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阳真人担任宗主多年,如何不懂这位太上大长老的心思?
老祖是顾及身份,不愿当面以大欺小、强提条件,这是要他这个宗主出面,把台面下的话摆到台面上说。
玄阳当即上前一步,神态庄重,对着郑贤智拱手道:
“郑道友,你既言此行是为铲除魔修,我北玄宗身为正道支柱,自然全力支持。
只是那两人乃是我宗明文宣判的重犯,未经宗门公议便私自放出,于理不合,于规无据,还望道友理解。”
郑贤智心头雪亮,这群老狐狸,要的就是一个名正言顺。
他不待对方继续开口,立刻上前一步,语气坦荡,声音清亮:
“玄阳道友所言极是。晚辈有一提议,可全北玄宗颜面——
此次借人,并非是我郑贤智私自带走,而是北玄宗宽大为怀,给两位囚徒戴罪立功之机。
他们是受北玄宗教化、感念宗门恩德,自愿随我前往魔修据点,将功补过。
从头到尾,此事都是北玄宗主持大局、英明决策,晚辈不过是奉命行事,跑腿出力而已。
事成之后,对外只言:北玄宗教化囚徒、大义除魔,威震四方。
所有功劳,全归北玄宗。”
这话一出,满厅化神老祖眼中都露出一丝讶异,随即化为了然与笑意。
玄阳真人先是一怔,随即哈哈大笑:
“好!好一个奉命行事、全归北玄宗!
郑道友年纪轻轻,竟如此通透识大体!”
清玄大长老脸上也终于露出释然之色,原本紧绷的气息彻底松缓,抚须点头,声音正式落下:
“既然如此,那此事便依郑小友所言。只是……”
清玄大长老话音微顿,目光温和地看向冰龙:
“只是……方才我等与龙族道友论道正酣,被意外打断,心中尚有不少疑惑,还望龙族道友能再多指点几句。”
郑贤智立刻看向冰龙,微微颔首示意。
冰龙心领神会,清冷之声缓缓传开:
“诸位道友有心,我便在此停留三日,与你们尽情论道交流。”
几位化神修士闻言神色一振,纷纷拱手称好。
龙族乃是天源界最古老的种族之一,平日里高傲孤僻,极少与人族深交,这般机会可谓千载难逢。
清玄真人这才彻底放下心来,对玄阳真人挥了挥手:
“玄阳,带郑小友去地牢提人吧,一切按方才所说安排。”
“是,太上长老。”
玄阳真人转过身,对郑贤智做了个请的手势:“郑道友,请。”
郑贤智当即躬身一礼,语气恭敬有礼:
“多谢几位前辈成全,多谢冰龙前辈相助,有劳玄阳道友带路。”
说完便躬身后退几步,这才转身跟着玄阳真人走出小院。
一离开论道小院,玄阳真人便笑着问道:
“郑道友,是随我直接去地牢提人,还是先在外面稍作等候,我让人将他们带来见你?”
郑贤智略一思索,摇了摇头:
“此事事关重大,还是我亲自去一趟地牢,当面确认为好。”
玄阳真人点头:“也好,那郑道友随我来。”
两人一路往宗门低洼处行去,沿途禁制越发严密,灵气也变得沉郁压抑。
没过多久,一片寒雾缭绕的湖泊出现在眼前,水面平静得如同镜面,看不出半点异样。
玄阳真人停下脚步,指着湖面道:“郑道友,我宗地牢,便藏在这湖面之下。”
只见他随手一挥,一道法诀打入水中。
平静的湖面瞬间旋转起来,现出一个丈许宽的漩涡,深不见底,寒气阵阵往上涌。
玄阳真人不再多言,身形一纵,直接跃入漩涡。
郑贤智紧随其后,纵身跟了下去。
穿过冰冷的湖水,眼前豁然一暗,真正踏入了北玄宗地牢。
这里四面都是坚硬的黑玉岩石,阴森寂静,只有墙壁上镶嵌的几颗夜明珠散发出微弱的光,勉强照亮前路。
郑贤智环顾一圈,轻声叹道:“北玄宗不愧是顶尖大宗,连地牢都布置得如此隐秘、牢不可破。”
随即话锋一转,语气郑重:“玄阳道友,不知那两位千手门的前辈,被关在何处?”
