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迟一眼望去,眼珠子几乎要从眼眶中瞪出。那柄长剑虽通体布满细密裂纹,却自有一股沉雄如山、厚重如地的磅礴气势,剑身之上隐隐有山河虚影在流转不息,与他听闻的描述分毫不差!
这就是他一直想要的、聚合四方水土精魄,可借一地山河之势为己用的神物——天下剑!
“咏梅,走!”
独孤行大喝一声。
李咏梅不再迟疑。她足尖在尚算平稳的一块碎石上轻轻一点,手中竹拐向后抛开,整个人轻盈如燕,侧身便坐上了那悬浮的斑驳剑身。
“心剑化形!!!”
嗡——!
剑意突起,引动四方风气!
无数酒水剑气从她发间的玉簪飞出,协同早已在她袖中准备就绪的数百张纸鹤符箓,如同被惊醒的鸟群,瞬间呼啸而出,化作一片湛蓝色的璀璨光流,如百鸟破夜,携带着春风细雨,簇拥着她与那柄古朴长剑,一飞冲天!
速度之快,远超寻常御剑!
“该死!给我留下来!”
下一刻,殷迟匆忙调动符阵封锁天空的一角,因地面攻势而出现的微小破绽,被这猝不及防的全力冲刺瞬间洞穿!一人一剑,在漫天纸鹤的护卫下,如一道逆流的流星,直冲深邃夜空!
“给我回来!!!”
殷迟怒吼一声,抬手欲追,却在瞬间止步。
他知道,已经晚了。
那剑一旦御空而去,再配合天聋地哑符的遮蔽,方若真的一心远遁,藏匿行踪,在这茫茫数千里的广袤大地上,他这辈子……也别想再找到对方的踪迹!
“这是你们逼我的!!”
殷迟一狠心,眼中闪过一抹孤注一掷的癫狂。他突然放弃了对李咏梅的追击,而是双手掐诀,将这方圆百里内所有还未爆裂的火符全部集中于指尖一点。
随后,他猛地仰天,将那积蓄了半生修为的暴戾火气,全部向着万丈高空丢去。
轰轰轰——!
连续不断的巨响在云层之上炸开。刹那间,原本漆黑如墨的苍穹被这无数火光照得亮如白昼,一道由符光组成的巨大火环在天穹之上缓缓扩散,犹如一轮将落的血色残阳,久久不散,百里可见!
李咏梅坐在疾驰的剑身上,回首望去。
如此动静,莫说同道中人,便是毫无修为的凡俗百姓,也能在百里之外抬头清晰看见!
她明白了殷迟的用意。
这根本不是要直接杀伤她,而是一道向方圆百里之内、所有可能潜伏或正在赶来的宗门修士发出的、最为耀眼的——追杀信号!
他们,已经彻底暴露在所有人的视野之下!
然而,事情的发展,却比她此刻预想的还要严峻百倍。
只见东方不到十里地的远处,原本该是寂静荒野与起伏缓坡的所在,此刻却亮起层层星火,夜色被无数道各色遁光撕得支离破碎!
不是村落灯火。
而是阵列。
杀气腾腾、剑气纵横的修士阵列!
恒云剑城的旗号在夜色中猎猎作响,数以百计的剑修依据高低坡势,分列前后,像一条伏在地面的铁脊长龙,正朝着他们所在的方向急速合围而来!
更远处,几处地势较高的山头上,齐天山的道士们占据着制高点,无数符箓垂挂如幕,各式法器祭出悬空,焚烟未燃但杀气先行。
除此之外,还有几处陌生衣饰的修士,或持幡,或负鼎,气象各异,却都指向同一件事——
夺取天下剑,抓捕独孤行!
“完了……”
李咏梅心头蓦然一沉。她原以为殷迟回头通信,也只能叫来沈云飞和萧林等人,可万万没想到,剑府与各大宗门的人马,竟然早已悄在此地布下了天罗地网。
“咏梅,需要我出来帮忙吗?”
独孤行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比之前更加平静,平静得……让人心慌。
她摇头,“不行。你一现身,所有遮掩都会散去,你我气息将彻底暴露无遗!之前所有的隐藏与周旋,就要全都白费了!”
然而,玉簪天地之内,那一直沉默观战的少年,却发出了一声极其无奈、甚至带着几分认命般的苦笑。
“没用的,咏梅。既然殷迟已经看破了玉簪的咫尺物本质,并且用这种方式召来了所有人,那么这件咫尺物便不再是避风港,反而成了众矢之的。如今这局面……或许,唯有牺牲掉我这个‘祸源’,这个他们口中的‘孽种’,才有可能……为你换得一线脱身的生机。”
李咏梅闻言,方寸大乱。
“你胡说什么!独孤行!你答应过我的!你不会丢下我一个人的!!”
