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少。”
“……三百多。”巴颂说,“南边还有两百多。分了三路往北走。”
骆万元把矛收回来。金灰色的光退了一截,巴颂的四阶能量场重新涨起来,但比刚才弱了一半。骆万元看着跪在地上的三阶觉醒者们,又看了一眼车斗里的普通人。老人,小孩,女人。他们的眼睛里有恐惧,但不是对骆万元。是对南边那条被深渊能量泡了的来路。
“往北走。”骆万元把矛扛上肩,“淮郡北面三十公里有破界城的外围哨站。去登记。临时安置区有地方住。有压缩能量块领。”
巴颂看着他。细长的眼睛眯了一下,这次不是敌意,是打量。
“你叫什么。”巴颂问。
“骆万元。”
巴颂把晶能步枪扛回肩上。他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车队。跪在地上的三阶觉醒者们站起来了,拍着膝盖上的灰。车斗里的普通人看着骆万元,一个老太太从车斗里摸出一个布包,递向骆万元。布包里是几块晒干的果干,灰白色的,硬邦邦的。
骆万元没接。他把矛扛好,转身往北走。
“手续在哨站办。登记了就能进城。”他走了几步停下来,没回头。“你们的能量回路需要重走。找破界城装备部的郭泡泡。他收费,但公道。”
巴颂站在农场场部大楼前面。风从北面来,把楼顶上那面黑旗吹得猎猎响。他看着骆万元的背影消失在旧公路北面的尽头。矛尖上的金灰色光在日光里亮了一瞬,然后远了。
“四阶是中坚。”巴颂念了一遍。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腕上的五颗三阶晶核。手链还在,但刚才被言灵压过以后,晶核表面裂了一条细纹。
他把步枪从肩上拿下来,朝车队挥了一下手。
“往北。”他说,“找哨站。”
车队发动了。越野皮卡和摩托从农场场部大楼前面驶出去,拐上旧公路往北开。巴颂坐在头车的副驾驶座上,看着路两侧往北逃的华夏人。那些人看着他的车队,有的躲到路边,有的站在原处不动。一个老头站在路碑旁边,手里攥着一把旧锄头,盯着巴颂的越野皮卡。
巴颂把车窗摇下来。老头往后退了一步,锄头举起来。
“往北。”巴颂用生硬的汉语说,“哨站。登记。”
老头看着他,锄头没放。巴颂把车窗摇上去。越野皮卡从老头身边开过去。后视镜里老头的锄头慢慢放下了。
车队往北开。旧公路两边的雪化了,路面露出沥青和碎石。北面的天际线上,破界城方向的灯火在傍晚的暮色里亮起来,暖白色的,连成一片。巴颂看着那片灯火。他走两个月,从南到北,第一次看到这么多灯。
他把晶能步枪靠在车门上。手链上那颗裂了的三阶晶核掉了,滚在脚垫上,暗红色的光灭了。
巴颂的车队到破界城外围哨站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哨站在城北五公里,一圈晶能灯照着,灯底下排着队。巴颂数了一下,前面至少三十辆车,各种牌子都有,车牌被拆了,车身上喷着不同颜色的符号。有一队人穿着草绿色的雨衣,操着带口音的汉语,说是从南边沿海来的。另一队裹着毛毯蹲在路边,领头的是个女的,腰间别着一把旧式手枪,说是从西面翻山过来的。他们比巴颂早到一天,都在等登记。
哨站是一栋旧时代的加油站改的,棚顶上架了四盏晶能灯。灯底下摆了两张折叠桌,桌上放着登记册和印章。桌后面坐着两个人,一个负责问话,一个负责盖章。问话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短发,脸上有晒斑,手里攥着一支铅笔。她面前的登记册已经翻了大半本,每一页都密密麻麻写满了。
“下一个。”女人头也没抬。
巴颂走过去。他把晶能步枪从肩上拿下来放在桌上,枪口朝外。女人看了一眼枪,又看了一眼他手腕上的晶核手链——五颗三阶,一颗裂了。
“南岛联盟。巴颂。三百二十人,分三路走,我这一路带了一百四十七。”巴颂说。
女人在登记册上写下来。字很快,很稳。“觉醒者几个。”