玄阳真人边走边道:“那两人皆是元婴修士,修为不弱,普通囚牢困不住他们,因此关在第五层重犯禁地。”
他抬手示意了一下前方幽深的通道:
“郑道友,随我来。”
郑贤智不再多问,脚步沉稳地跟在玄阳真人身后,向着地牢深处走去。
两人踏入地牢深处,一股混杂着潮湿、霉味与淡淡血气的寒气扑面而来。
整条通道由整块深海寒玉凿刻而成,表面光滑却又透着刺骨的冷意,仿佛连灵气都会在这里被冻僵、凝固。
墙壁上镶嵌的夜明珠光芒微弱,昏黄黯淡,只能照亮身前数尺之地,再往深处,便是一片化不开的漆黑,偶有几声微弱的呻吟、叹息、啜泣从黑暗中飘出,更显得此地阴森压抑。
郑贤智一路跟着玄阳真人向内走去,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两侧。
这里并非他想象中只关押修士的禁地,而是一层层、一区区,错落关押着形形色色的人。最外围这一层,关押的大多是练气修士。
他们被关在一道道粗铁栏杆围成的牢房之中,牢房狭小阴暗,地面潮湿渗水,不少人直接躺在冰冷的石地上,连一床破草席都没有。
衣衫早已不能称之为衣衫,只是几块破烂不堪、沾满污垢与血渍的麻布,勉强遮体。
有的人头发长而杂乱,纠结在一起,沾满了尘土与虱子;有的人面黄肌瘦,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一双眼睛失去了神采,只剩下麻木与死寂。
还有的人浑身带着伤痕,新旧叠加,有的伤口已经溃烂发炎,散发着淡淡的异味,却无人医治,只能在痛苦中慢慢煎熬。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群蜷缩在角落的凡人。他们听到脚步声,身体先是猛地一颤,如同惊弓之鸟一般,下意识地往墙角更深处缩去。
有的人双手抱头,将脸深深埋在膝盖之间,浑身发抖,不敢抬头看一眼。
有的人眼神惊恐,死死盯着通道中走来的玄阳真人和郑贤智,眼神里充满了畏惧,仿佛看到的不是两个人,而是吃人的恶鬼。
通道前方,一个约莫四五十岁的中年汉子,撑着虚弱的身体,艰难地爬到牢门边,伸出一只枯瘦如柴、布满冻疮与裂口的手,抓住冰冷的铁栏杆。
他的嘴唇干裂起皮,微微颤抖,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一般,带着绝望的哀求:
“宗主……宗主饶命啊……小人真的没有犯宗规……”
他一边说,一边不停地磕头,额头重重撞在铁栏杆上,一下又一下,很快便磕出了鲜血,顺着额头流下,染红了破烂的衣领。
旁边一个牢房里,关押着几个年轻的妇人,个个面色惨白,眼神空洞。
她们看到玄阳真人这等仙长到来,没有尖叫,没有哭闹,只是麻木地坐在原地,一动不动。
曾经的惊慌、恐惧、挣扎,早已被漫长的囚禁消磨殆尽,只剩下一片死寂。
有人绝望,有人麻木,也有人依旧残存着一丝微弱的希望。
郑贤智看着两侧牢房里或麻木、或绝望、或苦苦哀求的身影,心中微沉,脚步稍顿,侧头向玄阳真人低声问道:
“玄阳道友,这些人……都是犯了何等过错,才会被关入此地?”
玄阳真人闻言,只是淡淡摇了摇头,目光并未在那些低阶修士身上多作停留,仿佛只是在看路边无关紧要的碎石枯草。
“地牢诸事,一向由刑堂全权掌管。寻常弟子犯了事,自有刑堂按规矩处置,卷宗与罪名,也只会在刑堂存档。”
他顿了顿,语气平静无波:
“只有金丹及以上修士犯下重事,才会专门上报到我这里。
至于这些人……究竟所犯何罪,我并不清楚,也无暇一一过问。”
郑贤智心中瞬间了然。
北玄宗何等庞大,宗门事务千头万绪,一位宗主自然不会去关心地牢里一群无名无姓的低阶修士。
可也正因如此,这里才成了最容易藏污纳垢之地。
他们之中,或许真有作奸犯科、触犯宗规、扰乱一方之徒。
但更多的,恐怕是无意间冲撞了某位长老、得罪了某位内门弟子、或是挡了某些人的利益,被随便安一个罪名,丢进这不见天日的深渊。
在这里,没有申辩,没有复审,没有期限。
一旦进来,便是人间炼狱,生死皆由他人一念之间。
郑贤智没有再多问。
有些事,看破不说破,才是在大宗门立足之道。
他如今所求,只是宋老前辈,这些无辜之人的命运,非他一己之力可以扭转。
他轻轻吸了一口地牢中阴冷潮湿的空气,压下心中那一丝微澜,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是我多问了。”
玄阳真人不以为意,抬手向前方漆黑幽深的通道一指,语气依旧平淡:
“郑道友,不必为这些旁事分心。我们要去的第五层重犯禁地,随我来便是。”
郑贤智收回目光,不再去看两侧牢房里那些绝望的面孔,脚步沉稳,再次跟上玄阳真人的身影,向着地牢更深、更冷、也更寂静的地方走去。
通道两旁的呻吟与哀求渐渐远去,只剩下两人轻微的脚步声,在空旷阴森的寒玉通道中,幽幽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