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怎么又发上呆了,在想什么?”小大问。
幻境褪去,王冬仍站在那尊石像下。
他仰头看着永固于石中的面容,这个面容极肖姜枣之人,左手握巨斧,右手执长剑,永远这样眺望着远方,眺望着不知哪处的虚空。
良久,他终于道:“这人也会用斧头?”
“你他娘的这不废话?否则何必雕一个斧头在这?”
牛不群还是这样嘴上不饶人,一句话就把小大刚要说的话全部堵死,他也不恼,只好脾气地站在高台上笑眼弯弯往下投去一瞥,接上话茬:
“我们的无老大精通百家兵法,每样武器都悟出了至少一种境。”
小大背着双手,跳舞似的从各级台阶间跃下,却连烛光也未曾惊动。
“要知道只钻研一种兵器的大师穷极一生也只能悟出一种器之境。无老大好似生来就是要做兵家人的,在器术一道,那简直是老天踹了窗,”他夸张地高举起一只手臂,紧接着又举起另一只,“砸了门,一路畅通无阻啊。在剑斧两法上更可谓之双绝!”
小大声情并茂地说到此处,一下子泄了气,恍惚心爱之宠死了一样难过,“但就算是如他一般的神仙人物,也有使不惯的武器——刀和匕首。”
转眼,他又闪现在祭坛的另一端,作一脸沉思状,“可是这两样武器在某种程度上和剑同属一类,我还记得那从小耍剑的幼弟新拿到一对鸳鸯双刀,耍的也是有模有样……到底是为什么呢?”
“说到剑,我这有一则关于老大的趣闻,你小子想不想听?”
王冬看着恢复正常又出现在他身前的小大,不自禁拉动一侧嘴角,避瘟似的往后仰了仰身子,“不想……”
“后世提起无尽灯都道他一把开天斧使的枯涩见骨,出则山河变色,鬼神皆死,却很少有人知道,无尽灯原也是会使剑的,你道这是什么缘故?”
“我知道,不用说了。”
“因为他在很久很久以前就弃了本命剑,改用斧钺,此后经年,剑藏匣中,尘满鞘身,再不复出。诶,可惜可叹,那样好的一条通天大道,空余荒草对孤灯,竟衰颓至此,当年那个不可一世的少年郎,嘴上说什么天地一剑当为我,可最后……呵,罢了罢了,反正如今剑已老,道已荒,背后隐情为哪般,小友可愿究其根本吗?”
王冬听到这里也算明白了。
他是不想听一个弑亲叛恩大恶棍的过去,可这人是堵不住嘴的,任他说什么,这家伙总归是要往下讲的,索性放平心态,从鼻子里哼出一声:
“……愿。”
小大得了这一声,像是说书人拍了惊堂木,愈发来了精神。
“九嶷山月照白衣,七载修道灭世机,这关节处便在‘九嶷山’三个字上。他时年不过十二,遭逢九嶷山之变,此后性情大改。那一日,他独自行至渭水河畔,亲手将相伴多年的本命剑沉入滔滔独浪中,七载求道随水东流,剑道通途,一朝自断。世人皆求得道,得道得道,可叹那道果垂成,即刻腾步青云,做成九天之上逍遥仙,然此道,却被他亲自斩之,埋入浩浩渭水下。”
说及此处,小大捶胸顿足,脸上满是痛惜之色,瞧着比当事人还要后悔万倍:“唉!要是我早些年遇上他就好了,那剑他既不要,可以给我呀!哎呀!这个败家子!!!”
王冬望着顶上那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无尽灯……”
“有后代吗?”
小大一听,眉毛险些飞了出去,转过头把他上上下下打量一番,“你小子,问这个做什么?”
“因为我的一位…同学,”他顿了顿,像在斟酌措辞,“与他长的很像。”
“很像?”
小大还没说完,牛不群就插了进来,长吁短叹:“唉,我平生最大憾事,就是阿大没留下个一儿半女,以阿大的天资,他的后代定是惊才绝艳之辈,到时候我定要教他骑马耍刀,好生培养。或许…结局也会不一样了吧。”
小大似乎是累了,用手随意抹了几下,盘腿就坐上石像的脚背,接上话,“也不怕小友笑话,无老大虽然长得人模狗样,实力又强,但于情之一字,属实运道惨淡。那红鸾星压根没有一样,说起来我都有些想不通,似他这般六面俱全的人物遍大陆怕是找不出第二个,说句不知臊的话,我要是个女儿家,我肯嫁他。脾气也算温和,三观又正,待人也敬重……”
听到这话,底下的牛不群却是噗的一声笑了出来,“噗——哈哈待人敬重,就他那张把死人说活又把活人说死的嘴?”
