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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并无歧途一说,是因为她选这条路时用的是她全部的见识,全部的考量。我若真心悦她,就该信她的判断,敬她的取舍。走了世人不常走的路不能代表什么,只能证明世人给她的路实在是太少太窄了。我总不该一边说着爱,一边替她画好该走的‘正道’。

穆老,您说的爱是把自己活成了她的影子,若我心里当真住了一人,悠悠浮生里,暮暮朝朝间,她就是那盏引我前行的灯,灯若蒙尘,首先该做的是替她把灰擦去而不是陪她一头扎入黑暗里吧。依您的看法,她入歧途,我便陪她入歧途,那岂不是说我认定了我爱的人只能走那条路,我认定了我所爱之人回不了头?这哪里是信她。”

“陪她万劫不复听来深情,可那不过是贪恋相伴的温暖,却舍了她本可以拥有的光明。就算千夫所指,我也可以做昏昧人群中唯一看到她本来面目的存在。就算她失了本心,我也要做她唯一一颗灭不掉的火种。真正的爱,不当是成全,应是让这世上再没有劫难可赴。我会先把自己走成一条路铺在她脚下,让她不必走上另一条道途。”

王冬撩了一下头发,“她想做魔头也得先过我这关,我认同您的她路即我路,因为我的路向来光明正大,她跟着走自然没有问题。”

今夜的月比以往凉些,薄薄一层寒水,均匀地涂抹在这片大陆上光能抵达的任何方寸角落,将它们濡作与月一样凄颓的银,可少年的心灼烈汹衍,赨明盛极,是不能被这样伶仃荒荒的哑月浇透的。

穆老回眸瞥他,明明小小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娃娃,却在某一隙飞流的时序中,同那巉巉的峦岫一般沉浑。

“呵呵,既然你心中已有了答案,还来问我这个老头做什么?”

“我怕自己的答案不过是少年人热血上头的狂妄,不过听您说的这番话我彻底安心了,您爱的不是人,是您自己的痴。”

王冬走上前,与他并肩坐了,方一坐定,才发现这位斗罗大陆第一强者竟抱着根鱼竿,那鱼线从那万里高空没入底下的云海,也不知他老人家钓的是金空气,还是银空气。

“你小子,原当你是个半大娃娃,心里头至多装些糖人暗器,没想到闷声不响的随人回家探亲几天,竟叫你悟出这道理,但——”穆老也不管他,只钓浮岚飞翠,听溪流注涧。

“但是什么?”

“但往后你真照着所说的走,就不是自由身了。寻常人寻的是天地大道,求的是成神超脱无牵无挂,你倒好,年纪轻轻先给自己套上一副枷锁。以后那人越爬越高,你这枷锁就越重,那人要是走上了无归路,呵呵,你跌得就惨喽。”

“如果她终究还是入了无归路,换我做她的灯就是,路途走到头未必不是另一番天地,纵然走到绝路上,我也要让那条路开出花来,两个人一起撞上去也比一个人孤零零要强些,走不出来的话就一起待在里面,把它走成归路。”王冬抱着手臂,理直气壮道,“退一万万步,她已经舍弃了善念,但我万万不能也轻言放弃,救人之前先得保住自己,我要是真倒了,这世上就没人能渡她了。万一她哪天清醒过来,看见面目全非的我又会是什么心情?”

“况且您这话说的也怪,这和枷锁有什么关系?心里空荡荡的走到哪里都是水中飘萍,心中装着一个人,便是有了根,即使困守一隅也觉得踏实。”

……好哇,这论调竟与那人一般无二,他这一天净听着冬枣二人说教了,该说他们是心有灵犀,般配的很呢。

再怎么说他都是长辈,他说一句那小屁孩回十句,还句句有理,真让人臊得慌。

“说的不错,这可比老夫刚刚说的还要高明一筹。”

王冬这下醒过神了,连忙找补:“我不过随口一说罢了,哪里比得上您的见识?”

“随口一说?”穆老嗤笑一声,拿鱼竿在他脑门上轻轻敲了一记,“随口一说能说出这样的话来,可见你小子心里早住进一个人,是谁啊?”

王冬腾地闹了个大红脸,偷偷别了脸去,“没有的事!”

“没有的事?”穆老斜眼看他,拉长了声调,“莫不是你们那一辈里哪个丫头?外院?二年级生?毒辅?白发的扎着……”

“穆老!……”

毒类辅助系本就稀少,这偌大史莱克里,白发的除她姜枣还能有谁?穆老绕了那么大个圈子就差把人名报出来不就是想看他吃羞?

