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始吧。”
姜枣什么也不说,只把王冬撕破的窗户纸粗略糊上,太平粉饰过去。
他亦没有言语。
地上影子叠着影子,蜜黄软烛未肯安宁,犹自跳荡着。他盯着那两道绞揉痴缠的影,恍惚那是一对露水欢客。
本是一个日下沉彩,一个月上飞光,二者因缘合契,萍逢相许生死,从此南天北地,九春千岁,它们共此一心,赴去巫山云水台。
任它外面刮的满城飞絮雪,下的半帘烟雨残,烽烟迭起兴亡轮转,陵谷沧桑日升月恒,它们俩个只管彼此贪餍,尽情缠绵厮磨,好似这世间法理万千都与它们无干,又好似这浮沉天地幻灭轮回中只剩下它们抵死合欢,也只有它们同享骨血。
忽而,一只纸蝴蝶翩翩跹跹飞入他的视界之中,正落在那一双交缠的并蒂花上轻轻一扰,他的视线这才离开地面,捉住那一小片衣角一寸寸攀了上去。
软软的熟杏色烤着她的眼角,烛火摇曳,像是半盏花酒倾在玉瓷里,流成一条盈盈漾漾的河。
他的鼻尖又浮起方才从她发间升起的如丝如缕的冷香,分明是寒杀山河的冷意,却无端蒸出席卷他浑身的绵热。
她在等他回应。
他深深呼出一口气,要把体内的热气换出去似的,终是道:“这次,要我怎么做?”
姜枣也不答话,径自走向藤木阔主椅旁那一方待客用的八仙桌,安然落座于圈椅上。简直比主人还像主人,提起画着兰草的井栏壶就往一只绿釉竹节杯里斟满了飘着白烟的红茶,再闲闲推到右手边。
“坐。”
王冬依言坐下,端起那杯红茶正要呷上一口,便听她不紧不慢道:“我需要你一半力量。”
那可怜的绿釉竹节杯瞬间被五指捏紧,险些碎在掌心,然则拍向桌面时力道却是极轻的,只闷闷响了一声。
“你…”他张开口,只吐出一个字来。
姜枣侧过脸,目光清清淡淡,带着几分询问望了过来。
可被她这么一望,他满腹的质问愣是一个字也蹦不出。
当初在木落村,他不过是使了一丁点小得只够充作手电筒照亮前路的光团,可就是那样微不足道的光团打入她体内便几乎要了她半条命。
而现在这人竟还敢狮子大开口要他一半的力量。
这人到底是低估了他的能耐,还是高估了自己这副身子?
但是事情已经到这个地步,也由不得他再随意推拒。他若是再一推二五六,便有两顶天大的罪名扣死在他的脑门上:其一,就是不遵师长之命;其二,便是不顾同伴死活。
穆老虽已同他说姜枣是为抵御圣灵教中人不幸染了邪气,魂力被转换,需得用光明之力方可消解。
可这话他到底是不信的。
姜枣抬手,手指轻盈点在自己心口上。
“打这里。”
王冬坐在对面瞧着,那颗形状饱满的藕色指甲按在衣襟上,她的手应当是经常修剪过的,素白一层甲尖衬着素白的衣裳,竟分不清哪个更白些。
不知死活。
他胸口起伏了数下,在心里给了这么个评价,也没说什么,霍地一下站起身走到她面前。
姜枣应也是看出来了,只好笑地看着身前人。
一团纯白的光自他掌心浮起,起先只有萤火大小,颤巍巍仿佛一碰就碎,随即越来越大,越来越亮,照的满室纤毫毕现,连二人投下的影子都被光冲走不少。
分明站着的是他,将她沉沉罩在身下的也是他,可为什么,他的手在抖?