“听话。”
话音未落,独孤行已经踏出内天地,出现在她身前。
他像是从夜色中走来,魁木剑横在身侧,衣衫依旧,眉目如初,只是站在李咏梅身前时,整个人都比记忆中消瘦了些。
阵列那边先是一静,随即哗然。
“快看!是那小子!那孽种终于露面了!”
“那小子果然还活着!”
“妖人!今日便是你伏诛授首之时,看你还如何猖狂!”
远方的山丘上,各种饱含仇恨、贪婪与杀意的叫嚣声此起彼伏。
几名身着齐天山水云道袍的年轻道士更是神色激动得近乎癫狂,挥动着手中的法宝,污言秽语不绝于耳:
“独孤妖人,还不快快跪下受缚!交出天下剑,圣人或许还能给你留个全尸,让你下辈子……投胎做个知晓本分的畜生!”
独孤行对那些喧嚣置若罔闻。他只是缓缓转过身,面对着李咏梅,伸出手臂,一把搂住了少女那纤细得不盈一握的杨柳腰肢
“抱歉,我可能……又要对你食言了。”
他的声音很轻,几乎听不可闻:“待会儿,我来拦住他们,你就御着魁木剑逃,能跑多远就跑多远,千万不要回头。”
李咏梅一把抓住他的衣袖,“别走……独孤行,你别走!你答应过我的!你答应过绝不会丢下我一个人的!”
就在这时,一行人马从侧翼急速逼近,为首之人面容阴鸷,眼中燃烧着刻骨的仇恨,正是恒云剑府的代理府主,欧阳文翰。
此时,他身后还跟着数十名气息凌厉的剑府修士,杀意毫不掩饰。
“孽种!你杀我儿欧阳谦,此仇不共戴天!今日,老夫定要你血债血偿,你插翅难飞!”
在欧阳文翰身旁,一名须发灰白的老者,也缓缓踱步上前。
那是欧阳谦的大伯,欧阳修,修为已初入金丹境。他冰冷的目光同样冰冷地在独孤行身上刮过,仿佛在审视一具即将破碎的尸体:
“小畜生,还我侄儿命来!”
而不远处,清渊宗的赵季衡虽然也跟着围拢上来,可那双贪婪的眼睛始终没离开过李咏梅身下那把布满裂纹的天剑。
独孤行面无表情地扫过这一圈乌合之众,最后,将视线平静地定格在了那位始终站在阵列前方、青衫如旧的齐天山真人,裴歉道身上。
“裴真人,好久不见。”
裴歉道闻言,嗤笑一声,缓步从人群中走出:“是啊,好久不见。细细算来,当年我还跟着师父一起,在你去刘府的必经之路上堵过你。没想到,兜兜转转这么多年,今日在此地堵你的……依旧是我裴歉道。你说,这算不算是一种……奇妙的缘分?”
独孤行苦笑,轻叹道:“那咱们还真是……挺有缘分的。孽缘,也是缘。”
此时此刻,恰似彼时彼刻。
“少说这些无用之语了。”裴歉道一甩宽大的袖袍,“如今,你师父那老怪不在此地护你,这整座天下的气运大势也早已不在你这边。你,逃不掉的。”
“果然……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独孤行似乎早已预料到了这个结局。他环顾四周,那如海如潮的敌意并未让他胆怯,反而让他生出一种莫名的解脱。
“呵……就像当年你们一群人,将我合围于那破烂小屋里一样。”
裴歉道心中亦有感概,当年独孤行身旁尚有陈清扬带路。
独孤行深吸一口气,对裴歉道说道:“我可以跟你们走。这把剑,这条命,你们想要拿去便是。不过,你们得放了咏梅。她与此事无关,不过是被我强行挟持、无力反抗的可怜人罢了。所有罪责,我独孤行一人承担。”
裴歉道的目光在李咏梅那张清丽的脸上停留了片刻,眼神中若有所思。他沉吟数息,才缓缓点头:“可以。齐天山要的是你的人和剑,多杀一名女子,于我等并无益处。”
李咏梅毕竟是儒家书院的人,他不可能赶尽杀绝的。
“不行!”
一旁的欧阳文翰闻言,立刻暴怒着想要反对,却被裴歉道一个严厉的眼神强行制止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