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时刻,魏国,听潮阁。
这座高悬于断崖绝壁之上的孤绝楼阁,终年被缥缈云雾所环绕,脚下是万丈深渊,昼夜不息的海潮拍击崖壁之声,如同雷鸣般在阁中回荡不绝。
温华依旧坐在那扇永远敞开,面朝南边无尽沧海的雕花窗棂旁。他身穿一袭洗得纤尘不染的旧式儒衫,膝盖上横放着一支温润光洁,却已有些年头的碧玉洞箫。
“咳咳……”
幽深的阁楼内室,传来几声微弱的咳嗽声,打破了这以潮声为背景的寂静。
涂玄龄从内室的阴影中缓缓踱步而出。他先是侧目望了一眼阁内软榻上昏迷不醒的王清冽,眉头不易察觉地蹙了一下,随后才将目光转向窗边的温华,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冷哼。
“温华,老夫这唯一的,也是最为器重的嫡传弟子,如今可就算是交到你手上了。”
涂玄龄那张布满褶皱的脸上写满了不悦:“我要的东西呢?你我之前说好的,可是一手交人,一手交货。”
温华没有回头,甚至连姿势都未曾改变。他只是从宽大的素白衣袖中,取出一个通体碧绿的精致玉瓶。他手指轻轻一弹,玉瓶划出一道弧线,稳稳地落入了涂玄龄的手中。
“这,便是你要的‘五行之水’。”
涂玄龄有些狐疑地拔开瓶塞,凑到鼻端轻轻一嗅。一股沁人心脾、仿佛能涤荡神魂的纯粹水灵清香,瞬间钻入肺腑。
他墨黑如渊的眼瞳深处,顿时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亮光。
“温华。”
他收起玉瓶,“这‘五行之水’的炼制之法早已失传大半,成水之后,更需要一位心境至纯至净、且身怀水体的符师,以自身温养多年的本命水元真气,日夜不休地温养才方能最终稳定其性。你……究竟是从何处,弄来这些稀世材料的?”
温华淡淡道:“从不久前,收留的一个性子……颇为固执的小徒弟手里,匀出来的。”
涂玄龄蹙眉,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沉声道:“那人……可否暂时交由老夫看管?万一……老夫丹炉之中稍有差池,失败了,也好就近……”
“她不会跟你走。”温华轻轻抬手,按住了膝上的玉箫,打断了他。
涂玄龄皱眉,似乎对温华方才那番言语颇为不满。
这位以符阵冠绝天下,向来锱铢必较的“术圣”心底在盘算什么,他温华岂能看不透?
不过,温华面上依旧维持着那副温文尔雅的模样,缓声道:
“你若真急需那‘五行之水’,待我那徒弟心境因某些人事而心境起伏之时,那点本源汗露,我叫她自行收集便是。”
他抬手指了指阁内某些看似寻常的摆设方位。
“这听潮阁内布置有王清冽的子母传物法阵,只需一张寻常缩地符引动,东西转瞬便能送达你那丹炉之旁,方便快捷。你又何必非要坏了我们之间‘只取物、不扰人’的规矩,强行带人走呢?”
涂玄龄冷哼一声,将玉瓶收归袖中,目光越过温华,落在内阁帷幕后那道纤细身影上。
帘影轻晃。
王清冽此时却深陷昏迷,体内的阴阳二气流转间,自发地护住了她的心脉与本源气息,使其不致彻底涣散。
如此术法,涂玄龄还是第一次见到。
“哼,‘只取物、不扰人’?说得轻巧!”
涂玄龄声音转冷,“若不是此等太虚白莲体的体质难觅,我又何须费尽心思,让王清冽游历天下洞天福地,四处搜罗?温华,你当真以为老夫只是为了你手中这区区一瓶已成型的灵水?”
温华终于缓缓转过身,直面涂玄龄,冷冷道:“你们那些肮脏算计,与我何干?”
