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枣用化身去赌命局时,对贪鬼提出的第三个选择就是潜入圣灵教,做他们赌坊的暗线。
赌坊既处天魂帝国,原斗罗大陆又与日月大陆积怨多年,它所牵涉的势力应越不到日月帝国去,所以赌坊与圣灵教的关系也该是敌对。之前听赌钱局的白衣客官说赌坊还有人事部,想来坊里是不缺人的,那她去异国他乡做暗线扩张势力比在赌坊里做个耗材于他们是更有利的多。
可她毕竟是外来人,仅仅这一条还不足让他们放下戒心。而姜枣向贪鬼许诺的最后一句就是:助他成心中所欲之事。
最后这句自然是信口扯来,但也不是全无凭据,试问这世上谁人没有贪欲没有私心?
莫说人了,就是高坐于天的圣人神仙也难做到了无牵挂,断情绝欲。
连动物花草都知道哪方水土好,偏好什么食物,什么肥料。
只要存在,总会有偏好,有私心。
贪鬼心里如何盘算,她不得而知。只听罢她这话,问也不问就一口应下,还递了个交头的地点,说要试试她的身手配不配得上她这样的狂傲。如果赢他,他就信。
他又道与人谈条件,总该本人露个脸才是。再之后便是一掌穿心,径直闯入赌钱局来抓人了。
所以姜枣那般急着摸清他的底细也不全为了能在这一战中占去几分胜算,不过是想探一探他心底那点欲念究竟落在何处罢了。
若到时见了面,对当初应承的助他成事成的是什么事说不出个子丑寅卯来,又让人家凭什么信她这个满口谎话的骗子。
好在史莱克藏书够多,竟真叫她摸出了几丝线头。只是是与不是,眼下全凭猜测。
可来都来了,即便没有万全的底气,也只能赌上这一把了。
此刻,在这所无名宅院中,贪鬼见她兀自出神倒也没有立刻发作,亮出武魂兵器来。
“急什么,你我难得一见,不先叙叙旧?”面具上的怪眼向下偏了偏,明显是盯着她按在腰侧的手。
“若是一上来就喊打喊杀,岂不是辜负了这好园子,好天色?”
姜枣也没有呆愣到哪去,嘴上一点不饶人:“呵,我怎么不知道你和我还有什么能放在台面上说的旧,看来大人不仅眼神不好,连脑子也开始挑挑拣拣,昏聩到只能编些故事记在心里供自己消遣残生了。”
“那些‘旧’你说没有就没有吧。横竖那些你落了下乘,狼狈不堪的旧事,我替你记着也就是了。毕竟当初灰头土脸的丫头如今竟也学会装腔作势地和我论长短了,也不失为一桩消遣。”
说完,他又笑起来,慢悠悠补上一句:“你有一点说对了,我的眼神确实不大好,否则也不至于和你这样的…人,扯上关系,不过好在今日是来了结的。请?”
啧,真是一头咬了人就不松口的鬣狗。
她看着他从腰间解下九节鞭,绅士地躬身摆手。
主家都发话了,她这个做客人的也不好再说什么不是,右手一转,她腕底飞出一条白绫,绫末还栓着淬了血色天鹅吻毒液的匕首,这是她早几个月前转换武魂之前就备下的,如今可算用上了。
毒刃映水,跃着蓝汪汪的光斑,直取贪鬼咽喉。
笑声与紫水晶的响动混在一处,匕首方至,人却不见了,白绫只穿了柱影,钉入后方的花梨木宽柱。
日蚀之躯·步影无痕。
姜枣想起在古卷上看过的资料,果不其然,连同贪鬼一起消失的九节鞭忽自她身后的影子里递出,点向她后颈。
她听得脑后风响,头也不回,并四指回勾,没入柱身的狗皮绳一抖,从柱子里带出一蓬木屑,急速回转,在她身后铺开一面柔障。
九节鞭的鞭尾扫在那舒展的纱面上,至刚对至柔,竟是一下子陷了进去。
贪鬼动了动腕子,怎拔也拔不出。
姜枣趁此良机反探手捉住狗皮绳一端,扭过身一脚点地后滑入亭,一面挥动臂膀将那截鞭尾缠死在层层翻动的白绫中。
这一回可是让她占去了先机,姜枣力道本就大于常人,贪鬼进不能退不能,只能任由她牵着鼻子走。要想脱困,也只得放弃这件鞭武,可他贪鬼又岂是那样容易放手的人?
