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梦为炉,听我敕令。”
第一句咒文念毕,马小桃那只染了黑气的火凤凰便再也不受她的管束,呼地一声自身后弹跃出来。
“以梦为薪,炼魔化形。汝之所厄,我之所猎。魇为桥,身为器,引尔之魔入我魇都,永镇无间。此后因果两清,各承其业。”
每念一句,火凤凰身上的黑气开始丝丝缕缕向二人交握的掌心汇去。马小桃只觉自己变成了一具慢慢凉下来的新鲜尸体,清楚感受着常年盘踞体内的燥热之感一寸一寸,又是极快地从掌中抽离。
因着力量被强行抽去之故,她那一双眼珠子本就赤红胜血,而今更是连眼白也遮去了,一看就知是血脉自行护主的征兆。
再观对面安坐的姜枣,那条裸露的小臂之上竟现出股股灰蒙蒙的暗纹,活血一样顺着她的臂膀向肩头攀爬而去。纵然隔着一层衣物,仍能望见她心口处灰气翻涌,滚滚如沸。
马小桃将一切看在眼中,心中那叫一个震撼难言,连她念完了最后一句也全然不知。
姜枣无奈,只好追问一句:“欲要梦何?”
马小桃愣了一愣,这才猛然醒过神来,慌忙张口念出她之前所授的“与君同梦”。就在她开口之际,对面那人也同时启唇,低语说了几句什么。怪在马小桃生来嗓门洪亮,这一声出去便将对方的声音尽数盖了下去,是以她究竟说了些什么,马小桃半个字也不曾听清。
穆老见二人行功已毕,连忙抢步上前,他先拿眼望了望旁边的姜枣,她面色虽不好看,倒还坐的稳当,这才转目去看自家的亲传大弟子。只是他面上神色颇为怪异,这做师傅的没有一点忧心模样,反而满是惊诧之意,旁人瞧见怕要以为他撞见了什么不得了的事物。
“小桃,你感觉怎么样?”
“我……”
久违的清朗之意自马小桃的丹田升起,四肢百骸无不舒泰,她这十余年来日日夜夜受邪火的煎熬,体内如藏了一座活火山,灼痛之苦无时无刻不在侵扰她,食不知味,寝不安枕,当真是度日如年。如今这武魂血脉里的邪火一朝根除,轻快爽利从头顶直灌脚底,她反倒怔怔的,只疑心身在梦中,一时不敢相信这是真的了。
“她好着,不必忧心。”姜枣闭着双目,依旧维持着打坐的姿势,“我还要调息炼化这股邪火,若无他事,烦请穆老带马师姐出去吧。”
穆老深深看了她一眼,携着尚在怔忪的马小桃转身便走,殿门合拢的瞬间,只听哇地一口淤血喷吐而出,星星点点溅落在方几与蒲团之上,好端端的一个人,不过转身功夫脸上血色就褪的干干净净,白纸也似,进气少而出气多,几乎看不出是个活人模样了。倘若他二人还在场,少不得要唬得魂飞魄散。
她强打起精神,将双手缓缓放回膝上,五心朝天,运起功法。
可她体内的某只鸟看不下去了,当即自识海中冲跃而出,临头骂道:“呆子!白眼狼小鬼!那梦魇交易之法是让你那般使的吗?当年你在千灯镇借着此法巩固武魂时祸害了多少人?之前在遗迹迷宫那戴小公子不也是?怎么换到今朝倒发起善心手下留情来了无尽灯无逃犯?”
