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庭湖深处，蛇盘窝水寨。
雷阎王，本名雷彪，此刻却丝毫不见往日“阎王”的威风。
他像一头被铁笼困住的暴躁野猪，在水寨中央那块还算平整的木板上焦躁地踱步，沉重的脚步砸得木板咚咚作响，震得旁边几个小喽啰心惊胆战。
“消息确凿？老张那边真没了？”
雷彪猛地停住，布满血丝的牛眼死死盯着刚划小船逃过来的张把头手下。
那喽啰浑身湿透，脸色比死人还白，嘴唇哆嗦着。
“雷爷，千真万确！”
“那三座黑山一样的船，就那么，就那么直接撞过去了！”
“栅水寨跟纸糊的一样，碾过去就碎了！”
“没见着人影，就听见轰隆隆，寨子就没了啊！”
他声音带着哭腔，仿佛那碾压一切的恐怖景象还在眼前。
一股寒气瞬间从雷彪的尾巴骨窜上天灵盖，让他浑身的肥肉都颤了颤。
他猛地一拳砸在旁边支撑棚顶的圆木柱子上，发出闷响。
“他娘的，朝廷这是下血本了！”
他嘴上骂得凶，心里却慌得要命。
这些年他们在洞庭湖杀人越货、绑票勒索，哪一桩拎出来都够砍十回脑袋的，绝无冤案！
这巨舰要是冲着他雷阎王来……
“上岸！”
雷彪几乎是吼出来的，唾沫星子横飞。
“去找王主簿，还有刘参军！”
“妈的，平日孝敬他们那么多银子，该他们出力保命的时候了！”
他手下几个得力的头目连滚爬爬地冲出棚子，跳上快船就往岳阳城方向划，桨都快抡出火星子了。
雷彪的心像被丢进了滚油锅，煎熬得不行。
他强迫自己冷静，开始盘算家底。
时间一点点过去，每一刻都像一年那么长。
湖面上异常安静，只有风吹芦苇的沙沙声和湖水拍打船底的声响。
这死寂比官兵的鼓号声更让雷彪恐惧，总觉得那恐怖的破水声下一秒就会撕碎这虚假的宁静。
终于，放出去打听消息的快船连滚带爬地回来了。
派去的头目脸色煞白，船刚靠上栈桥，腿一软差点栽进水里。
“雷爷，打听清楚了！”
头目喘得像破风箱，眼神里全是惊恐。
“我的亲娘啊……咱们捅破天了！”
“快说，是谁？！”
“是，是太子！”
“还有长公主驸马爷！”
“还有越王李泰也在！”
“那三艘大船就是越王的！”
头目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雷彪只觉得脑袋里好像挨了一记重锤，眼前阵阵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
太子？
驸马？
越王？
随便哪一个抬抬手指头，他雷彪和他这群乌合之众就得灰飞烟灭！
他之前还妄想跟官府的小吏搭上关系就能保命？
简直是痴人说梦！
“快，备船！老子亲自去求王主簿他们！”
雷彪最后的希望就寄托在那些收过他钱的岳阳官吏身上了。
他跌跌撞撞上了快船，拼命催促划船。
“快！再快！”
...
岳阳城码头旁，官船角落。
岳阳刺史王元庆派出来的心腹师爷，正满头大汗地跟几个同样脸色惨白的低级官吏挤在船舱角落里。
岸上，越王那艘如同小山般的海鹄舰正稳稳停泊着，无形的威压让这几人喘不过气。
“王主簿，刘参军，你们可得想想办法啊！”
“雷阎王那边……”
师爷压低声音，急得直搓手。
王主簿吓得连连摆手，声音压得比蚊子还细。
“闭嘴，你不要命了？！”
“没看见那是什么船，上面坐的是什么人？”
“这时候跟水匪沾边，你想死别拉着我全家！”
刘参军更是面如土色，嘴唇哆嗦着。
“哪个雷彪？老子不认识！”
“什么水匪？王刺史不是已经向太子奏明府兵正在日夜严防死守了吗？”
“我们什么都不知道！”
就在这时，岸上隐约传来雷彪那标志性的大嗓门，似乎在焦急地呼唤某个名字。
船舱里几个人瞬间像被踩了尾巴的猫，汗毛倒竖。
“快，快开船！”
“离岸边远点，就说我们奉刺史命巡查湖面！”
王主簿尖声叫道，声音都变了调。
小船慌忙解开缆绳，像躲避瘟疫一样，悄无声息地向远离码头的湖面划去，留下岸上雷彪徒劳的叫喊声在风中消散。
雷彪站在岸边，眼睁睁看着那艘熟悉的小官船像见了鬼一样仓皇逃离，连个浪花都没为他翻起。
他的心彻底沉到了冰冷的洞庭湖底。
完了！
最后的指望也没了！
一股腥甜猛地涌上喉咙口。
“噗！”
雷彪猛地喷出一大口鲜血，星星点点溅在脚下的泥地上。
他庞大的身躯晃了晃，眼前发黑，被旁边同样面无人色的喽啰死死扶住才没倒下。
“雷爷！”
“当家的！”
雷彪喘着粗气，抹了一把嘴角的血沫，眼神怨毒得像淬了毒的刀子。
“走，回寨子。”
他声音嘶哑，带着刻骨的恨意和无边的恐惧。
他现在只想回去，带着他最后一点家当和人马，躲进最深的芦苇荡里当缩头乌龟。
...
巨大的战舰犁开浑浊的湖水，平稳前行。
船楼上视野极好，柳叶、李泰、李承乾站着，贺兰英也挤在旁边，贺兰楚石和席君买稍后一步护卫着。
“柳大哥，我这海鹄舰，带劲吧？”
李泰挺着肚子，胖脸上洋溢着毫不掩饰的得意，指着下方被轻易碾碎的木屑漂浮物，。
“看看，什么叫摧枯拉朽！”
“都不用兄弟们动手，溜达一圈，事儿就办了！”
柳叶难得地没有揶揄他，反而点了点头，嘴角带着笑意。
“确实做得不错，青雀。”
“船体坚固，航行稳当，冲击力也够。”
“这份心思和本事，没白费。”
这句肯定比金子还珍贵，李泰顿时眉开眼笑，胖脸乐得像朵盛开的菊花，感觉浑身骨头都轻了三两。
“那是，也不看看是谁督造的！”
“工部那些老家伙，在我面前大气都不敢喘！”
他得意地晃着脑袋。
贺兰英在旁边看着底下那些毫无反抗就被碾平的窝棚，撇了撇嘴。
“船是厉害，可这也太没意思了，跟踩蚂蚁窝似的。”
“水匪人影都没见着几个，光撞木头玩了。”
她手握剑柄，眼神里全是跃跃欲试的躁动。
“剩下的那些，肯定像丧家犬一样在芦苇荡里乱窜，让我带几条快船下去追吧，保证把他们一个个揪出来！”
柳叶瞥了她一眼，知道这丫头是被憋坏了，刚才那碾压一切的场面虽然震撼，但对渴望真刀真枪干一架的贺兰英来说，确实少了点滋味。
他看了看前方湖面，又望了望远处芦苇丛生的复杂水域，经过昨天下午到今天上午这一通“溜达”，至少扫掉了洞庭湖里三分之一的水寨窝点。
剩下的水匪早已成了惊弓之鸟，大规模抵抗的可能性微乎其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