去?”
陈凡点头:“进你心里。进那些东西里。一个一个看一遍。”
孩子脸上的笑没了。
没了之后,他看着陈凡,像看一个疯子。
“你知道那儿多黑吗?”他问。
陈凡点头。
“你知道那儿多疼吗?”
陈凡又点头。
“你知道进去之后,可能出不来吗?”
陈凡还是点头。
孩子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
久到黑暗里开始有声音。
那些声音,是他六岁那年听过的——母亲的脚步声,父亲的咳嗽声,窗外的风声,床底下的怪声。
全是怕的声音。
“你为什么要进去?”孩子问。
陈凡看着他。
“因为那些东西,是我的。”
他顿了顿。
“我的东西,我得自己收着。不能一直放你这儿。”
孩子听完这句话,突然哭了。
不是那种哇哇大哭,是那种憋了很久终于哭出来的哭。
哭着哭着,他扑过来,抱住陈凡的腿。
“我等了你二十多年。”他说,“你终于来了。”
陈凡弯腰,把他抱起来。
抱起来才发现,这孩子轻得像一团光。
“进去之前,你得知道一件事。”孩子在他怀里说。
陈凡看着他。
“里面不只有你的东西。”
陈凡没懂。
“还有别人的。”孩子说,“那些你替别人感受过的,全在里面。你妈生你时的疼,你爸养你时的累,苏夜离等你的那些晚上——”
他看了苏夜离一眼。
“全在。”
陈凡沉默了。
他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进去之后,他要面对的,不只是自己的恐惧。
还有别人的。
那些他最爱的人的。
那些他最怕看见的。
“我陪你。”苏夜离说。
陈凡摇头。
“你不能进。”
苏夜离看着他。
“为什么?”
陈凡把孩子放下来,走到她面前。
“因为里面有你等我的那些晚上。”
他看着她。
“那些晚上,是我欠你的。我得自己还。”
苏夜离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可没说出来。
陈凡把她拉进怀里,抱了一下。
就一下。
抱完之后,他松开手,转身跟着那个孩子,往黑暗里走。
走了三步,他突然回头。
“萧九他们呢?”
苏夜离愣了一下,然后指了指外面。
“还在外面。那道缝还开着,他们进不来。”
陈凡点点头。
“让他们等着。”
然后他回过头,继续走。
走了不知道多久。
黑暗里,开始有光了。
不是刚才那种一团一团的彩色光,是——
是碎片。
一片一片的,像碎镜子。
每一片碎片里,都有一个人。
第一个碎片里,是他妈。
不是后来那个他妈,是年轻时的他妈。
二十多岁,挺着大肚子,躺在床上。
满头大汗。
咬着牙。
再生他。
陈凡站在碎片前面,看着。
看着看着,他妈突然抬头,看他。
“你来了。”她说。
声音虚得厉害。
可她还是笑了。
笑着笑着,她伸出手,想摸他的脸。
手伸到一半,停住了。
“你长得这么大了。”她说。
陈凡的眼眶湿了。
他想说什么,可说不出来。
他妈看着他,眼睛里有泪。
“别难过。”她说,“生孩子都疼。疼过去就好了。”
陈凡点头。
他妈又笑了。
“去吧。往前走。前面还有别人等你。”
陈凡往前走。
第二个碎片里,是他爸。
三十多岁,站在医院走廊里。
手里攥着一包烟,攥得烟都碎了。
他在等。
等他妈生他那个消息。
等了不知道多久,门开了。
护士出来说:“生了,男孩。”
他爸听完,蹲下去,哭了。
哭得像个孩子。
陈凡站在碎片前面,看着他爸。
那个他从来没见过的爸。
那个在他面前一直装坚强的爸。
原来,他也有软的时候。
原来,他也会哭。
“你来了。”他爸抬头看他。
陈凡点头。
他爸站起来,抹了把脸。
“进去吧。”他说,“前面还有。”
陈凡往前走。
第三个碎片,不是一个人。
是一片空白。
空白里,什么都没有。
陈凡站住。
那个孩子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这个是我的。”
陈凡回头。
孩子站在他身后,看着那片空白。
“这是我的怕。”他说,“六岁那年,我最怕这个。”
陈凡看着那片空白。
“怕什么?”