“哦。”
“哦?”凤鸟简直要被她气笑了。
她也不回,依旧闭目端坐,心口处那团灰气骤然暴涨,隐约竟有突破之兆。半晌,方听她道:“如今魇早已不需人的生命力来巩固强化,又何必多添一条人命。”
语声虽轻,却是斩钉截铁,毫无转圜余地。
“倒还忘了,这阴邪之火于你可是大有裨益,还想借它破境?可真有你的一套,呵,只怕到时候神思被吞噬殆尽,他们也未必领你的这份情。”
“难不成连你也觉得我很稀罕他们的报答不成?”她唇畔向上一提。
凤鸟被她这话一噎,良久说不出话来,末了啐一口,道:“嗤,简直是在和一头血雉讲道理。”
言罢,它化作一道流光,重又没入识海之地,再不肯理她。
另一边,穆老出了藏书阁,打发马小桃自去歇息,自己却在那树洞前站定,从袖中取出一张字条来,端正贴于洞门上,那字条只有寥寥一行字——“我去接王冬,明日你与赌坊的较量,我就不去了。”
写罢,又想起之前在阁中的情景。
那时马小桃正全力应对武魂中的邪火,心神尽数贯注体内,哪里还有余暇再去留意姜枣?正所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穆老在旁护法,却是将一切看的清楚明白。
马小桃念咒时,姜枣也跟着念了几句,她声音虽压的低,但他活了这把岁数,于唇语倒也略知些皮毛。他看的真切,姜枣口中吐的,分明是:
“尔债,吾偿。”
也是四个字,也难怪她要教马小桃说那“与君同梦”,原来是要借小桃的洪亮嗓门来掩盖那最后一道咒文。
其实她大可不作这般掩饰,只需声音略大一些,就可以叫那孩子担忧,欠姜枣一份天大的人情,此后余生,怕是要活在愧疚之中。可她没有,不但没有,反而费尽心机,将这一节瞒得滴水不漏。
当真是煞费苦心。
思及此,穆老心中最后一丝对她的疑虑也彻底散了个干净。
罢了罢了,如此人物,还有什么好再去试探的?
他长叹一声,记着姜枣先前的嘱托,此刻夜气正浓,星月无光,正是行事的好时候。他施展开极限斗罗的神通,一路风驰电掣,横跨半个大陆往日月帝国境内的邪魔森林赶去。
他还特意拣了一身玄色长袍穿在身上,又以黑布蒙了面容,先去寻了邪眼暴君与之缠斗一番,故意叫那一身邪气沾染的透透的,这才放心前往木落村。
话说人在干缺德事的时候是不觉得累的,这一点穆老深有体会。也不管眼下是什么时辰,人家有没有空,半夜三更万籁俱寂,他挨家挨户进木落村好一番叩门打听,即使身体已不如年轻时候硬朗,一夜没睡,也仍觉精神抖擞。
一通乱搅,又吃了几回闭门羹,他这才问来霍云儿的居处,原是在村尾最末的那户。
院中还栽着一棵老梅树,月下疏影横斜,暗香浮动,溪水清浅,真有几分清幽之意。
他走进那梅树小院,借着月光一瞧,只见院中阶梯上隐约坐着个人,脑袋全埋在臂弯里,也不知睡也没睡,那人影听到他的脚步声猛地抬起头来,见他来的突兀,又兼一身黑袍裹身,邪气冲天,顿时惊跳起,一黄两紫三个魂环也跟着跳起来,口中大喝一声“哪来的贼人”!
穆老看这魂环配置,又听得这熟悉之音,心下了然,身形一晃便挪移过去,一把捂了那人嘴,另一手扯下蒙面黑布,露出本来面目。
“王冬,是我。”
王冬定睛一看,收了武魂,又惊又疑道:“穆老?您老人家怎么会有这么浓烈的邪气,我还以为是圣灵教的歹人又摸进来了。”
“说来话长。”穆老拉远了些距离,“我此番来正是要接你们回去,倒是你,怎么这么晚了还不睡,守在院门口吹冷风?”
王冬挠了挠头,面有难色,“这……也说来话长,不过您刚刚说‘我们’?是要带霍阿姨一起回学院吗?”
