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白色的猎刀从他两对背骨刺入,剖开那身华服,直取心脏。
停云依然摊着两臂,立的端正,甚至于那浮在英庭眉骨上的笑意也不曾淡去一分。
色迎霁雪锋含霜,不见殷血染华锋。
他敛下眼睫,那两半睫毛上下一碰,像是这世上最高傲的黑天鹅胸脯上落下的最柔软的羽绒,很轻很轻地歇在他淡瘦的面颊上。
“老前辈这气性,千载悠悠,还是分毫未减,不过还是容晚辈提醒一句,万盏魂灯重燃,你能苏醒意识靠的都是谁?眼下你一缕残魂寄居灯中,要想杀我一个现世之人,怕是比登天还要难些。”
“老狐狸,给老子放尊重点,别以为老子现在干不了你,等你死了和我一样变成灵,有你好果子吃。”牛不群板着一张脸,撂下一句恶言恶语。
“放心,不会让老前辈等太久。”停云看着那把猎刀的虚影从他的胸膛中抽离,轻笑道。
王冬闻言,隐约嗅出什么,忙接上话:“师傅死后也要变成魂灯?”
停云展颜:“对啊,不管是你还是我,死后都会变成一盏烛台,像他们一样,灵魂永生永世都被困在祭台上,好徒儿不用担心。”
“谁要永生永世困在这个鬼地方啊喂!”
王冬到底还是少年心性,心里藏不住事,听了这话当即反驳出声。
停云只眯眼笑笑,下一刻,他身后的牛不群忍不了了:
“干你娘的死兔崽子!你管这叫鬼地方?这是我们阿大的灯庙,多少人想跪着爬进来烧八辈子高香都没那造化,你当你是天王老子来了还挑起长短了!阿大当年刀山火海把我们弟兄几个从死人堆里刨出来,在那个他妈的傻*披死人皮的世道为我们谋出路,他死了老子替他守着这一亩三分地,天经地义!他奶奶的轮得到你这个小白脸吃了你舅的脚丫子皮在这比比叨叨,老子是碰不到你,但你要再敢对阿大不敬,老子就趴你耳朵边上,日骂夜骂,骂到你祖宗从坟里爬出来唾你这个屁眼长在脸上的玩意儿,骂到你全家都跪下来给我阿大磕头认祖宗,老子有的是办法让你他丫的竖着进来横着出去!”
“呵,好一个忠心耿耿给你爹看门的败犬,你口中的'灯庙',在我看来不过黄土一抔、残灯半盏。旁人趋之若鹜,我难道就非得跟着磕头不成?这天底下还没生出能让你爷爷我屈膝的人和规矩。你这骂人的花样,委实粗陋。还日骂夜骂,啧啧,如此絮叨,不知情的还以为你是我请来的说书先生,只盼你不要骂着骂着,先把自己气活了才好。”王冬懒懒抱着手臂,侧了侧身子,“要不大爷我好好教教你,什么才叫骂人。”
牛不群似乎把在停云那憋了一肚子的气都朝王冬撒了,可王冬又哪是个肯认人欺到头上的主?
“恶语伤人心善语结善缘呐,两位兄台,且歇歇吧。”
那边牛不群才张开嘴,话还没骂出口,一只寡淡的,快要裸露出骨骼的大手忽地按在那块兽皮坎肩上,重重压了压。
一张瘦窄的脸紧接着从牛不群的脑袋后移了出来。
六四分的刘海,浅云从发顶流泻而出,怪到了尾端又生黛墨,这样一颗黑白杂色的脑袋,脑后头发于古人而言却是留的略短了些,只及脖颈,发尾削的散碎,燕尾裁春似的扫在颈后,偏有一缕发丝不识趣,越过那只十分标志的狐狸眼,软软搭在高挺鼻梁上,晃的人心烦意乱。
牛不群扭头一见是他,鼻尖抽搐几下,似乎是嫌恶至极,一掌拍翻那只手,连带着往后退去数十步。
“他妈的怎么是你。”
“怎么不能是我?”
“嗤,停云你个老不死的怎么把这晦气玩意给放出来了?”