孩子没说话。
他看着那片空白,看了很久。
久到陈凡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说:
“怕什么都没有。”
陈凡心里一紧。
什么都没有。
空白。
就是那个让言灵之心怕了一辈子的东西。
原来,他六岁那年就见过。
原来,他六岁那年就开始怕。
“那你现在呢?”陈凡问。
孩子转过头,看他。
“现在有你了。”他说。
他笑了笑。
“有你,就不怕了。”
陈凡看着他,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化。
那些他一直以为自己没有的,原来都在。
那些他一直以为自己不敢面对的,原来早就在等他。
等他来认领。
等他说:这是我的。
“走吧。”孩子说,“前面还有。”
陈凡跟着他,继续走。
走过一个又一个碎片。
每一个碎片里,都有一个人。
有他十岁那年偷偷喜欢的女孩。
女孩现在已经老了,可在他心里,还是十岁的模样。
有他十五那年最好的朋友。
朋友后来搬走了,再也没见过。
有他二十那年第一次看见的死人。
那个死人的儿子,现在应该也老了。
有他二十五那年第一次杀的敌人。
那个敌人死之前,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恨。
只有累。
累得终于可以休息了。
走过那些碎片之后,前面突然亮了。
不是光那种亮,是——
是苏夜离那种亮。
陈凡心里一跳,快步往前走。
走到前面,他看见了。
是一个碎片。
碎片里,是苏夜离。
不是现在的苏夜离。
是——
是年轻时的苏夜离。
二十出头,站在一棵树下。
树下有风,吹得她头发飘。
她在等人。
等谁?
等陈凡。
可那个陈凡,还没出现。
她等了很久。
从下午等到天黑。
从天黑等到天亮。
天亮的时候,她没等到。
她走了。
走之前,她回头看了一眼。
那一眼里,全是话。
那些话,陈凡看懂了。
她在说:我知道你会来。
只是来晚了点。
没关系。
我等。
陈凡站在碎片前面,眼泪下来了。
原来她等过他。
原来她等过那么久。
在他还不知道她的时候。
在他还没遇见她的时候。
她就已经在等了。
“你看见了吗?”那个孩子的声音在后面。
陈凡点头。
“这是她的。”孩子说,“她等你的那些晚上,全在这儿。”
陈凡看着那个碎片。
看着看着,碎片里的人突然动了。
她转过头,看他。
看着看着,她笑了。
那笑容,和现在的苏夜离一模一样。
“你来了。”她说。
陈凡点头。
她想说什么,可没说出来。
因为她知道,外面还有一个她。
那个她,正在等他。
“去吧。”她说,“她在外面。”
陈凡看着她,想说什么。
可她摆了摆手。
“别说。”她说,“我知道。”
陈凡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
转身的那一刻,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些碎片,这些情感,这些人,不是来拦他的。
是来送他的。
送他往前走。
送他去那个他一直不敢去的地方。
送他去——
他自己。
继续往前走。
走过了苏夜离的碎片。
走过了萧九的碎片。
走过了冷轩的碎片。
走过了所有他认识的人。
每一个碎片里,都有一个人。
每一个人,都在等他。
等他来说一句:我知道了。
等他说完这句,他们就会笑。
笑着笑着,碎片的边会变模糊。
变模糊之后,那些碎片会飘起来。
飘到他身边,贴在他身上。
贴上去之后,就不见了。
不是消失,是——
是变成他的一部分。
那些他一直没敢认的情感,那些他一直没敢面对的人,那些他一直欠着的泪——
全回来了。
全贴在他身上。
贴得他越来越重。
也越来越轻。
重的是,他终于扛起了那些该扛的。
轻的是,他终于放下了那些该放的。
走到最后,前面没路了。
只有一扇门。
门是关着的。
门上什么字都没有。
可陈凡知道,这是最后一扇。
推开这扇门,就是那个地方。
那个所有情感开始的地方。
那个所有故事开始之前的地方。
那个——
空白。
他站在门前,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什么都没有。
那些碎片,那些人,那些光,全没了。
只有他一个人。
还有那个孩子。
孩子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看着他。
“进去吧。”孩子说。
陈凡看着他。
“你不进去?”
孩子摇头。
“我是你六岁那年。我不能进那个地方。”
他顿了顿。
“那个地方,是你出生之前。”
陈凡愣住了。
出生之前?
那是什么地方?
“进去就知道了。”孩子说。
陈凡转回头,看着那扇门。
门没锁。
可他就是推不开。
不是因为重。
是因为——
是因为怕。
怕推开之后,看见的那个东西。
怕看见之后,回不来。
怕回不来之后,苏夜离还在外面等。
“我等你。”
苏夜离的声音突然响起。
不是从身后,是从心里。
从那些刚贴回来的情感里。
那些情感里,有她。
有她等他的那些晚上。
有她看他的那些眼神。
有她牵他的那些手。
那些情感在说:我等你。
陈凡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推开了门。
门开的那一刻,他什么都看不见。
不是黑,不是白,不是光,不是暗。
是——没有。
没有颜色,没有形状,没有声音,没有味道。
什么都没有。
可他感觉得到。
感觉得到有人在看他。
不是一个人。
是无数个人。
是那些所有他还没出生之前,就已经在等他的。
是他爷爷的爷爷。
是他奶奶的奶奶。
是那些他从来没见过,却一直在的血脉。
是他们,在等他。
等他来这个地方。
等他把所有情感带回来。
等他把那些他们传给她的,她传给他的,他传给他的——
全部收齐。
收齐之后,才能——
才能什么?