两般兵器紧绞着,扯成一条直线退入那黑色亭中。
姜枣本欲用狗皮绳牵引着他游走在这亭柱间,用他的武器将他自己栓死在梁柱上。哪料脚下一顿,她低头去看,就见鞋底下的影子生出细小触手,攀绕在脚踝上,这才令她的双足再不听使唤。
又是这招。
贪鬼等的就是此刻,亭内遮光,正好也方便了行动。
只看那修长人形立马融入地下影,只剩着一截鞭身从地下“长”出来,另一端则被狗皮绳死死捆着,好似鲨鱼露在海面上的背鳍。
他握着九节鞭,倏忽贴地游向她身后,九节鞭被他这么拉着向姜枣甩去,眼瞧着就要勒向她的脖颈,又见她一个下腰,锋锐鞭身堪堪擦着她的面门而过,只削去额上几根雪发。
下腰的同时,她不忘扯紧手中的狗皮绳,调整几下步子,维持着下腰的动作再一个摆腰便调转了方向,起身就带着那截鞭尾和地上的黑影两三步冲向亭外。
外头日光昏沉,但还未及沉没。
她右臂后弯,筋骨似要撕裂那纤薄一层瓷色爆裂出来,崩到极致的狗皮绳扯着那截鞭身,终是将伏于地上的一坨黑影扯了出来,狠狠甩向天际那片橘子色的海,狗皮绳对鞭身的桎梏也在这一刻彻底松开。
贪鬼身形再藏不住,当空现了出。
说时迟那时快,她鞋尖在桥砖上一点,整个人腾空而起,轻飘飘如惊鸿掠水,直去拿尚飞在空中的匕首,照着对面被甩飞的人划了过去。
匕刃去势凌厉,后面拖着的狗皮绳在半空拖出一条长长的尾迹,胜比白虹贯日,彗星经天,煞是好看。
天上白光匕影纷纷过,飞花碎玉,惊摇春水,杀气横庭前。
她收匕而立,衣袂还没垂稳,就听身后啪嗒落下几样东西,定睛看时,正是贪鬼身上那件飘飘若仙的纯黑薄纱开衫与紫黑鬼面,二者的碎片零零散散死在一块。
姜枣看准了贪鬼身上最致命的短处,炎刑。
此举意在划破贪鬼蒙面蒙身的衣物,令其皮肉暴露在日光之下。
她虽下手狠辣,但也不是那等没有道德,专攻下三路的采花贼,故匕首不曾往他下裳去,可谁知这家伙早有防备,里面那件四色立领劲装不知是用什么做的,刀刃划上去连一点痕迹也没能留下。
饶是如此,在她力量的加持下,他面上那张特质的鬼面已然毁去大半,脸庞失去遮掩直直受阳光炙烤,想来那种滋味不会太好受。
现下只需观望这阳光对他有几分影响便知底细了。
这般思量着,姜枣转过身去,那匕首尾端的白绫失了势头,乖顺地垂落在她的身后。
贪鬼此刻也已落地站定,他微微向后侧过脸,露出仅剩半边的紫色鬼面,随即缓缓抬手,将脸上的半块面具摘下。
晚霞被乌云湿去大半,早月瑟瑟地映在寡白的廖宇中,仿佛在这片褪去血色的广阔皮肤上留下一枚无法愈合的咬痕。
这座无名宅邸虽无了霞光映衬,可月迷楼台,细草觅愁烟,幽花含怯露,也是好风光。
贪鬼生的也是如此。
他鼻尖有一颗小痣,水墨酝出的山云全缩入他那对浓眉中,眼下又粉晕着万叠花愁,一点红泪缀于唇,竟似女儿家抹了口脂,可那双眼又是冷的,蓄了秋夜里江上飕飕宿霭,一下就破了所有轻渺羞绵。
花影潋金尊,绿水漾红鳞。
妙极,妙极。
“想探我的破绽?”贪鬼将面具丢之一旁,终于将身子全部扭转过来,“看来你对我并非一无所知,痴鬼告诉你的?不,以她的能耐和见识也不可能是她。让我猜猜,你们学院的老师?”
他看着姜枣那张镇定自若的脸,闲庭信步向她一点点逼近。浑不似受了炙烤之人。
“一个没什么修为的,偏偏还是邪魂师的学生,撞见了自己摆不平的麻烦,这头一个要找的应当是那位……”
他故意把话悬了一悬,“站在学院最顶端的,能决断所有大事的大陆第一强者,生来便是邪魂师克星的,距神只只有一步之遥的极限斗罗穆恩?”
“那么说来,今夜你们那位海神阁阁主,史莱克学院院长会在这么?躲在一旁,看着自己的学生同我这个魔头历练,等到时机恰好再出来,”
话到此处,二人只差一步之遥,贪鬼躬下身,那双紫瞳死死锁住她,轻声细语里带着几分愉悦,几如耳语,“一网打尽?”
姜枣听在耳中,面上也不敢表露什么,心中却是一边暗自惊他推理之精,一边又庆幸那小老头写下那张字条。
虽说让穆恩在一旁观战不是为了一网打尽,但倘若穆恩今天真来了,别说他们之间的交易了,她辛辛苦苦布下的局也得泡汤。
“大人的想象力还真是令人叹为观止,不去作书可是埋没委屈你了?我自有我的办法,大人的潜行探查之术已经登峰造极,要查附近有没有什么老鼠尾随偷窥也不是难事。”
“写书?你这主意倒是不错,回头有空,定要将今日种种记下,尤其是你这般牙尖嘴利的人,想来在话本里该是个顶好的……”他刻意停在此处,一字一句道:“丑角儿。”
“哈,”姜枣仔细打量着他凑来的脸蛋,“我还奇怪大人为何这么喜欢戴面具,原是生的这般惹人怜。”
贪鬼闻言直起身子,湖水的粼粼光波将他整个人笼在一片模糊的光晕里,他抬手摸向自己的面颊,呷着一丝笑意。
“这张脸么,若能惹人欢喜,惹人怜惜,惹人念念不忘,倒也不算辜负。但我的破绽可不在脸上,再好好探探?”
湖风又起,吹的廊上二人衣袂猎猎。
雾失来处,只看天连衰草,烟水寒鱼鸟,一男一女相对而立,各怀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