“关我何事?”停云耸耸肩,“明明是这位前辈自己从灯里跑出来,可不能什么都算到我头上。”
“嘿你…”
那个被称作晦气玩意的人趁着停云二人争执的功夫,竟还有心思朝王冬挥几下手。
“看来这位就是我们新来的守灯人了。”男子绕过二人,在王冬身周飘上一圈,方抚颔作罢,“看上去蛮年轻的嘛。”
“他们常年被困在不见天日的石窟,脾气难免有些……”他嘴上说的是脾气,可右手却是点向了脑袋,“不正常,小友莫怪。”
“敢问小友名讳?噢!问人之前竟忘了做自我介绍!我叫小大,小大的小,小大的大,是一名想成为天下第一剑客的…刀客。”
……什么鬼名字。
王冬撇了撇嘴角,也伸出一只手,“你好,我叫王冬,王冬的王,王冬的冬。是这天下一名最普通不过的学生。”
“幸会幸会。”那人眯起眼,似薄刃横了眉山,断刀敛锋,眉头是低的,可眉梢走势却是上挑的,愁里带着戾气。即使小大接触不到实体,也仍旧假模假样地伸手回握。
“小友似乎对我们的无老大有很深的意见。”
王冬看着那双无论是看花看云看狗都像在看失散多年的情人的含情凝睇眸,虽说里面没有如牛不群的敌意又或是似停云的讥讽,王冬还是小心在脑海里斟酌出词句:“我…”
话语忽地断在此处,平地妖风四起,王冬后背被一股大力猛地一推,身不由己直接冲上那石阶最高处,跌在石像脚底下。
“没关系,我也看不惯这家伙。”
“毕竟他抢了我天下第一剑客的位置,我只好退而求其次,做做这天下第一刀客喽。”
王冬惊愕回头,发现小大也飘飘荡荡跟了上来,正仰着脸端详那尊石像。
他嘴上是那样说,可脸上的笑意不曾收敛过半分,落在石像的目光很轻,漫不经心到让王冬以为不过是个远行客,周游列国时途径一片冷碧烟翠,偶然投下的一瞥罢了。
此人倒是嚣张的很,仿佛这天下第一同公园里的长椅一样,想坐便能坐上去。
“你们鬼魂不是碰不到人吗?刚刚你是怎么做到的?”
小大侧过脸,额前乱发随动作轻晃,他闭了眼,露出一颗尖尖的虎牙,“因为,强啊。”
“虽说我看这家伙不惯,可只要看着这张脸,天大的气也能消了。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王冬心下顿时涌起一阵荒谬,这叫什么话?他也似小大一般仰起脸,一时间整个人竟怔在原地。
他还是第一次这样近地端详这尊石像。
这位他们口中的大人王冬并非没有见过,只是上回幻境重现的开天一战终归是匆匆一瞥,用牛不群的身份和他对打时,他脸上也戴着一张面具,哪里看得真切。
故而这样近距离将脸看得明明白白还是头一遭。
凭心而论,此人相貌的确是极好的,但比之他还是要差上许多。
他王冬也不是那等见了皮囊就走不动道的痴人。
真正让他愣住的,原另有缘故。
“怎么呆了?”小大斜着眼瞧他。
“不对…”
“不对?”小大又怎会清楚他在琢磨些什么,只当他嫌石像不好看,又道,“哦,觉得丑了?现在看,石头还是石头,究竟差了几分他当年的神韵。”
说着,啪的打了个响指,冲祭坛下面扬声道:“停云,开画卷!我带这小子长长见识去!”