陈凡不知道。
可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
那东西,比所有情感都大。
比所有故事都老。
比所有字都早。
那东西靠近之后,他看清了。
是一个女人。
一个老得不能再老的女人。
老得像山。
老得像河。
老得像时间本身。
她看着他,不说话。
可他知道她是谁。
她是那个第一个生孩子的女人。
是那个第一个哭的女人。
是那个第一个等的人的女人。
是所有情感的母亲。
“你来了。”她说。
声音像从地底传来。
陈凡点头。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
久到他觉得自己快被看穿了。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和他妈的一模一样。
和他奶奶的一模一样。
和苏夜离的一模一样。
“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她问。
陈凡摇头。
她指了指周围。
“这是你来的地方。”
她顿了顿。
“也是你要回的地方。”
陈凡没听懂。
可她没解释。
她只是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
那手,凉得像水。
又烫得像火。
摸完之后,她说:
“去吧。外面还有人在等你。”
陈凡想说什么。
可她摆了摆手。
那手势,和刚才碎片里的苏夜离一模一样。
陈凡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
转身的那一刻,他听见她说了最后一句话:
“记住,你不是一个人。”
陈凡回头。
可她不见了。
周围那个什么都没有的地方,也不见了。
只有一扇门。
门是开着的。
门外,是那个孩子。
孩子看着他,笑了。
“回来了?”孩子问。
陈凡点头。
“全收齐了?”
陈凡想了想,然后点头。
孩子笑得更开心了。
笑着笑着,他开始变淡。
变淡之前,他说了最后一句话:
“那我走了。”
陈凡看着他。
“去哪儿?”
孩子指了指他胸口。
“去你心里。”
说完,他就没了。
没了之后,陈凡低头看自己。
胸口那儿,有什么东西在跳。
不是心跳。
是另一个跳。
那个跳,和心跳不一样。
那个跳,是——
是情感在跳。
是所有那些收齐的情感,在跳。
跳得他整个人都在抖。
抖着抖着,他发现自己不在黑暗里了。
在光里。
那种光,不是外面的光海。
是——
是他自己的光。
他抬头看。
前面,苏夜离站在那儿。
她在哭。
也在笑。
“你回来了。”她说。
陈凡走过去,把她抱住。
抱得很紧。
紧得她能听见他胸口那两个心跳。
一个是他自己的。
一个是——
是所有情感的。
“那儿有什么?”苏夜离问。
陈凡想了想。
“有我妈。”
他顿了顿。
“有你。”
“还有吗?”
陈凡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说:
“还有一个地方。”
苏夜离看着他。
“什么地方?”
陈凡没回答。
因为他不知道怎么回答。
那个地方,他说不出来。
不是忘了,是——
是说出来就没了。
可他知道,那个地方一直在。
在他心里。
在所有人心里。
在那个所有故事开始之前的地方。
等着。
等有人回去。
等有人——
等有人把它写出来。
他抬头看那颗透明的心。
心里最深处,那个空白还在。
可它现在没笑了。
它在看他。
那眼神,像在问:
“你准备好了吗?”
陈凡没回答。
可他心里知道——
准备好了。
准备好去看那个所有故事的源头。
准备好去面对那个所有故事都不敢讲的。
准备好去——
写那个空白不敢写的字。
苏夜离的手在他手里,温的。
外面,萧九和冷轩还在等。
那些字还在唱诗。
那颗心还在跳。
而陈凡知道——
这只是开始。
真正的东西,还在前面。
在那个所有故事开始的地方。
在那个——
他刚才差点进去,又没进去的地方。
他抬头,看着那颗心最深处的空白。
那个空白也在看他。
看着看着,它动了。
动了一下之后,那颗心突然开始发光。
不是往外发,是往里发。
往那个空白发。
那个空白,开始变大。
变大之后,陈凡看见了。
看见了一条路。
一条通往所有故事源头的路。
那条路,在等他。
也在等——
等一个敢走的人。
那颗心最深处的空白开始变大,变大之后,出现了一条路。
那条路,陈凡看清楚了——不是用石头铺的,是用字铺的。
每一个字,都是一个故事的开头。
“从前有座山”铺一块。
“在很久很久以前”铺一块。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铺一块。
那些字铺成的路,一直往前延伸,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
可陈凡注意到的不是那些字。
是路两边的东西。
路两边,站着人。
不对,不是人——是故事里的人。
有林黛玉,有孙悟空,有哈姆雷特,有冉阿让。
他们站在路两边,看着陈凡。
那眼神,和刚才碎片里的人一模一样。
在等。
等什么?
等陈凡走过去?
还是——
等陈凡把他们写出来?
陈凡拉着苏夜离的手,站在路口。
他知道,往前走一步,就再也回不来了。
不是回不来这个地方,是回不来——
回不来原来的自己。
可他也知道,不走这一步,那些故事就永远在那儿等着。
等着有人去看。
等着有人去听。
等着有人——
去替它们说那句它们自己说不出来的话。
他抬起脚,往前迈了一步。
这一步迈出去,那些站着的人,突然全跪下了。
跪下的那一刻,他们开口了。
说的不是话,是——
是同一个字:
“写。”
那个字响起来的时候,陈凡心里那个刚收起的情感,全炸了。
(第731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