拖拉机拉了一堆东西,路又陡,等卸完货,天都黑了。
原本想着今晚能拉完,看来还得再干一上午。
出了胖子家大门,不知道什么时候,外面站了四五个眼熟的人。
这些人一看见谢宴,立马交头接耳起来。
谢宴:???
难不成自己的英雄马甲藏不住了?
记得沪市日报要一块钱吧,大家这么舍得?
可惜,并不是。
就见其中一个人走上前,开口问道:“你是不是那个沪市大厨?”
“……”
懂了。
这时候,谢宴也不低调了,把手往身后一背,点了点头。
“欸……不对,我怎么看他这么眼熟?”
“砰!”
“当然眼熟了,这不就是外面卖烧饼那家的女婿吗……”
这么一说,所有人都想起来了!
李父那个烧饼摊,他们几乎都吃过,肯定见过谢宴。
而谢宴才当了一秒钟的“沪市大厨”,马甲全掉光了。
“怎么了,怎么了?”
胖子听见外头叽叽喳喳的,赶紧出来看看怎么回事。
发现外面站了这么多人,还有点吃惊,笑着想跟人家打招呼。
手还没抬起来,就被追着要钱了。
“胖子,你小子不是说饭菜都是沪市大厨做的吗?”
“对啊,到头来不就是这个卖烧饼的小子做的?你骗我们感情!”
“就是就是,你这是骗人,还钱!”
声音越来越大,把街坊邻居都引了过来,一下子围满了人。
谢宴脚底抹油,开着拖拉机就溜了,烂摊子全丢给胖子。
胖子刚从家里出来,就被骂声砸懵了,不过也明白是咋回事了:“住嘴!我就问你们,菜好不好吃?”
“……”
“我再问你们,八毛钱还带菜,你们上哪儿还能买到?”
一片安静,这个没法反驳,确实便宜。
“就算他现在不是沪市大厨,那明天就是了,而且他还是见义勇为的英雄!”
“……”
“明天就是沪市大厨?”
“英雄?”
“什么英雄?”
叽叽喳喳的声音又起来了。
“咳咳!”胖子看他们不提退钱了,赶紧让二狗把新买的报纸拿出来。
这份报纸是谢宴和二狗一回来说了火车上的事情后,他特意买的沪市日报。
“这都上报纸了?还真是他!”
“这报纸上说的啥啊?”
“说沪市大……呸,卖烧饼那小子和二狗子在沪市抓小偷,说他们是见义勇为的英雄,还有锦旗呢。”
“乖乖!”
在这种小地方,能上报纸就是了不起的人,更别说还有锦旗。
一瞬间,风向全变了,再没人提退钱和谢宴不是沪市大厨的事。
“胖子,今晚还卖不卖?大厨去哪儿了,啥时候来做菜?”
“对,我要买三份!”
“我也要……”
“停停停!”胖子把报纸一收,“这天都黑了,还卖啥啊?以前让你们多买你们不买,以后想吃去沪市吧~”
嘚瑟完,不理外头吵吵嚷嚷的声音,转身进屋。
馋死他们,谁让以前一个个抠抠搜搜的。
“欸,胖子,你说说呗,明天中午卖不卖啊……”
“就是啊,明天中午,让咱们支持一下……”
一群人在门口没得到回应,正准备骂胖子有钱不赚。
这时,有人说了句:“去烧饼摊找老李不就行了?”
对啊,找老李!
烧饼摊。
李父东西都收拾好了,正准备回家,突然涌来一堆人,他整个人都懵了。
这些人说啥呢?
说女婿是沪市大厨,还是见义勇为的英雄?
“老李你还不知道啊?那个院子里卖饭的,就是你女婿做的!”
“何止啊,你女婿因为抓小偷上报纸了,是咱们镇……不对,算是咱们县的英雄了。”
“你看你能不能让你女婿明天再做一顿,咱们好歹再吃一回……”
“有其老丈人,必有其女婿!老李肯定不会拒绝的,是不是?”
李父还没捋清楚是咋回事呢,耳边就冒出这么一句,整个人顿时精神了。
要干啥?
做饭卖是不是?可以可以!