话音一落,一方画轴自王冬小大二人身后霍然铺展开来。
他这个师傅,在帮着旁人折磨自己这件事上,效率出奇的高。
他尚未回过味来,先前那股妖风又攮上他肩头,不由分说将他推进那画中天地去。
这次,王冬最先看见的不是画纸的月白,而是一位年轻的少年郎将。
冬夜不知持续了多久,月洞衔雪,拱门一张嘴,含着一口始终咽不下的白。
他披甲立于门内,黄烛软软暖不透他发上絮雪,只好把自个儿裁得稀落,条条游着傍上他左肩凤首,只盼能博那凉薄寒目一注。
满屋甲胄森森,赳赳武夫们环列而坐,面目大都半隐在阴影中,唯有一双双狂热的眼,死死盯着中堂,盯着那扇垂花拱门。
座上座下无一人言语,只有门外玉沙细细扫阶。
他们在听他的誓师辞,听他宣威宣令。
王冬又把视线移到了少年郎将的身上。
眼睛是所有情绪流经的通道,也是承载所有希冀恨怨的容器,是除了心脏外,人类第二个能够观测到的生命。
可那双眼睛里映不上满堂灯烛荧煌,也映不上三千里皓然一色,王冬只看见被火焰灼化的雪水,反浇在腾起的明焰上,留下的一捧被风雪吹得零碎,颓然滞死的漉漉凉灰。
这样的灰烬最是不易清理。
里头有火的尸骸,雪的入侵,还有水与灰搅在一起的狼狈。
你伸手去探,黏冷的灰便沾在指尖,地上也染了它的黯白,纵使往后再无风雪,那块地也总是潮寒的。
王冬还记得那人少年时,面具上那对紧闭的凰鸟目仿佛随时都漾着春意,未语目先笑。
风入竹林,万竿戛玉,日色被他筛成满地碎金,风来也只听得簌簌的笑语。
其声清越而凉,同修篁敲开万山暑气。
王冬也曾想过那块面具下会是怎样的一双眼。
却不曾想,曾经烧的那样旺的一堆火,如今只剩一点泣烬,塌软地斑驳一地,泞在那对瞳孔里,泛着腥冷的铁锈味。
雪水洇透了它,沉坠着污浊着,再难飘起一粒火星。
可那人嘴上还在喋喋不休着鼓励人的话,做着与那双眼所表露出的截然不同的事。
这人可真是矛盾。
王冬这般想。
“这是我们老大当年兵临北荒,与北方诸国宣战的前一晚,我想想,好像是野夫关一役,最后赢的还挺轻松。唉,那时候是真苦啊,无尽灯刚从上京逃出来,军中也没几个人,一帮兄弟全靠一腔热血撑着。哎呀我那时候是瞎了心肝放着好酒好肉的日子不过,怎么偏挑那个时候跟着他。嘶,不对,似乎无论哪个时间段跟着他都挺遭罪。”
小大不知从哪冒出来,一手闲搭在王冬的肩上,被抽了骨头似的半倚半站,没个正形。
“不过现在想想,也挺怀念那时候的,”他偏眼对上王冬惊讶地目光,伸出一根手指来,“诶,打住,我知道你要问什么,都进幻境了,就别管什么人不人鬼不鬼的了,你之前在老牛的试炼里不也摸到了老大?”
“怎么样,这家伙长得还不错吧?这刀削斧凿的轮廓,够劲吧?”
小大这一句,直接将人拉成了可以随意观赏的事物,花园里可以随意采撷的花朵。
王冬向人投去莫名其妙的一眼,“你老大知道你这么放肆吗?”
“知道啊,呵,你以为他就是什么好鸟?他啊,可阴着呢。”
说着,小大捏紧拳头向那位少年郎将走过去,狠狠在他眼前挥舞几下,“我可是连死了也日思夜想,恨不能把他揍的鼻青脸肿哭爹喊娘认我做爹!”
挥罢拳头,他却是一下子泄了气,“可惜,他死的太早了,这下我实现毕生夙愿的机会也没有了。一身刀意无处施展,可真是憋屈死我了。”
霰雪纷糅,穹门落光,少年郎的鹤氅还搁置在廊外,积了厚厚一层雪。
他滔滔不绝的说着,仿佛与屋外这场风雪一样,永远不会止歇。
无尽灯的人生不过短短十七年,按停云的说法,之前与自己对打的那个他十年有二,而无尽灯叛逃北上也才十四。
短短几年,究竟发生了什么。
让一个濯濯如春月柳的少年断骨敛气,变成如今这副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