“啧,能不能别拆台老牛,那起码待姑娘们,是再得体不过的。”
“说的也是。”牛不群似乎想到什么,咂嘴连连。
“可他那祸乱天道的身份摆在那,哪个姑娘不躲着他走?他自己性子也古怪,年纪轻轻的,见了姑娘也不知多看两眼,清心寡欲的和个和尚一样,若不是当年还有一位红颜知己,我都要疑心他是个好男风的断袖了。”
才歇了一口气,忽又想起什么,拍着额角道:“是了,兵发北荒那当口,那位小红颜还救了无老大一命,嘶,叫什么什么蝴蝶来着?”
“罢了罢了,叛徒的名姓,也不值得我记在心上。那位红颜后来叛了军团,他两人终是没成,被无老大亲手杀了。我们那个时候多的是纳三妻四妾的人,可自那个女人死后,就再没听说过他身边有什么人,也没见他对哪位女子动过心,甚至于那以后,他的性子更加变化无常。不过也兴许小红颜当年在草原的时候偷偷留下过一儿半女也说不定。但这都几代过去了,就算是老大的后代面容也不可能相像,除非真是无老大在世,你那同窗说不准是巧合呢。”
话犹未了,牛不群立即“呸”了一声:
“快别提那女人!阿大一片好心收留她,差不多都要把心剖出来给她了,结果呢,到头来换来了什么?当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若真是那女人的孩子,我收回方才那些话!权当没说过!”
无尽灯…在世么……
二人的谈论渐渐远成一片模糊的底色,王冬望着那尊无悲亦无喜的石像,思量着什么。
人世光阴花上露,不觉间,三春悄悄溜过。
史莱克校医住宿单间内,药香氤氲,寂静无声,只听一声疲惫却又柔和的女声响起:
“终于醒了。”
姜枣甫一睁眼,一朵银红的五瓣花便那么烙在了她的眼底。
是临春。
她微微侧首,避开那双印着红花的瞳孔,又撞上一张同样关切的面庞。
“姜枣啊,我实未料到你竟伤的那样重,我亦不曾学过什么医理,只好将小临老师请了来,你可莫要见怪。”老人脸上的皱纹向上挑着,像是一根根崩到极致的橡皮筋,穆老双手交握,正弯着腰站在床铺边。
“……”
姜枣拿眼一扫,心底就有了数。
穆老这样客气周全的微笑,一看就是多年在交际场上练出来的,当不得真。这倒恰好提醒她了。
她当即从床上坐起身来,双手伸出去,紧紧攥住穆老交叠在一起的两双手,神情之恳切,语调之真诚,当真是见者落泪闻者伤心!
只听她道:“怎会,学生在此,谢过几位老师了,还劳累你们这几日照看学生,学生真不知要怎么感谢才好了!”
临春夜弯了眉眼,伸出手去,一把包裹住姜枣的手,三只手层层交叠,瞧着虽有些怪异,她口中说的却甚是自然:“哪里哪里,姜同学客气了,这本是我们作为老师的分内之事。”临春顿了顿,话锋一转,“你这次伤的可是不轻,这么一躺,就直接躺入了三年级。”
“什么?”
姜枣猛地将手臂抽了回来。
二人见她神色惊异,匆匆对视一眼,支支吾吾半天才道:“你这一觉,足足睡了三个月。”
三个月!
可她分明只睡了一晚,若真是睡了三个月,那她的梦怎会那样短?
她记得真真切切,昏迷之后不过单单一个梦,不曾循环不曾重复。
难不成,这梦这般厉害,竟绵延了三个月?
姜枣顿时哑然,又去寻那梦中人的模样,只是任凭她怎么用力,那面目总隔着一层雾,隐在枝枝开的过分繁茂的梅花后,影影绰绰地看不分明。
梦中那人究竟说了什么,他们又在梦中做了什么,她竟通通忘干净了,唯记得一头粉蓝色的长发飘飘扬扬,在眼前晃荡不休,任她如何驱赶,也挥之不去。
她忽地转向穆老:“上次我昏迷在您洞府时,您可曾见过一位长发男子?”
穆老慢慢敛去笑意,摇头道:“不曾见过。”
这便是怪事了。
彼时因王冬的光明之力入体,她重伤倒地,明明亲眼看见有一位男子和她一起趴在地上,便是昏过去之后,在梦中亦有他的身影。
可为何,旁人都说没有见过?
人类看不见,却又能入旁人的梦,不会真是她之前猜过的鬼魂吧?
临春温言宽慰:“怕是当时伤重,生了幻觉也未可知。”
姜枣看向临春,在心里掂量了一番。
这临春毕竟不知底细,总归是个外人,当着她的面不好与穆老细说那人的细节。
毕竟粉蓝色的头发,很轻易就会让人联想到某位王姓男子。
看来之后遇见王冬,还得试探一二。
思量片刻,她只得点了点头,顺着临春的话下了台阶:“怕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