“七个。四阶一个,三阶六个。”
“异能类型。”
“我是四阶晶能狙击。六个三阶,火系两个,土系两个,风系一个,还有一个是感官强化。”
女人停了一下笔。她抬头看了巴颂一眼。四阶的觉醒者,在外来聚集地里算拔尖的。但她的眼神很平,没有惊讶,也没有紧张。
“往里走。临时安置区在城南第三排仓库。压缩能量块按人头领,觉醒者双份。登记完以后去装备部找郭泡泡,你的枪需要重走能量回路。超频走的是外关穴,但外关穴只能扛三阶,你四阶用外关穴会把枪管烧弯。”
巴颂把枪拿起来看了一眼。枪管确实有点弯,不明显,但准星偏了半寸。他自己没注意到。
“郭泡泡收费。”
“收费。但比你买新枪便宜。”女人把登记册推过来,“签字。按手印也行。”
巴颂签了字。他身后的三阶觉醒者们挨个登记。那个火系年轻人走到桌前,女人看了一眼他的掌心。
“火系。内关穴没开透。去装备部让郭泡泡给你走一遍,能提一阶的续航。”
火系年轻人愣了一下。在来的路上他们过了三条河,打了六场仗,没人看过他的能量回路。这个坐在加油站棚底下的女人只看了他一眼。
登记完了,巴颂带着车队往南走。破界城的城墙在夜色里亮着,晶能灯沿着墙垛一路排过去,看不到头。城门开着,门洞里铺了碎石路,路面平整,两侧有排水沟。巴颂开进城门的时候看到城墙根下有一个铁箱,箱盖上刻了字,旁边站着一个人。那人靠在墙上,手里拿着一把刻刀,正在往墙上补名字。他看了一眼巴颂的车队,又低下头继续刻。
巴颂把车停在指定区域。临时安置区在城南第三排仓库,仓库是旧时代的物流仓,改成了住宿区。里面分了隔间,每个隔间有床铺和暖气片。暖气是晶核驱动的,暖风从铁管里吹出来,不烫,但比南岛联盟的篝火暖和多了。
巴颂在隔间里坐下来。他摸了摸手链,那颗裂了的三阶晶核在登记的时候掉了,剩下的四颗在手腕上温着。他把四颗晶核取下来放在床上,一颗一颗看。都是好东西,南岛那边晶核稀缺,一颗三阶能换一个月的口粮。但裂了的那颗他找不到了,口袋里翻了一遍也没有。
他站起来走到仓库门口。外面的街上有灯,路灯,一盏接一盏,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有孩子从巷子里跑出来,手里举着一朵蓝樱花。有老人坐在门口择菜,菜叶上沾着水珠。有修理师推着工具车从街角拐过来,车斗里装着晶能回路板和线圈。
巴颂在门口站了很久。走两个月,从南到北,他见过被深渊能量泡烂的海岸线,见过丧尸围城,见过人吃人。他没见过灯。这么多灯。
“巴颂。”
他转头。骆万元站在仓库旁边的巷子口,矛扛在肩上。金灰色的光在矛尖上亮了一截,照着他的脸。颧骨的缝线在灯光下泛着银蓝。
“登记了。”巴颂说。
骆万元点了一下头。他从兜里摸出一颗三阶晶核,暗红色的,扔给巴颂。巴颂接住,看了一眼。是那颗裂了的,但裂纹被重新打磨过,边缘磨圆了,晶核表面光滑。
“郭泡泡修的。”骆万元说,“他说这颗还能用,但只能当备用。主用的得换。”
巴颂把晶核攥在手里。温的。他看了骆万元一眼。
“你们这边,四阶算中坚。”
“嗯。”
“五阶。”
“精锐。破界城有五阶。寒城有两个。灵城有一个。都王城两个。”
“六阶呢。”
骆万元把矛换了个肩膀。“一个。方蓝白。”
“他在哪。”
“旧学校。教课。”骆万元转身往巷子外面走,“你明天可以去装备部把枪修了。郭泡泡每天上午在。下午他做研究,不接活。”
巴颂看着骆万元走远。矛尖上的金灰色光消失在街角。他把那颗修好的三阶晶核重新穿回手链。五颗,都在。暗红色的光在灯下亮了一瞬。
他回到隔间。同行的火系年轻人坐在床上揉掌心,看到巴颂进来抬起头。
“骆万元几阶。”年轻人问。
巴颂把晶能步枪靠在床边。“不知道。但他打我的时候没用全力。”
年轻人沉默了一会儿。“他多大。”
“二十出头。”
“华夏这边。二十出头就能到那个水平。”
巴颂把鞋脱了躺下。天花板上的暖气片嗡嗡响。窗外有灯,从窗帘缝里透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白线。他闭上眼。南岛的海岸线,深渊能量泡烂的椰林,三河口的伏击,死了的人。灯亮着。他翻了个身。明天去装备部。