涂玄龄怒极反笑,“如今老夫把最重要的传人留在这里,供您差遣,代价只是向你讨要一个能制水的小丫头!温华,你可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温华摇头,“非是温某不愿履约,或是有意毁诺。而是……我那徒弟,她自己认定了某个人,非他不可。她的去留,早已不是我能左右。你——带不走她的。”
“哦?”涂玄龄神色微变,他实在好奇,“那人是谁?”
温华微微一笑,淡淡吐出了三个字。
那三个字落下的一刻,涂玄龄脸色瞬间变幻莫测。
那个名字,在如今这无名天下,已然成了一道不可言说的忌讳。
温华看到涂玄龄复杂难言的神色,忽然仰头,放声大笑起来。
“涂玄龄啊,涂玄龄。此时此刻,你应该不会想着……真要与我翻脸动手吧?天幕已开一线,你的飞升证道之路,正到了最要紧的关口。前不久,才刚被那位‘妖人’一剑震慑了心神,若此时还要分心与我在此纠缠不休,就不怕功亏一篑么?”
涂玄龄面色瞬间变得难堪至极,藏在宽大袖袍中的那只手掌,五指微微向内扣紧,凝聚的术法灵光隐隐颤动。
温华并未理会对方的窘态,而是幽幽问了一句:“你当真要为了那所谓的大道,弃这座生你养你的天下苍生于全然不顾?这区区‘飞升’二字,去搏那一个……未必光明的‘可能’?”
涂玄龄闻言,忽然冷笑出声:“温华,你这只知道对着海水吹箫、吟些无用酸诗的穷酸儒生,又懂些什么?”
温华轻笑:“那术圣你有何高见?”
涂玄龄顿了顿,目光投向阁外那看似无边无际的天地,声音沉了下来:“这天下大得很,但同时,它也很小,小到你我皆是笼中之鸟。”
温华闻言,只是微微一笑,不再接话。
涂玄龄自知多说无益,这个臭书生他是不会懂的了。他脚下看似随意地轻轻一踏。
嗡——!
一声低沉的空间波动响起。
下一刻,涂玄龄那清瘦的身影已彻底消失不见,原地只留下一缕带着丹火与符文气息的阴阳二气,但很快也被穿堂而过的海风吹散。
听潮阁重新安静下来,唯有海浪之声依旧如故。
温华收敛了笑意,转头看了一眼阁内那一张绘着海鸟齐飞图案的屏风,温声道:“行了,出来吧,别躲了。那老头子神识通天,早就看到你躲在床榻背后了。”
屏风后,传来一声极轻的抽气声。
片刻的静默后,一道纤细单薄的身影,才怯怯然地地从那高大的屏风后挪出。
正是王清荷。
她身着一袭质地柔软、不染半点尘埃的素白道袍,宽大的袍服笼罩着她那纤细的身形,袍角静静垂落,恰似一泓静水。脚上一双浅碧色的软底云鞋,鞋面只以银线绣了寥寥几笔极淡的莲叶脉络,行走时几乎无声。
或许这就是长得仙气吧...
