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吧。”
柳叶终于松了口,语气带着点无奈。
“反正闲也是闲着,让你哥给你拨十条快船,五十个身手利索的卫士。”
“你自己带队,记住,只追溃散的小股残匪,遇到大股或者有坚固寨子的,立刻发信号撤回来,不准逞强。”
“主要任务是驱赶,抓几个舌头问问彭铁彪的下落也行,不是让你去扫平整个洞庭湖。”
“明白,保证完成任务!”
贺兰英瞬间像打了鸡血,眼睛亮得惊人,脸上绽放出灿烂的笑容。
她像只终于被放出笼子的猎鹰,风一样冲下船楼去找贺兰楚石要兵去了。
李承乾看着贺兰英兴奋的背影,咂咂嘴。
“柳大哥,你就惯着她吧。”
柳叶没理他,目光落在远处岸边一个正不断作揖的身影上。
岳阳刺史王元庆。
这位王大人从昨天开始,就带着几个府兵头目,坐着小船远远地缀在舰队后面,眼巴巴地看着他们“溜达”。
此刻看到舰队似乎有停下的迹象,更是拼命划船靠过来。
“传话,让王刺史上船说话。”
柳叶对旁边的军士吩咐道。
片刻之后,王元庆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上那高耸得吓人的船舷,踏上甲板时腿肚子还在打颤。
他定了定神,小跑着来到柳叶等人面前,扑通一声就跪下了。
“起来说话吧。”
李承乾抬了抬手,对这种场面有点腻味。
王元庆连忙爬起来,腰弯得像个虾米,脸上堆满了感激涕零的笑容。
“谢殿下,谢殿下!”
“下官真是感激涕零,不知所言啊!”
“三位贵人神威盖世,那巨舰所向披靡!”
“昨日至今,已然荡涤湖氛,剿灭匪巢无数!”
“为我岳阳府除去了多年心腹大患,功德无量,功德无量啊!”
他一连串的奉承话不要钱似的往外倒。
李泰听得舒服,胖脸上笑容更盛。
柳叶则直接打断了他。
“王刺史,场面话就不必多说了。”
“你跟着我们,不只是为了磕头谢恩吧?”
王元庆脸上笑容一僵,随即搓着手,露出更加谦卑又带着无限恳求的表情。
“驸马爷明察秋毫,下官斗胆,厚颜相求!”
“那洞庭湖匪首,积年老贼彭铁彪!”
“此贼为祸最烈,盘踞核心水域鬼见愁,水道极其复杂险恶,手下亡命之徒也最多,我等府兵实在是有心无力啊!”
“恳请驸马爷再展神威,若能一举铲除此獠,洞庭湖方能真正太平!”
“下官代岳阳府万千黎民百姓,给诸位贵人磕头了!”
说着又要往下跪。
“行了行了,站着说。”
柳叶眉头微蹙。
“鬼见愁具体位置可清楚?”
他虽然决定顺手清剿,但也不愿意为了一个地方匪首让舰队去钻那种复杂的险地。
“清楚!清楚!”
王元庆连忙从怀里掏出一卷画得歪歪扭扭还沾着油渍的旧水图,双手呈上。
“下官早就派人反复探查过,只是无力进剿。”
“鬼见愁就在西北方向那片最大最密的芦苇荡深处,水道如迷宫,暗礁浅滩极多,寻常大船根本进不去!”
“但殿下这神舰……”
他偷眼瞟了瞟脚下这只巨兽,后面的话没说,但那意思很明显。
这船碾那些小寨子跟玩儿似的,鬼见愁再险,能扛得住这个?
柳叶接过水图扫了一眼,没说话。
李泰倒是凑过来看了看。
“看着是挺绕腾,不过咱们这船吃水深,硬闯那种地方容易搁浅,犯不上。”
他刚得了柳叶夸奖,正得意,但还不至于得意忘形。
柳叶点头答应下来。
“那就顺手灭了吧。”
王元庆大喜过望,连连道谢。
...
一个时辰后。
夕阳的金辉泼在岳阳楼朱漆剥落的栏杆上,柳叶扶着栏杆,目光掠过烟波浩渺的洞庭湖。
湖水被染成一片流动的金箔,远处点点帆影如同撒落的碎金。
风带着水腥气和深冬的清冽,吹得他袍角微微摆动。
其他人都乘坐战船,前去剿灭彭铁彪一伙。
只留下柳叶和李承乾两人,在岳阳楼登高望远。
不过远处,一个头皮靑虚虚的家伙,却徘徊着不肯离去。
“承乾。”
柳叶没回头。
“看那边,岳阳楼,临水而筑,三国时鲁肃操练水军的阅兵台就在这基础上建的。”
李承乾应了一声,凑到栏杆边,学着他的样子往外望。
少年的脸上没了平日的跳脱,难得显出几分专注。
“之前我跟着于师傅读三国志的时候,听闻岳阳楼数次被毁,前隋的时候又重新修缮,才有了今日的规模。”
柳叶点点头。
“这楼几百年了,记着多少事。”
“打仗,修堤,闹水贼,改朝换代,木头换了一茬又一茬,名字还是叫岳阳楼。”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湖面深处。
“就跟这洞庭湖里的水匪似的,打从前隋甚至更早就有了。”
“像湖里的水草,割一茬,过阵子又冒出来。”
李承乾皱了皱鼻子。
“朝廷真要下力气,还不是碾蚂蚁一样?”
“就像咱们那巨舰,开过去就没了。”
“我看就是岳阳这些地方官太脓包!”
“光吃不干,白拿俸禄。”
“等我回长安,非跟父皇好好说道说道,把这些占着茅坑不拉屎的全撸了!”
柳叶侧过头,瞥了他一眼,嘴角挂着一丝说不清是笑还是无奈。
“承乾,官场上的事,不是非黑即白。”
“水匪能在湖里盘踞几十年,靠的不光是凶悍。”
“岸上的大户,粮店掌柜,甚至衙门里的小吏,保不齐都跟他们有点不清不楚的瓜葛。”
“你换一茬官,新来的两眼一抹黑,下面的人糊弄他,还不是一样?”
“水匪最多换个地方孝敬银子罢了,根子烂了,光换叶子没用。”
李承乾不说话了,拧着眉头,手指抠着栏杆上一块翘起的漆皮。
柳大哥的话像根小棍子,把他刚才那点简单的愤懑戳了个窟窿。
他脑子里闪过吏部那些弯弯绕绕的考核卷宗,民部报上来永远不够花的钱粮,兵部那些吃空饷的将领。
以前只觉得烦,现在咂摸出点别的味道。
“柳大哥。”
他声音低了点,带着点不确定。
“父皇他身子骨瞧着不如从前硬朗了。”
“这次回去,我估摸着,除了吏部归舅舅管,民部钱粮太重一时半会父皇还得捏着,剩下的兵部、刑部、工部、礼部,怕是都得压到我肩上。”
他顿了一下,像是被自己说出的话的重量压着了。
“担子太重了,我怕扛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