王冬正待分辩,忽听得身后的霍云儿翻了身,咕哝两句梦话,二人同时噤声。半晌,王冬才压低声音:“您分明知道。”

“哈哈,也罢也罢,少年人自有少年人的主意,我不搅和,不过王冬啊。”他转眼,目中带着几分难得的正经颜色,“来日那人要是身陷重围满世皆敌,你须记得今时今日所言,到那时你若退了一步,于你于她,才是真正的入了无归路。”

“我说过,我的路一向坦荡,断不会做了盲从懦弱之辈。若退一步,就是我负了如今的自己,失了自己初心的人是守不住他人的心的,也没有颜面再去喜欢谁。可恰巧,我心所属的姑娘松骨日辉,殊绝至此,集天地万般好于一身,是我魂梦所依,此生至重,这份欢喜,我不愿、不甘、也不舍得丢开。”

穆老稀奇地望向身侧人,山云寒漠漠,他那惹眼的发色倒成了这晚天里最摄目的物事了,他望着望着,心神也随着那头飘摇舞动的细软碎发飞扬起来,飞到孤天水尽处,飞到还未从地平线升起的太阳里,溶溶淌开一片赤色。

少年人呐,总有这样滚滚而沸的气,好似整个天下尽归掌中,遇见什么都要去碰一碰,去闯一闯,即便断了碎了也要重新拼凑起来,与命运争一争高低,就像太阳每天照常升起,月亮每天照常落下,无论结局如何,你总会在相同的地方看到相同的一批人,那是大罗神仙也灭不了的,独属于他们的赤色。

许是身侧的目光太难忽略,王冬扭过头,那双稀疏到可怜的眉毛与密集到可怖的皱纹间,老人的眼却似剥开皮的青白色葡萄果肉一样晶亮,里面倒映着的是他,但又不止是他。

他看的是他年轻的躯壳,可躯壳里的芯子却在这位少年身后风云变幻的空流中,在空流背后更庞大更遥远的樱笋年光里,是昔年故水,那位正当时的,同样锋锐无匹的少年郎。

“哈哈哈哈哈哈,愿君所愿,皆如所期!”

还不等王冬看清楚,穆老已撇开脸,将那鱼线又甩了一甩,果真能在这乱云山里钓出什么似的。

东边天际已虚虚透出一线青白,此刻曦光尚未大盛,只在天尽头染出一痕冷冽的金边。流光暗度,春悄悄,夜迢迢,倏忽又是一星。

姜枣与贪鬼相约于初春后城郊外听涛崖上的一处深宅,晚间七点,太阳恰未沉下去,整座古制的庭院似被半死不活白温温的太阳蒸了三日也蒸不熟仰躺在沟渠里的臭水,只院里栽植的两三树红叶点于檐上,茂林芭蕉,曲水流鱼,雕花楼阁层叠,倒也不至冠以墓园的晦称。

姜枣推开这座无名宅院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光景。

她踏上院中回廊,脚下是碧沉沉一泓寒水,两侧石栏皆刻有飞鹤逐月的浮雕,她拿眼望去,那石栏并没有多少积尘,想是常有人洒扫庭除的。

也是,这样一座府邸,真的任其荒废了去,岂非暴殄天物?

正前方,凌波立着一座用黑砖砌成的悬水二层亭阁,这座小亭相比后方几座一层高比一层的宏伟楼阁显得朴素了些,并无多少繁缛装饰,只四面烟水茫茫,将黑漆漆的庭身衬出几许出尘的味道。

天光云影相混的地方,竟还有个人。

亭中男子生的好气度,一头墨缎般的头发直垂至背,贴肉一件黑色作底,青紫黄红四色作配的立领劲装,两片交领紧贴脖颈。外罩一件纯黑薄纱开衫,两肩之上又各扣一副肩甲,色作玄黑,形如兽首,非是寻常武夫的厚重铁铠,又打磨得棱角分明,他腕间亦束着一对同色护腕。

人往那亭中一站,立在烟波浩渺中,湖风袭来,吹得外罩薄纱飘飘拂拂,贴着腰身款款而动,远远望去,那五色中透着点纱雾的朦胧,像是谁用浓墨画了个人影,又蘸了些清水,将墨痕微微晕开了些。

当真是人中龙凤,世外仙姝。哪个来了不魂与色授,心愉于侧?

奈何庭院中唯二的人赏不来这样的佳景,姜枣只怪先前不曾察觉亭内有人,这人浑身上下没有半点魂力波动,连呼吸声也听不见一丝一毫,再加上那丧服似的配色,活脱脱一具死人尸体。

她刚摸上背后绑着匕首的狗皮绳,风定水烟细,佳人侧过脸来,腰间缀着的紫晶石铃铃摇荡,露出桃花……下的紫黑大獠牙狰狞鬼面。

“……”

原来是贪鬼啊。

姜枣与贪鬼的交锋不少了,可每次都是以打打杀杀收场,她也没有那个闲情去端详他的模样打扮,今日这样平静的观察对方还是头一遭。也难得他今日穿了除黑以外的颜色,还真是新鲜。

“既然来了怎么不说一声?我这个做主人的,也好招待一二。”那人懒懒开口,仍是那散漫不堪,听了就叫人起火的断句和腔调。

她都不稀罕拿正眼去瞧他,“何必惺惺作态?你我都知今日相约在此是为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