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愿以身犯险,去圣灵教作探子,为你们赌坊发展暗线。毕竟消息闭塞,损己利人。还望贪鬼大人好好考虑我的提议,莫要走岔了路,最后落的个尸骨无存的下场。”
此人神通了得,分明有杀他的机会却还愿意留在这与他“好言”相商,若他贪鬼再不识抬举,那可真是白当了这半世的虚名,枉活到今天。
“成交,只是今日你以幻境试我人性,来日可别哭着喊着说后悔,方才那一瞬,我可真把你当成了该杀的畜牲,能与畜牲做买卖的,自然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你说,是不是?”他刻意将“灯”字在唇上细细碾过,见她面上无动于衷,这才从腰上轻解佩环,缓褪玉钩,将一枚雕着白海棠的玉石掷给她。
“月余后,等一切安排妥当,我会去信予你,届时你只需按着信上所做,此佩就当是你我交易的信物,你呢?可有什么要赠我的?”
姜枣接住那枚环佩,只看那白海棠低鬟,一点清素袅袅慵倚环上,花儿懒垂怜瓣,酥油一样柔软细腻,仿佛一碰就化。
如此幽逸月魄倒也不负这样一块丰润的冰肌白玉。
“敛罢妖骨无计留,一坠人间最断肠。你竟会留这样短命清苦的花在身边。”
她将环佩收入囊中,随意往地上抓了一把土,“还是夹竹桃更衬你。”
贪鬼正疑惑面前人在捣鼓什么名堂,就见她摊开攥了土的手,对着他一吹。
砂砾混着细尘,随着她的气息飘飘扬扬,扑了他满脸。
贪鬼闭眼不及,免不了吃入一眼灰。
“你做什么?!”
“赠你的回礼啊。”
“我还以为你会多少敷衍我,你可真是装都懒得装,一捧灰,留不住藏不了,连还都无处还。”贪鬼用手指擦过脸上的灰痕,讥诮出声,“吹过来,便算是我的了。”
“原来大人想要留得住的东西,你早说啊,我姜枣也不是什么小气之人。”
贪鬼抹干净了眼睛,将衣袖从脸上拿开,眼前忽然多了一根光秃秃的枯木枝,而枯木枝后面,那人单手握着它,灰眸半睐。
听涛崖上有月影几重,她眼中就有几重人间芳菲景。
“这白海棠活色生香,实是难得,可惜我手边也没什么像样的东西。这一截倒是不必费心养,也不会谢,横竖本是死的。”
贪鬼原本散着的目光一下子收住,他瞪着那根枯枝,又瞪着枯枝后那张唇噙蜜意的脸,差点一口气上不来,险些被这人无赖的做法气到晕厥。
饶是如此,他还是劈手夺过她手中那截枯枝扭头便走,多一刻都不想再看那张笑颜。
不想人走到宅院门口,还别过脸添上一句:“下回再想考教我直接开口问,我又不是不会答你,我这人最厌的,就是有人擅自为我安排考题。”他那双狭长的眸子微微眯起,“记住了,盟友。”
姜枣立在廊边红枫下,看那一片红叶悠悠“落”在他肩上,腰畔,又晃到她脚边那副碎掉的鬼面上。
她看着那人渐渐隐入葱茏林木中,才忽觉今夜这场交锋是多么别开生面。
把主人家从自家宅子里生生逼走,还真是新鲜。
只是今日的较量可谓是险之又险。
明面上来看,是她压着贪鬼,直叫他还手不得,旁人不知道,她自己心里却是一清二楚,可再如何终究也是她用精神力造出的幻境,都叫幻境了,伤的不过是对手的精神魂魄罢了,于肉体没有实质损毁。换在现实之中,旁的不论,单说金乌神君的一个魂技就要耗去她百级魂力。
以前凤凰他们还是仙灵之身,魂力等级也是千级往上的,她使起那些神通来自然是毫不费力,可如今……
虚者虚之,疑中生疑,刚柔之际,奇而复奇,倘若她这招虚张声势让他窥见其中门道,反手与她再在现实里斗上一场,她一个小小魂王要想在他八环魂斗罗手上讨到半分好,怕是千难万难。
但话说回来,此人的天赋和武魂委实是好到出奇,不现魂环的魂技就有两个,那就说明他最少有两个自创魂技。如果放在她那个天才辈出的年代,文器身兽法五道之中择一而修,凭贪鬼那根骨和悟性,与当年的她对上估摸着也能打个平手。
思及此处,姜枣喉头猛地泛起一股甜味直冲口鼻,她使劲将那股不适压了回去,才免了一口老血喷薄而出污了人家这清雅的宅院。
否则,她又何必苦苦等到他走远才吐到地板上,再费劲巴拉地仔细擦掉,留下一股擦也擦不净挥也挥不走的血腥气,等他日后慢慢发觉?早当面吐他身上了。
从一开始,吸收马小桃邪火的反噬便已深深扎进她体内,只是一场较量下来神经紧绷,已然无暇顾及。
这时候人一走,心神骤然就松了,那被压制了多时的邪性再按捺不住,翻江倒海地涌上。
姜枣往下咽了口带血的唾沫,抬袖抹了嘴角,此刻天色未晚,她不再耽搁,提气纵身,朝着史莱克城内赶去。
她专拣人烟稀少的清竹巷走,又绕了远路,沿着护城河悄无声息摸到史莱克学院附近,轻车熟路翻过院门,避开一众守夜的门卫与巡夜的学生老师,一路轻功掠过海神湖湖面,径直往海神岛飞去,落到穆恩的住处时一双灰眸早变得似嗜血一般猩红。
她左脚才踏入洞府门槛,就听得里面隐隐传出谈话之声。
穆老仍坐在树洞正中的藤木阔椅上,见她来了也不起身,只偏过头去,对着一旁打趣道:“看,人这不就来了?”