她星眼微曚,笑意漫过鼻梁,漫上眉睫,浓情斜飞入云鬓。目光自他那只发颤的手缓缓流连到他的脸上,倒像是坐在自家院子里赏花一样自在。
少年生的本就高挑,这一立,几乎将她整个人笼在阴影里。从姜枣的角度仰目,恰好能望见他薄面含怒。
他的目光有些奇怪,不过只是一瞬,快地像游在碧落的一缕寒水。
姜枣也不甚在意。
“闭上眼吧。”
“王冬,闭眼。”
他终是阖上眼,右掌一推,结结实实拍在她心口之上。
然而魂力灌入的那一瞬,掌心笼下的身躯却纹丝未动,连一丝颤抖也没有,那样沉静端方的姿态无端叫他想起当初在停云画卷幻境中,他见过一座山。
巍巍然,沉沉然,由天地倾覆也自亘峙不动的。
他慢慢睁开一只眼,闯入眼中的,是她淡迤的眼波眉岫。
她正以一副闲适至极的姿态坐在椅上,两手搭在扶手上,一只脚还叠放在大腿上。
“看吧,我没事。”
王冬整个人登时松下来,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只是这口气才松到一半,不知是气她那般轻描淡写,还是气自己白白担了一场惊怕,竟是一言未发抽回手去,大步流星扭头就出了洞府,关了帘门。
姜枣目送少年的背影逐渐消失在洞口,吟吟弯着的眉眼一下子沉了下去。
汩汩凄热的浓血欢快自她两瓣薄唇间蹦出,她张口的唇口成了眼,艳红从那截濡湿的舌尖滴下来,沿着雪腻腻的下巴淌作热泪。
她倾下腰,大口大口呕着串串红润饱满的红石榴珠,不过顷刻,两条手臂也从木扶手上滑脱下去。
噗通!
肉体结结实实敲在地板上,不断有鲜血从那张檀口里溢出,她两手死死扒着地面,眼孔大大睁着,水光涟涟点她玉琢面,好似一尾刚捞上岸,被按在砧板无法停止跳弹的濒死银鱼。
意识昏沉间,她突然看到一张放大的俊容,近地几乎是要贴在自己的脸上。
此人面貌极肖王冬,流风秀骨,泱泱皓韵,乃雨雪不可污,鲲鹏不能及,只是鼻梁更挺,眉眼更利,倒似长开了一般。
眼下两晕乌青的黑眼圈便一下将这仙姿拉入凡尘,衬出几许幽愁,几多离恨。
一头长发袅袅傍在颊边两侧,更是山棱水媚,剑魄兰魂。
就是这样一张好看的脸,却如鬼一般逼近。
试问谁在受伤倒地时平白望见一张脸贴在自己面前能做到心无波澜?
姜枣也是一样的,只是此刻身体实在虚弱,加之吐血不断,除了皱眉或瞪大眼睛,实是无法做出什么举动了。
可王冬早已经走了,此刻无声无息凭空出现的究竟是谁?是幻觉吗?
那双粉蓝色的眼睛此刻栖居阴影中,竟只剩一片发出喃喃低徊,在黑夜里奔流不息的海潮。它滞重又轻灵,庄严又狂荡,你不知道下一次涨潮是什么时候,也不知道那遥远的咆哮什么时候荡到耳边,嚣然地暴虐地将你吞噬,一点点咽入腹中,一厘厘泡得昏昧,泡得糜烂。
她立马认出了那样的目光。
是他!是刚刚王冬俯视她那奇怪的一眼!
他到底是什么?是能短暂占去人躯的魂灵吗?
她沉寂多年的灵魂忽然在某一刻疯狂悸动,那根本不是什么俗世意义上的一顾倾心,根本没那么简单,它要更复杂更危险的多,那是能令神魂为此鼓噪,呐喊着要挣脱肉体的激愤,是被万劫隐祸烙上标记的战栗。
水是涩的,小心舔噬着她珠润的皮肤,啃咬她丰腴的意识,使她沉溺在他两汪无边苦海中,被疯长的海水永困其间。
多么庞大,多么弥天蚀骨的情。
那是恨吗?灭顶的海潮倾轧过来,为什么凉凉地浸润着她?
是爱吗?可那么稠烂一碗昵紫偎绯的红豆粥倒灌入喉,又为何会有刺密毛毛的恸。
恸极生恨,恨极生爱,问遍归鸿叩遍空山,穷尽天涯也难寻这一情。
万万年岁月,仅此一度。
那双眼盯着她,乐此不疲地盯着她,仿佛一个失而复得的流浪者在漫长又无聊的旅途里走了千年万年,终于寻到了属于他的,真正的家。
“终于,找到你了啊。我真的…真的真的找了你好久,好久。”
明明那张脸在她眼前,可还是有一股热气扑洒在她的耳畔,叫她脊骨生麻。
是了,定是鬼的!