“正是,我受了你姜同学之托,听说你们在此处遭了袭,便星夜赶来接应。”
王冬不愧是王冬,最是敏锐不过,一听这话立时嗅出其中关键,“敌人是不是很棘手,竟连您老人家都惊动了?还到了必须搬家的地步。”
穆老把一根手指竖在嘴前,嘘了一声,又将蒙面黑布重新罩上,“此地不是说话处,回去再说。”
“好,那我去叫霍阿姨。”
王冬说着抬手就要去推身后那扇木门,哪知手还未搭上门板,穆老早已抢先一步,一掌轰开木门,大步流星直向屋内唯一的活人气息赶去。
霍云儿尚在睡梦之中,只迷迷糊糊听见好一阵轰轰铛铛,声响甚是粗暴,她神思一下子清明不少,飞快睁开眼来。这一睁眼不打紧,但见一个黑漆麻乌的大乌鸦似的汉子猛闯进来,伸出一只大手便要抓她。
此等情状,莫说是她一个生了病的平民,就是八尺壮魂师也要吓得魂飞天外,霍云儿一个惊声尖叫,放开了嗓子嚎,其声尖锐,相信十里八乡没聋的都听到了。
王冬在门外听见这一声,心头也是一跳,还未迈步往里屋去,后领便被人一把揪起,面前景物如飞倒退,耳边风声厉哮,穆老竟是提着他与霍云儿两人一步千里出村去,后驾上条通体金黄的悍龙冲上九霄了。
一路上,穆老随口扯着谎,甚么圣灵教叛乱啦、日月帝国与原斗罗大陆间的阴谋勾当呀、要灭尽史莱克新生一代的兴起之秀云云,从东边扯到西边,又从南边扯向北边,牵涉之广令人大开眼界,便这么长篇大论间就将他深夜掳走二人的事糊弄过去。
纵使王冬与霍云儿发现些蹊跷,也被他这通妄语绕进了死胡同。
直到后半夜,王冬见霍云儿倚在龙背上沉沉睡下,才蹑手蹑脚挪到龙头处,在穆老身后坐下。
穆老知道是他,也没回头,呵呵笑着:“怎么,你小子有事啊?”
“如果有一天发现同伴误入歧途,该当如何?”
静夜沉沉,浮光霭霭天地阔,天连水尾水连天,少年的眼也慢慢坠入这场夜雾中。
穆老扭过一边脸来,上下打量他一遍,调侃都要从他两记乌丸中漾出了,“哦?这就要看这个同伴是一般的同伴,要好的同伴,还是你心所属的同伴了。”
好似一株颤巍巍的,用女儿红腌过的醉海棠化在颊边,一直从他的两颊飞到耳根后,连同那垂在眼角的发丝也沾了艳春。王冬仍梗着脖子,硬声道:“这…这有什么区别!”
穆老瞅他这幅情态,笑意几乎荡到天边去了,目光悠悠停在前方翻涌的云浪上。
“小子,你且听好了。”
“若只是一般的同伴,不过同门之谊点头之交,他误入歧途,你禀明师长,依规处置便是。该关的关,该罚的罚,你既尽了同门本分,问心无愧,别人也不会多说你一句。此乃公事公办,最简单不过。”
“若是要好的同伴那就不同了。你们一同练过功,一同吃过苦,一同闯过祸,情分摆在那,他若走岔了路,你第一个念头肯定不是去告发他,而是想拉他回来,哪怕拽着他衣领往回拖,哪怕被他骂多管闲事,你也舍不得撒手。只是拉不拉的回来却要看他的造化,也看你的本事。若实在尽了你所能,那就只能由你亲手了结,免他日后犯下更大的过错,也免你日日夜夜悔恨当初不曾拦住他。”
亲手……了结?
王冬听得入迷,连他自己也不曾发觉膝上的衣袍已经被他扯出了一个裂口。
穆老瞥向他,忽又呵呵笑起来,“至于那心里属意的,爱慕的,眷恋的同伴嘛……”
他浑身僵住,呼吸也屏了去。
“那便…什么区别也没有啦。”
“她走的路,就是你的路。哎呦,到了那时候啊,什么狗屁规矩,什么王八道义,什么操蛋正邪,到了她跟前通通都要往后站一站。纵使天下人都说她是魔头,同你讲道理讲律法讲天下大义你也半句听不进去,你眼中看去,她还是当年那个模样。”
他顿了顿,仿佛在云浪中望见什么人,声音渐低下去,“拉她回头?呵呵,你连自己都拉不回头了,你所能做的,不过是陪她走这一程。她若要下地狱,你便先替她探探路;她若要毁天灭地,你便替她挡一挡那反噬的天雷罢了。”
“不,不是这样的。”少顷,王冬说,“若真有一人入我心,她便无歧途可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