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听一声天崩地裂的巨响,大地自东至西裂开一道万丈深渊,那裂缝之中先是喷出一股灼热之气,其热难当,远胜那十日邪光。紧接着,一道赤红火柱冲天而起直贯云霄。
一处接一处,一焰接一焰,南北相继沦陷,天上地下烈火浓烟之中竟是无一方角落可避,无一方可逃。
人间炼狱,也莫过于此。
“疯了…疯了!”贪鬼怒目圆睁,分明是还想再说些什么的,可话犹未了,脚下大地霍然崩裂。
一道丈余宽的裂缝自他立足之处横贯而过,贪鬼只感脚下一空,整个人便要往地心坠去!
这座屹立崖顶不知几多年月的无名宅院终于吃不住这天地翻覆的动静,整座山崖原是从中断开,半边崖体连同崖上宅院一起轰隆隆向下滑去。
基座碎裂处,岩浆自断崖中间喷薄而出,到达高空又化作漫天火雨铺天盖地洒下来,火雨落处草木成灰,田畴作烬,赤光映着他一脸狰狞。
姜枣毕竟不是泥塑木雕的死物。
这边贪鬼在骂街忙着躲避岩流的功夫,她高举手臂,手指向前轻轻一挥,背后那轮最是凶险诡谲的太阳嵬然不动,其余九轮却随着她指尖一点突然停了闪烁。她手臂缓缓向下引去,九轮太阳如奉纶音,只一眨眼齐刷刷列至她身后,再一眨眼,又魍魉般闪到她身前,阴森森排开一个人字阵。
那等光景,直似半夜开关灯,怨鬼贴脸,教人寒毛倒竖。
而如今,她的手臂早已平举胸前,素手一探,将那居中一轮金乌攥在手心。刹那,左右各四轮太阳顷刻散开,各退出百余丈距离,连成一条横贯苍穹的遮天火线。
那颗被她握在手心的太阳已然化出一把宝弓来,那弓造的奇异,瑞气千千条,耀的岩浆喷出的满天火雨也失了颜色。再看她右手拈着一支腾腾烧着白金色焰火的箭矢随意搭去,搭在哪里,哪里就是弓弦。
箭锋所指,正是下方因地裂腾空跃起,仓皇躲避岩流的人影。
她眼尾拖着的焰影霍然大盛,五指一松,那箭便离了弦。
嗖!
山河万象黯淡天,一箭流光。
这箭去的好不凌厉,一路穿去九霄叠嶂云,斩逍遥长风,箭锋破开他眼中愁水雾,平铺十里丰荣景,而在那片丰荣佳景中,一个挽弓而立的身影在纷乱的软红光影里不停沸涌着。她高居凤背,立身云端,白发乘风暴涨,泼洒于眉间不肯伏,而眉下的那双眼中,也烧着同样的火。
那冷眼睥睨世间的狂影忽地碎开,落在幽花紫涧中,被一把大火燃烧殆尽,贪鬼的瞳光彻底涣散。
一箭穿胸!
眼看那箭穿膛而过,他只是与影子一般虚虚一晃,竟毫发无伤。
此箭过后势头不减,一去轰隆隆撞穿几座大山,余威连绵不尽,又直贯入江海之中,掀得狂澜倒卷巨浪滔天,声势之骇人,闻者皆丧胆。
贪鬼没敢回头,那一箭的嗡鸣还在胸膛间震颤不休,只消听身后那番惊天动地的阵仗就知那一箭是何等的威力,真是他贪鬼造化,若非他此刻处于武魂真身的状态,一切物理攻伐都伤他不能,这一箭即便只射中右胸,也定要叫他半条命交代在此。
只是那一箭…为何不射他心口?