她想说什么的,可从嘴里吐出来的只有一个个濡猩的血泡。
她听见远处帘门被哗地掀开,又听见一声脚步猝然顿在门槛上,她偏过头,努力越过那张诡异的脸抬眼去望洞口。
是穆老,他嘴里念着什么,两手飞快地上下摆动,急慌慌冲了过来。
她趴在地上,艰难抬起手腕伸向门洞,哪料手背突然覆上一股灼烫的热意,有四根什么东西从她的指缝间挤了出去,慢吞吞叩死在她生了疤痕的掌心上,最后一根搭在掌缘上,顺着小拇指尾端的软肉轻轻滑弄。
那张脸又笑眯眯移了过来,再次遮挡住她全部视线。
那形似王冬的人又说了几句什么,不过她当时已经听不清了,便那么沉沉睡了过去。
武魂为魇者生来就与常人不同,凡人夜夜有梦,或吉或凶,或荒唐或缠绵,醒来犹记得几分影迹,可姜枣不是。
夜里沾枕便是一夜黑甜,无梦无觉,纵是有,梦也多半是魇。
这一天,姜枣却是罕见地做了个梦。
梦里的天阴沉沉的,铅灰的云层投不出一点光亮。四下里尽是白雾,氤氲在一片望不见边际的湖面上,雾气贴着水面走,却一点也不觉得潮湿。
雾里头斜斜探出一株老梅,花已落了大半,伶伶仃仃缀着。
梅树下系有一叶扁舟,舟中积了浅浅一滩湖水,水上飘着几瓣零落的梅花,花瓣红的触目惊心,随水波一漾一漾地荡着。
姜枣尚未将这周遭看的真切,就被一双手掐住脖子摁倒在了船板上。木舟里的积水立时洇透了她大半个后背,冰凉凉贴着肌肤。
“你为什么,为什么要那样做!”那声音是哑的,干涩地仿佛将整片森林里的梅子黄时雨都塞入喉腔,黏密地贴满了每一个毛孔,“你知道我等你等了多少年吗?噢——”
他忽地笑了一声,将潮霉的一川烟草都呛出来:“我倒忘了,你如今,什么都不记得了。”
姜枣仰面望着这个近乎是嘶吼癫狂的人,脖间的手掐着,却奇异地不见多少力道,像是怕真伤了她一样。
她看见有什么晶莹莹的东西从他眼眶里涌出,重重砸在她的脸上,再顺着眼角一滴一滴滑下去,湿润的,温热的。恍惚她自己也落了泪一般。
那张与王冬相似的脸扭曲着,可此人的话她一个字也听不明白。那眼底翻涌的分明是恨,可为什么她脖颈间的手不肯用力?
“无魇,你没有心。”
那双掐在她脖间的手渐渐松开了,她却慢慢睁大了眼。
他,怎会知道她的姓名?
“很意外吧,毕竟知道这个名字的人,早在你年幼时就被你一,个,一,个,亲手杀死了。”
那人两条腿跪在船板上,将她双腿困于其间。看她乱发泣泣悬于眼前。
却没想到,她会说:
“是啊,我没有心。”
他整个人缓缓地沉下来,额头抵着她的肩,笑音闷闷从她肩窝里传出来。
她忽觉肩头传来一阵刺痛,竟是那人张口咬了上去,这一下应是见了血的,她本能便要屈膝攻他裆下,却不料他早等在这,此人似乎极其熟悉她的出招路数,分别跪在她双腿两侧的腿一用力,就令她动弹不得。
“无魇,无尽灯,姜枣,旧债如山,你想以何来偿?”他松开齿关,一手捏住她两颊,向那两叠张合的薄红咬了下去。
雾锁烟迷,梅尖摇颤。
一树梅花,一叶孤舟,连同两个交叠的身影也一并揉进漾开的暖湖中。
次日姜枣再醒来,对梦中的一切已然记不真切了,只恍然记着那是一场噩梦。不过究竟是再不愿回忆的晦梦,还是世人慕念的春风一度呢?
恐怕这个问题没有答案。
只是后来她每每瞧见梅花,便低下头去,半晌不肯抬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