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少年执意要走,李咏梅猛然抓紧他的衣襟,那一双秋水眸子里满是悲恸。
“孤行,你不能走!你要死,咱俩一起死,你要去地狱,我也陪你走那一遭!但是你不能丢下我!”
独孤行看着她,心中一阵酸楚:“孟怀瑾他们,还有那些孩子,他们都是无辜的。你若跟着我一起折在这里,他们怎么办?咏梅,你不能……把所有人都拖累。”
李咏梅紧咬红唇。
“可是...”
她如何舍得让他一人去面对这些豺狼?眼看独孤行为了保全他,要孤身一人对付裴歉道他们。她忽然收起天下剑,剑尖一转,直指独孤行咽喉。
“独孤行,我告诉你。你再敢离开我一步试试!你若是敢走……我便先杀了你,然后立刻自绝于此,随你而去!”
独孤行错愕回头。
她拿剑的手在颤抖,泪水顺着清秀的脸颊滑落,滴在那冰冷的剑身上。
独孤行心里很清楚,依照李咏梅的性子,这一剑她根本刺不下去。这不过是在绝境之中,她撒下的一个最笨拙、最绝望的谎言,试图用这种极端到可笑的方式,来挽留他,哪怕……只是多留片刻。
少年无奈地笑了笑,轻轻伸出两指,拨开了那柄颤抖不已的长剑。
他像小时候在那破瓶巷里,她因他调皮而生气时那样,轻声取笑道:“咏梅姐,你这性子,这么多年过去了,还是这么地……嘴硬心软。”
说话间,他手腕一翻,已顺势从少女那失了力气的手中,夺回了那柄沉重的“天下”剑。
正当他要转身走向裴歉道之时,身后再次传来了一声沙哑的询问声:
“孤行……你这么做,对得起你那位对你寄予了全部心血与厚望的……师父吗?!””
独孤行迈出的脚步悬空。
不远处的裴歉道原本正要上前,履行约定接管俘虏,此刻闻言,却突然皱紧了眉头。这李咏梅想干什么?
“咏梅?”
独孤行缓缓回过头,正对上少女那双早已被泪水打湿,却燃烧着熊熊烈火的眼睛。
那不再是往日如秋水映月般的温柔与宁静,而是一种近乎疯狂,仿佛要和在场所有人玉石俱焚的决绝。
“如果……如果我的存在,只会让你变得像现在这般犹豫、这般退缩、这般……懦弱!”
李咏梅的声音陡然拔高,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发出的那样,“独孤行!那我当初……真该听你师父陈老头的叮嘱!在你执意要走出烂泥镇,跟随陈老头踏入这吃人江湖的那一刻,就该头也不回地离开你!彻底远离你!”
夜风呼啸,卷起她披散的长发,在火光与剑气中凌乱狂舞。
“独孤行——!!!”
她用尽全身力气,喊出了那个铭刻在灵魂深处的名字,“你这个……只会为他人着想、却从不敢为自己争一次的……懦夫!!!”
那一刻,独孤行只觉得一股难以形容的热流猛然冲上头顶,胸腔之中仿佛有什么东西轰然炸开!一直平静无波的“浩然心湖”深处,掀起了前所未有的滔天巨浪。
“我......”
“你什么时候才能学会,懦弱只会受人欺负!!!”
李咏梅已经不再给他任何迟疑与退缩的机会。她话音未落,突然伸手凌空一抓,动作之快,纤细的五指竟带起了一串细微的气爆声。
嗡——!
“藏气于身!!!”
原本悬于独孤行心湖的那柄与他性命交修的魁木剑,竟在那股春风化雨般的柔劲牵引下,瞬息间落入了少女掌中。
“春风化雨,万鸟归巢!”
霎时间,夜空之上,那些尚未散去的春雷符被她心念牵引,符纸翻飞,如群鸟回巢。
《阳春集》和《文心符录》同时出现在她的头顶之上,在两者的共同作用下,《文心符录》最后一页的“青灯再生符”不断翻飞,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下,化作一只只灵动的飞鸟。
下一刻,她冲了出去。
漫天的春雷引鹤符再度飞起,像一群金色鸿鹄裹挟雷霆,义无反顾地冲向裴歉道等人。
“咏梅!”