——
晚上七点。
谢家。
谢宴站在大门口,手抚额头,最终自己的英雄马甲还是没藏住。
但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没想到有一天会被人追着赚钱啊!
李素兰在旁边眼睛直冒星星,这死男人上报纸了,竟然不跟她说,过分!
“小谢啊,我和你娘知道你明天要走,很急,可你看看,那么多人都在等着你做饭,你就卖一顿吧!”
李父伸长了脖子,耳朵里全是烧饼摊那边的夸赞声。
“小谢!”李母在旁边看不下去了,把李父推到一边,让谢宴没时间就别勉强,“明天你和素兰要走,没时间就算了。都怪你爹,被人夸两句就飘飘然,人家说啥他都应。”
她的脸色比下午刚见到谢宴回来时好多了,上报纸了嘛,脸上有光,自然心情好。
做不做?
谢宴总不能叫老丈人失望,也不能让大家伙失望吧?
一咬牙,干了。
时间挤挤总会有的!
“你听听,这是女婿自己答应的,我可没逼他。”
李父得到确切答复,冲李母吹胡子瞪眼。
就是……好像忘了什么啊!
“算了,你能忙得过来就忙吧。”李母见事已定局,也不好多说。
只叮嘱晚上早点歇着,又让女儿注意肚子,别到了沪市还一天到晚跑来跑去的。
……
大门后面。
谢文虎贴在门上,生怕漏掉一个字。
听见谢宴背着家里在公社卖饭的事,一只手攥紧了拳头。
后来又听见上报纸、见义勇为、英雄这些字眼,两只手都攥紧了。
最后听到公社好多人抢着要买谢宴做的饭菜,求着去做……
心里火烧火燎的,阴沉着脸往佟金娥和谢土根屋里去了。
“你俩哭什么哭?我还没哭呢!要个一百块钱现在都不给我,非要逼着我卖田。”
“知道外面在说什么吗?大哥早背着家里在公社卖饭赚钱了,那饭我之前还吃过,生意好的不行,一天最少挣三四百!”
“加上他厂里的工资,一个月少说上千,可他只给家里厂里的那份,其他的钱全藏起来了,就你俩还说孝顺。”
“早说了,你俩能指望的只有我,别惹我生气!”
院子里。
送走老丈人和丈母娘后,谢宴站在院子里,听见谢文虎的骂声和微弱的抽泣声,微微叹了口气。
刚抬腿要走,手就被拉住了。
李素兰以为他要进去管闲事,赶紧摇摇头,示意回屋,有话要说。
————
此时,从谢家离开的李父走到半路,终于想起一件事!
女婿不应该是卖他家祖传烧饼吗?把烧饼发扬光大。
咋变成卖盒饭的了?
“嗤!”李母笑了一声,嘲讽道:“卖你祖传李家烧饼,不出半个月,两个人就得回来。”
“嗐,你啥意思?瞧不起我这祖传的手艺?”
“屁的祖传,传几代了?你那烧饼不是跟一个姓王的大爷学的吗?那应该叫王家烧饼!”
“我……”
李父哑口无言。
—————
回到谢家。
只有一个屋子亮着微弱的灯,其他屋子都黑着。
右边屋子里。
李素兰躺在床上,跟谢宴说这些天家里发生的事。
“你自己刚刚也听见那话了,我跟你说,你可不准插手!你要是敢给你老娘带沪市去,我立刻给你儿子攮死。”
都是报应啊,这报应来的还有点快,谢宴都还没走呢。
这个事肯定不会管,不过还得说两句,不然显得自己太冷血无情了。
“文虎变成这样?不行,我得去老娘屋子里…”
李素兰:“你敢去试试!”
“她怎么说都是我老娘…”
李素兰:“你们已经分家了!”
“她是我——”
“铛铛——”
经典语录还没说完,门骤然被敲响,两个人同时屏住呼吸盯着门。
“铛铛——”
节奏平稳,不大不小…
能如此有耐心敲门的怕只有佟金娥了。
“哗啦——”
被子一掀,谢宴作势要下床开门。
“啪!”
一声脆响,背被打了一下。
没有说话,李素兰却用眼神告诉谢宴敢开门试试。
“她是——”
“唉!”