眼下不是他细想的好时机,那边姜枣又搭上弓,说来那宝弓好生灵异,不需要箭囊,凭空就能生出一支箭来,直指他膝窝。
贪鬼恨得牙关紧咬,舌尖抵住上颚,体内魂力轰然运转,于千钧一发之际一掌拍在碎裂的石栏上,借力向斜处掠去,后又单脚落在一片尚未被崩碎的石台边缘,飞身窜上摇摇欲坠的层叠楼阁。
又一箭破空射来,这一箭比先前的更急更猛,刚才穿膛而过的一箭所蕴的至明真火已将他真身打散大半,他再不敢贸然硬接。窥见楼阁穹顶与碎石中间尚有一道光暗交界的缝隙便忙把身一扭,化作一道影子滑了下去,转瞬又从另一侧正在坍塌的房梁上冒出来。
这正是他在日蚀之躯的天赋技能影行上悟出的空间法则——
踏影步·咫尺天涯。
无需再借助现成的阴影,但凡两点之间有光暗差异,就可一步跨越,将自己的影子与目标的影子重叠,从而瞬间抵达。
他抓住这喘息之机,趁下一箭还未离弦,厉声大喝:“影域·无光海!”
语毕,姜枣与彩凤在一瞬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拖下高空,直向地面坠去。
喷发的火焰,下陷的岩块,坍塌的亭阁全都静止在一刻之间,两人所处的这一小片现实世界硬生生被拖入另一个空间,一个完全平面,由纯粹阴影构成的空间。
在这个空间内,人也好,物也罢,全都失去了高低厚薄,再不分什么天上地下,万事万物只剩下一点轮廓。
三维变二维,乾坤颠倒,阴阳倒悬。
姜枣只觉自己被挤压成史莱克学院门口早餐铺的一片煎饼果子,五脏六腑几乎是要顺着呼与吸爆出来,加之身上各处重创被这般碾压挤迫,更是流血不止。若还想在如此境况下移动,可简直是天方夜谭痴人说梦,没被这股力量当场压成人干都算祖上烧高香,八辈子修来的福分了。
亏得姜枣一身血肉是正儿八经修过体术的,肉身强横远超这个时代的魂师,这才不至于一上来就被压成薄纸一张。
只是日蚀之子这领域,竟果真是创立了一个全新的维度。
她的无相眼可洞穿世上一切遁影潜行阴邪虚幻之术,可面对类似日蚀之躯自有的天赋技能,或是这等维度差异却是毫无办法,犹如盲者观花,无处着力。
“宿主宿主,再这样下去你真会休克的!宿主你没有别的办法了吗宿主!”
22号系统说话的间隙,一团肉眼辨不出的浮光早在她身周窜跳穿梭,忽焉在东,忽焉在西,一直不见的鞭影偏在这时从暗影中暴起突甩,姜枣未及防备,九节鞭剜过皮肉,擦出血淋淋的珠玉,它们恣意宣泄着喷洒着蒸不透的热情,一洞一洞地在衣裳上结成锈蚀的烂莓果。
她的血色从脸上一寸一寸褪去,全供给予靡靡珠果,果子拼命吸食着她的生气,开的也越发绝艳。只是苦了她玉冷冰寒,渐凉的肉躯下,颤挛一股一股地往外涌,摁也摁不住。
在她周遭穿梭的浮光蓦地停住,数百根细利的丝线猛然从四面升起,远的近的都有,地脉与楼阁殿宇只在一息之内被切割得支离破碎。
无光海·裁天。
影域的特有技能。
那些丝线在此域内高速穿行,织就天罗地网,就是苍蝇飞进去也得碎尸当场,原来刚刚那团浮光窜来窜去,就是在暗中布下这等绝户阵势。
眼瞧着百根丝线向着姜枣划去,系统也不管什么三七二十一,什么能量耗竭不耗竭,什么休养不休养,立刻在她周围结下一道屏障,将那些影线悉数挡下。
口口声声说没有能量的小二,如今却动用了不属此间的规则之力,硬把姜枣心口处被洞穿的血窟窿以及被鞭子抽出的累累伤痕一一愈合。
“我先替你把这片领域带来的负面影响给破开,挨千鞭的,你知不知道这一下耗了我多少能量?臭老灯,你与贪鬼干什么不好,做个交易非得打打杀杀!”
一直在旁边未曾出手的凤鸟默然朝它递去一瞥,只是系统沉浸在自己满肚子的牢骚里,怎会察觉得了?