独孤行大惊失色。
在场所有人都惊呆了。
恒云剑城的剑修怔住了,齐天山的道士也愣在原地。谁也没想到,这个方才还被当作筹码的少女,会在顷刻之间选择正面赴死!
李咏梅没有回头。
夜风迎面而来,她的白裙飞扬,背影单薄却一往无前。她只留下一句话,声音被雷意裹着,清清楚楚送到独孤行耳边。
“你若真心待我,就像当年刘府那样,把所有敢欺负我们的人……一个不剩地,全都送上黄泉路!”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独孤行的浩然心骤然一跳。
无数画面在脑海中翻涌——
那一年,泥巷尽头,少年单手持剑,背着少女,义无反顾地奔向那肮脏的刘府。
那一年,陈老头坐在篝火前,喝着烈酒,斜眼看他。
“小子,你心太软了。”
风雪夜里,那句被他刻意忽略的话再次响起。
“问我为何不带她走?因为她是你的软肋。”
“拿剑的人,心一旦软了,剑……自然就慢了。”
独孤行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中那点犹豫已被李咏梅那决绝的背影彻底碾碎。一股沉寂已久的蛟龙血脉在他心湖识海深处蓦然苏醒!
他好像忽然明白了什么。
“呵呵呵——!!!”
他猛地抬头,不再去看李咏梅冲向敌阵的背影,而是将目光死死锁定在裴歉道、欧阳文翰等一众为首者身上,胸腔之中积压的愤懑、屈辱、怒火与那被唤醒的凶性混在一起,化作一声震荡山野的怒喝,咆哮而出:
“你们!!!今日也想像当年那郑大风那般,对我们赶尽杀绝、不留丝毫余地吗?!!”
裴歉道一愣,眉头紧锁。
还未等他开口,欧阳文翰已经放声大笑,笑声里满是怨毒与快意。
“孽种就是孽种!那蛟龙血果然是藏不住的!今日我欧阳文翰,便替天行道!用你这妖人的心肝五脏,来祭奠我儿谦儿的在天之灵!都给我上!杀了他!!!”
随着这一声令下,剑府修士已然拔剑前冲。
其余宗门的人见势,也不再迟疑,各施手段,法器符箓齐出。
原本还想稳稳收网的裴歉道,此刻也明白过来,这场局已经彻底失控。
这是要不死不休的节奏啊!
事已至此,他深吸一口气,眼神彻底转为冰寒,沉声下令:“齐天山弟子听令!配合各方道友,上前——拿下此孽障!死活不论!”
独孤行闻言,亦是纵声长笑,笑声穿云裂石,一扫之前的沉郁压抑。
“好!那可是你们自找的!”
他大手一挥,将挂在腰间那个常年不曾离身的酒葫芦猛地丢向高空。
“心剑化形,万象归一!”
一瞬间,独孤行身上喷涌出无数浩然剑气。
无数晶莹剔透的酒滴从葫芦口喷薄而出,随着那股滔天而起的浩然剑气,迅速凝结成万千柄虚幻凝练的飞剑。
每一柄飞剑都通体透明,隐隐有流光溢彩,剑身之上缠绕着肉眼可见的淡金色浩然正气,铮铮而鸣!它们密密麻麻悬浮于独孤行头顶的夜空,在下方星火燎原的混乱战场上空,织就了一片璀璨夺目、气象万千的……
星河剑雨!
“草你妈的!!!你们给不了我的公道,我独孤行,今日便亲自提这天下之剑,一一讨还,亲手来取!!”
前方,是决绝冲锋,以符化雷,如春风般席卷敌阵的素白身影。
身后,是豪气干云,引剑成河,如疾风暴雨般蓄势待发的清瘦少年。
少女似决堤春风,摧枯拉朽。
少年化倾盆春雨,涤荡乾坤。
二人再无半句言语,眼神在凛冽的夜风中交汇一瞬,便已胜过千言万语。
下一刻。
他们一往无前地,并肩冲了出去!
......
与此同时,万里之外,某间只燃着一支残烛的昏暗书房内,静坐阅卷的齐静文忽然抬手,点燃了桌角那盏尘封已久的青玉明灯,暖黄的光晕照亮了他手中那本摊开的泛黄诗籍。
就在此时,他突然心有所悟,轻笑了一声:
“少女似春风,少年化春雨……古人诚不我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