姜枣于是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只见王冬毫无形象,也全无风度地仰躺在穆老那张靠着窗的小床上,衣服皱巴巴的,发丝也散乱着,活像一只翻肚皮的小懒兔。
四目一碰,王冬登时一个颠倒衣裳犹未已,那架势恨不能四脚朝天蹬烂床柱弹蹦起来,一头撞烂天花板飞出海神湖才好。
可惜这些终不过是他一厢情愿的痴想罢了。
事实上,王冬只落得个满颊烧红,兵荒马乱从床上爬起来,又规规矩矩地在穆老身侧站好。
那两弯浓睫簌簌颤作蝶,目光时不时穿过额上垂下的几缕粉发飘来荡去,就是不敢落到她身上。
穆老瞅着身旁这颗剥了壳,光滑水嫩的熟鸡蛋,又看了眼身前面不改色的姜枣,那双眼笑眯起,拘着几分促狭。
他那眼神,就是拿大脚趾头都能瞧出他心底在琢磨些什么。
“人我给你带来了,你们自己谈吧。”穆老看向姜枣,慢悠悠开口道,说完自个捞起门洞口的躺椅,补上一句就别在老夫面前低眉暗送秋波了后施施然移步出去了,只留他二人立在这洞府之中大眼瞪小眼。
“大晚上托穆老唤我来,总不会只为了看我一眼吧。”
“穆老没和你说?”
“说什么?”
姜枣皱了眉,向前迈上一步,二人的距离骤然被拉近些许。
她特意让穆老找来王冬,就是要用他的神之光来压制邪性,旁的光明属性于她不过隔靴搔痒罢了。
她这个遗祸千年的孽障,被混沌天命选中专与天地唱反调的无道,自是得要运行天道的神明之力方能相抗。
按理说,穆老不该如此不靠谱,替人办事却什么也不交代清楚,难不成真要她自己说,她就是那个史莱克学院上下口口相传十恶不赦的邪魂师,还做了好人好事,大费周章替对家的首领大弟子驱除邪火,以借此突破魂王就为了半夜三更找同是邪魂师的人约架?
这谁听来会信?又让她如何说得出口?
她总得编个理由出来,可万一穆老早另编了一套说辞告诉他,这小子故意装作不知,特地等在此处存心试探她。只是若她心中坦荡,哪个怕他试探?就怕她情急之下编出的理由与穆老所言全然不同,那才是百口莫辩,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是以此刻,这口是万万开不得的。
她索性将话头抛回去,“你知道的。”
“知道什么?”
“知道,”她顿了一顿,想来无论哪般,今日他二人相聚在此,最核心之处都不曾变过,于是当下就把心一横,把话道出来。
“我此刻需要你。”
这话一出,王冬也不说话了。
窈月别在梧桐枝丫上,随着叶影婆娑披离,滴入竹帘槛窗里。
姜枣又往前迈了一步,主动把那条烛光拉的长长的俊影裹在身上,“怎么,是不想和我待在一处?”
王冬终于开口,只是声音低了下去,“怎么会!是上回在木落村,你被歹人掳走那次,我把光明之力渡入你体内……你伤的好重。”
这家伙果然是在试探,他分明什么都知道。
姜枣便又上前几步,也不理论,一把握住他手腕往自己心口上按去。
“但现在也没有别的办法了,不是吗?”
王冬没料到她会如此,倒吓了一跳,忙要抽手,却被她死死攥住。
“不行!”他急得耳根涨红,腕子用力一拧,偏生她握得更紧,怎也收不回手。
“为什么不行?”她直直望进他的眼里,“伤的是我又不是你,你怕什么?况且这是穆老点了头的。”
他听至此,心头一酸,半晌才缓缓说道:“因为我亲眼见过。我见过光明之力打入你体内你是何种痛苦模样!因为我不想再看见你受伤,因为我不想做那个亲手伤害……”
他喉结上下滚动,仿佛有什么字眼烫嘴一般被他生生吞了下去,“伤害朝夕相处的同伴之人。”
说着,他往前略进一步,反手将她柔夷扣住,抵在自己的心口。
掌心之下,他心跳如鼓,一下一下,撞得又急又重。
二人那一隙之地霎时被挤得干干净净,她的额头几乎要靠在他胸前,王冬低下头去,嘴唇险险便要碰着她的发顶,似蝶栖了花蕊,不敢用力,只颤颤地停着。
“那你呢?你这般急着要用光明之力,又是怕的什么!”
他的语调在气息缠绵间变作一匹磨过的丝绒,软软朝她碾了下去:“我知道你在试探什么。”
“姜枣,这是我的心,你在怕什么?”
风打梧桐,声声入耳。
这一回,轮到她张了张嘴,却是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台前烛花乍响,冷摇疏影,二人相贴的那一处皮肤竟烫的和火烧一般。
王冬这才醒悟过来自己做了何等的举动,一面撒开手,一面状若无事退开三步。
只是在放手之时,他的指腹不知怎的在那截雪白的腕子上轻轻摩挲两下,忽地被什么咬了似的,飞快缩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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