看着她要捶肚子的手,谢宴装作妥协,回到床上躺好。
“铛铛——”
门又被敲了两下,应该是知道里面人没有睡觉,刻意不开门的。
佟金娥抹着眼泪,便用沙哑的声音喊了一声:“儿子、素兰是我,给门开开。”
“铛——”
敲了一下,一道亮光出现,手僵住了,眼泪也停了。
谢文虎披着外套,拿着手电筒,面无表情都盯着敲门的人:“老娘,你大半夜不睡觉在大哥门口敲什么敲?”
“大哥明天要——搬家去沪市你忘了?”
这句话说的极其重,嗐能听见咬牙龈的声音。
这无异于是在警告佟金娥找谢宴也没用!
“呜…”
抽噎没憋住出来一声,佟金娥害怕小儿子生气,赶忙咽下去带着哭腔解释:“我是来跟你大哥…借点钱…给你买学习材料,既然睡了那就算了吧。”
话说完,转身一崴一崴的回自己屋子里。
短短的八米路,走的很漫长。
佟金娥的右腿疼…膝盖跟针扎一样,这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大约就是从她洗衣、做饭、赶鸡、铲鸡屎、扫地灯,干各种家务。
前不久还能和张婶子一决高下,和吴大爷拍地骂爹、和村大夫撒泼骂娘…
如今啊,走路都难。
谢土根在床上还在叼着空的烟杆,看见她回来了,怅然道:“没开门?”
“……”
—————
次日清早。
不顾肚子的饿的叫声,谢宴七点就给剩的所有东西搬完了。
李素兰坐在车子正中间的柜子上,笑意盎然,坐等出发。
东西拉到胖子家,回头还得还拖拉机,到时候就是谢宴一个人回来了。
堂屋
佟金娥和谢土根端着碗里的稀饭,直勾勾看着大门口…欲言又止。
“铛铛铛!”
谢文虎用筷子敲了三下碗,拉回他俩的神:“喝完没有,给孩子喂一下,我去村长家说卖田的事情。”
………
两个小时后,九点。
谢宴开着拖拉机回来找张婶子,算是报答昨天那顿饺子吧,手里还拎着从老丈人那拿的两个烧饼。
东西送完,回家推了自行车,正式要离开这个地方了。
哪知道还没出大门,就一堆人找上门来了。
“小宴!”
“小宴你先等等……”
门口,村长拎着个篮子,屁股后头跟了一群人,谢文虎也在。
早上七点,谢宴上报纸的事情,全部人都知道了。
县长激动得不行,没想到救沪市教授的,竟然是自己县里的人。
一个电话打到镇上,说要亲自去见谢宴,镇上又赶紧打电话到村里通知。
村长接到电话的时候人都懵了,想谢宴今天就要走,赶紧汇报了一声。
县长一听谢宴要走,立马让秘书开车赶过来。
还交代镇长、村长无论如何把人留住先。
这事儿好办,从县里到公社也就一个半小时,肯定赶得上。
村长过来找谢宴,一是告诉他县长要来看他,二是把手里的这篮子鸡蛋送过来。
“小宴啊,你是咱们村的骄傲,这篮子里是三十个鸡蛋,大伙儿凑的。你到了沪市,照顾好自己。”
“生意难做,或者是失败了,就回村!村里人都是你的家人。”
“还有,你那块麦田我会帮你看着的,不会让人闹腾。”
村长说的“别人”,就是佟金娥和谢土根。
跟来的人也纷纷应和,让谢宴在沪市好好的,田的事情,大伙儿都会帮忙照看。
“小宴,你这孩子从小就出息,都上报纸了也不跟大家说一声。这三十个鸡蛋,我家出了两个,你见了县长,别忘了帮我说说我家北边那块田,年年有黄鼠狼的事!”
人群里,一个大爷大声说着,还比了个“二”的手势,顺带提到了县长。
其他人一听,赶紧跟上。
“就是啊!上报纸那可是光宗耀祖的事!三十个鸡蛋我拿了三个呢!你别忘了跟县长说,我家的狗被偷了。”
“小宴啊,大娘家就两只母鸡,只能给你拿一个鸡蛋,你别嫌少。你也别忘了跟县长说说,我家门口的路老是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