第二天上午巴颂带着火系年轻人去了装备部。装备部在城西,一栋旧时代的汽车修理厂改的,大铁门半开着,里面传出敲铁皮和焊晶能回路的声音。郭泡泡趴在工作台上焊一块回路板,焊枪的蓝白光照得他脸上的油污发亮。大铭在旁边试一把新改的晶能炮,炮管架在台钳上,测量仪的线缠了一地。
“修枪。”巴颂把晶能步枪放在工作台上。“超频回路,外关穴走线,枪管歪了半寸。”
郭泡泡放下焊枪。他拿起巴颂的枪看了一眼,转了半圈,手指在枪管上摸了一遍。摸到弯的地方他停了一下,从抽屉里摸出一根铜棒,插进枪管,轻轻敲了两下。枪管直了。
“外关穴走线,谁教你的。”郭泡泡把枪拆开,露出里面的晶能回路板。
“南岛联盟的修理师。死了。”巴颂说,“三河口伏击的时候。”
郭泡泡没再问。他把回路板翻过来看了一眼。板子上走线很粗,焊点不均匀,有几处虚焊。他拿焊枪重新点了一遍,又加了两根铜丝做旁路。焊完了他把回路板装回去,扣上枪身,递给巴颂。
骆万元往前走了一步。矛尖对着巴颂的胸口。金灰色的光从矛头溢出来,把巴颂的晶能步枪枪管烤得发红。
“四阶。”骆万元说,“你从南边走到北边,走了两个月。你碰到的最强的觉醒者几阶。”
巴颂的额头上冒了汗。他的晶能步枪在手里发烫,但他没松手。
“三阶。”他说,“最高的三阶。”
“华夏这边。”骆万元把矛尖往前送了一寸。金灰色的光刺进巴颂的能量场里,把他的四阶压制得缩了一圈。“四阶是中坚。五阶是精锐。六阶有一个。你走两个月碰到的三阶,在破界城连登记处都进不去。”
巴颂的手腕在抖。五颗三阶晶核在手腕上跳,能量从晶核里溢出来,被骆万元的言灵压得缩回去。
“你们南岛联盟有多少人。”骆万元问。
巴颂咬着牙没说话。
“试试。”
巴颂把枪端起来,对着修理厂后墙上的靶子扣了一下扳机。光束比之前细了三分之一,但颜色更纯,蓝白色的光打靶心,穿透了靶纸和后面的铁皮,钉在墙上。
“续航多了四成。”郭泡泡说,“你四阶用外关穴,每次扣扳机晶核能量从腕口冲出去的时候会卡一下。我把旁路接在内关和外关之间,能量走双线,不卡了。但你下次换枪的时候得找方蓝白批条子。五阶的晶能回路走线要重新设计。”
巴颂把枪收好。火系年轻人走上来,把手掌摊开。郭泡泡看了一眼他的掌心,又看了一眼他胳膊上的火焰纹身。
“火系。内关穴没开。”郭泡泡从工作台底下摸出一根细铜针,“手放平。”
年轻人把手掌摊平。郭泡泡用铜针在他掌心内关穴的位置轻轻扎了一下,又在外关穴的位置扎了一下。铜针上通了微弱的晶核能量,针尖亮了两下。年轻人的掌心忽然热了一截,火系晶核的能量从腕口冲到掌心,畅通了。
“开了。”郭泡泡把铜针收起来,“你之前每次放火是不是掌心先发烫,然后手腕发酸。”
年轻人点头。
“那是能量堵在内关了。现在双线走,不堵了。你试一下。”
年轻人走出修理厂大门,对着外面的空地推了一掌。火焰从掌心里喷出来,比之前大一倍,橙红色的火柱持续了五秒,把地面上的碎石烧得发红。火柱收回去以后他愣愣地看着自己的手掌。
“大了。”他说。
“续航也长了。”郭泡泡已经回到工作台前面。他拿起焊枪继续焊那块没焊完的回路板,“你三阶的火系异能,之前用十次就没能量了。现在能用十五次。省着点。”
火系年轻人走回巴颂身边。他的掌心还在发热,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重新装了一遍。
巴颂站在装备部门口,看着修理厂里面的工作台、零件架、测量仪和堆成山的晶核回路板。墙上挂着一张图纸,是第九代低能耗装备的修改图,铅笔标注密密麻麻。图纸旁边贴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郭泡泡,大铭。低能耗装备研发中。样品测试一百轮通过。”
“你们这儿几阶的修理师。”巴颂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