姜枣感受着滞涩的压挤之力一扫而空,也不说话,只盯着远处那抹蠕动的阴影笑笑。
在这片领域里阳光照不进来,可她有她的办法。
她将那条白绫一圈一圈缠在右拳上,这狗皮绳既是十级防御系魂导器,裹在手上不仅可以护着手骨,击打目标时又能将力道反震回去,打出去便是双倍效果。
贪鬼也是正在气头上,看她什么武器也没有,影绫也不用,就缠在手上,还当她是个傻的,哪还有什么躲躲藏藏的心思?当即提起鞭子现出原形。
只见他二人登时扭打在一起,他们从崖壁打到残垣,又从残垣斗到楼阁之内。
贪鬼一个不察被人欺近身来,姜枣右腿横扫,重重敲在他脖骨上,接着这一击之力,她旋身转步,左脚脚背啪的一声正正勾上他的脸颊。
贪鬼偌大一个身躯被她这一脚重重拍砸在地,整张脸磕在石砖上,那块地砖顿时凹陷下去,乱石纷飞。
他还没缓过神来,人又抱着他翘起的双腿使了个霸王卸甲,又是一个过肩摔,换成后脑勺磕地。她跟着一脚直踢他后腰,将他从地上掀飞起,右拳紧跟着由下往上重击在他腰部。
拳击,腿法,肘击,摔投技,明明她脚下步子虚浮晃荡,摇摇摆摆东倒西歪似醉汉踉跄,可砸到对手身上,种种招式却是漂亮连贯,行云流水不带半点淤滞。
一个八环魂斗罗被一个五环魂王痛扁至此,真真是魂师界一大笑谈。
姜枣用他那条九节鞭将人结结实实捆绑于地,影域也在这一刻破开。
十阳重现世间,她用脚踩着他被绑在身后的双手上,一只手高举过头顶,宝弓应召而来。
箭锋正正对准了他的脑袋。
这一次,再无半分偏差。
“是不是觉得自己要死了?”
她弯下身,隼质终于挣开苍白脸孔,从那含春血面里漫漶出来。
“现在可以谈谈我们的交易了?”
贪鬼被死死踩在地上,只能转过半边脸,往后看着那人,“你……”
“我可以帮你获取第九魂环,魂环年限随你挑。”
姜枣如愿听到下方人变的急促的呼吸,心道贪鬼的欲望果真在此。
据痴鬼所说,日蚀之子的第九魂技夺影轮回劫可灭杀神只,这般强悍的能力放在哪里不招人忌惮,生怕祸患落在自个头上,既然连痴鬼都知晓此事,赌坊的主人自然也不会被蒙在鼓里。
换作她是顶头上司,手下豢着这么个擅长突袭的大杀器,又如何能不防?
她此前与贪鬼数度交手,仗着上一世半神的修为与眼力,早看出他能耐绝非魂斗罗前期,倒像是卡在八十九级多年,倘若真是魂斗罗前期,他对力量的掌握不该如此熟稔。
想来,他迟迟未能更进一步,症结就在此处。
果真叫她赌对了。
姜枣收起弓箭,打了个响指,空中弥漫的腥甜血气与灭世之景如画倒退,一切复归初时。
仍是深夜,仍在这方宅院。
山崖未崩,山下无有惨叫,天上也没有十个太阳。
“莫怪,试探总是相互的,方才是我用精神力造出的幻境,你已经通过了我的考验,盟友。”
她松开踩在他背上的脚,向他伸出手去,那捆缚他的鞭子也在这一刻悄然滑开,软软落在地上。
原来她压根没有系紧。
贪鬼一直被怒火与杀意冲昏了头脑,现下才发觉一桩蹊跷事。
之前那番惊天动地的打斗,他使了不知多少魂技,可体内魂力却始终是满溢状态。
她从头到尾都在诈他。
看他面对生灵涂炭时的反应,逼他起杀意,探他的底细,他对她使的手段越狠辣,她反而越欢喜。
真真是个疯子。
“要是,”他伸出手,正要搭上她递来的那只手,“我没通过你的考验呢?”
谁料那人在他即将搭来的刹那猝然抽回手,轻快后退几步。
“先与你做交易,谈拢了借你之手取我要的东西再杀你。谈崩了,”她笑眼盈盈,“先杀你,再易容成你的模样,取而代之。”
凉风习习,吹皱一湖秋水,月子弯弯朗照九州,也同样照着那人舒展开的眉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