她眉眼疏淡,五官清透得近乎单薄,第一眼看去,便觉她像一张未经着墨的白宣纸,给人一种干净,却又空茫得令人不知该从何处落笔描绘的感觉。
唯独眉心一点朱砂印,恰好证明她是《太素白莲诀》的修行者。
“方才……方才术圣前辈在时,”
她低着头,不敢与温华对视,“我还以为……师父你真的会为了履行约定,把我……交出去。”
温华闻言,唇角微微上扬,“方才若是术圣当真不顾一切,非要动手强抢,那我……说不定就真把你交出去了。”
王清荷身子一僵。
温华见她这副吓得魂不守舍的模样,反倒笑得更开怀:“怎么,吓到了?幸好,你第一个碰见的人是我温华。若是换作其他宗门那些道貌岸然的臭修士,你恐怕早就被他们卖了。说不定,在卖之前,还是某人的炉鼎……”
王清荷心头一颤,抬头飞快地看了他一眼,又迅速垂下眼帘。脸颊泛起薄红,却不知是因羞恼,还是因后怕。
“多...多谢师父出手相助。”
她咬了咬下唇,终究没敢出声反驳。
她记得那日的情形。
在莲花福地飞升之后,由于清虚台不稳,她出现在了千里之外的山野间。那时她气血逆冲,修为紊乱,虚弱得如同凡人,偏又遇上了一伙图谋不轨的某宗门弟子纠缠。
若非温华恰好路过,将她从那些人手中救下,其后结局如何,她不敢想象。
可即便如此,她也清楚,温华绝非什么良善之辈。
他救下自己后,强逼自己拜他为师。此后在听潮阁的日子里,他又三番五次逼迫自己服下各种效用不明的药丸汤剂。
每到月圆之夜,阴气最盛之时。
她便要被勒令除去鞋袜,赤足踏入那温度高得惊人的地脉热泉之中。
说是为了“凝练本源,固本培元”,实则只为从她身上,压榨出那一小瓶瓶被称作“太素清露”的晶莹汗珠。
哪怕药力肆虐,眸子被蒸腾的水汽氤氲得迷离失神,也必须咬牙运转《太素白莲诀》,直至筋疲力尽,几近虚脱。
她心中岂能不怒?岂能不怨?
只是,怒不敢言,怨不敢发。
心底深处,她早已暗暗发誓:总有一日,她一定要逃离此人手掌,彻底恢复自由之身!
温华自然也知道王清荷对自己那点小心思,他没有点破,也懒得去纠正,只是信步走到栏杆前,望着那亘古不变的海天景色,回想那往日旧事。
他没有再看她,只是轻声吩咐道:“时辰不早了,去内室歇着吧。养足精神,明日……还要凝露。别把自己累坏了。”
王清荷沉默不语,只低头看着自己脚尖。
见她半天不动,也不回应,温华回过头,眉梢微挑:“怎么?还有话要与为师说?”
王清荷依旧站在原地,素白的道袍下摆被微凉的海风吹拂得微微荡起。她抬眸,眉心那点莲花印在昏暗光线里显得格外冷清。
“师父如今得了这姑娘,想必觉得清荷不重要了吧。”
温华闻言一愣,随即被气得低低笑出声。
“怎么?觉得为师有了‘新欢’,便嫌弃你这‘旧徒’了?还是说……你想回你那莲花福地了?”
“我只是……”
王清荷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
“不想再待在这里了。”
温华缓缓转过身,宽袖一拂,慢步走近。
王清荷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温华一怔,随即失笑。他伸手点了点她的额头,真要触碰之时,却没真的碰到,只隔着毫许距离。
“你这傻丫头,是不是……误会了什么?自你入我门前至今,为师何时……对你做过半点逾越师徒本分,伤害你身心的越矩之事?嗯?”
王清荷不作声,只垂下眼帘,长睫覆住眸底清光。如今除了那少年说过的话,她谁都不会再信了。
温华看着她这副模样,自然明白其中道理,便不再逗弄,只淡淡道:“师父昨天说的话,不会食言。”
王清荷清亮的眸子中随即闪过一丝惊慌。
昨日温华曾亲口告诉她:今日便要将她这徒儿送出去。
她知道“送出去”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她将彻底脱离温华的掌控,同时也意味着不再受他庇护,而她将会落入另一个人的手中,成为他人的掌中之物!
温华看着她那副惊弓之鸟的模样,叹了口气:“你不必如此惊慌。去与留,今日我会交由你自己决定,老夫从不强求。”
王清荷指尖微颤,狐疑地看了老人一眼。
“既然您所托付之人不是那位术圣涂玄龄,……那又是谁?你不会是想把我卖到……”
温华唇角微勾,打断了她的话:“等会儿你就知道了。此刻,他正在天边观战呢。”
随即他目光掠向阁楼西南方向的天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