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界,战局愈发胶着。
殷迟的火阵运转不息,可不论火势如何逼近,那少女的衣角始终未被触及分毫。火符一张接一张消耗,纸鹤却仿佛无穷无尽。
她……哪里来的这么多高品质雷符?!
殷迟心中掀起惊涛骇浪,自己也没有如此多的赤燎焚元符!
清渊宗的赤燎焚元符,向来以霸道绝伦、瞬间焚灭着称,今日竟然久攻不下,对付不了这区区一名金丹境的弱女子!
此事若传扬出去,简直要丢尽清渊宗的脸面!
就在殷迟打算不惜折损真元、强行合拢符阵的刹那,他突然瞥见,火海中心的李咏梅,嘴角竟然微微上扬,露出了个极淡却极美的一笑。
殷迟心头陡然一惊,那种伴随他多年的、对危险的直觉瞬间被唤醒。
“退!”
他这个念头刚刚升起,异变已陡然而生!
在那漫天纷飞、几乎遮蔽了所有视线的湛蓝纸鹤雨中,突然间,毫无征兆地,吹进了一缕风。
非山林间普通的夜风,也非火阵激起的燥热气浪,而是一缕温润、和煦、充满勃勃生机的……春风!这缕风在这炽热的气浪中,显得如此格格不入,却又在出现的刹那间,仿佛为那些灵动的纸鹤注入了全新的灵魂。
“什么?!”
殷迟惊呼出声,难以置信。
只见下方,少女双掌并拢,缓缓向两侧平推展开,宽大的月白袖口随之轻扬。缕缕肉眼可见的、带着淡雅梅香的温润春风,竟自她衣袖之间如潺潺溪流般流淌而出,迅速融入周遭的纸鹤群中。
风不急,雨绵长,点点雷声从天落……
那些原本就已足够灵动的纸鹤,在融入这缕奇异春风与雷音的瞬间,飞行轨迹陡然变得更加难以捉摸,充满了某种难以言喻的“生气”。它们不再仅仅是遵循符箓本能的死物,而像是真正拥有了鲜活灵魂的雨林燕雀,在漫天炽热“火雨”的缝隙间,轻盈地穿梭、回旋、嬉戏。
啾啾——!
伴随着清越如雏鸟的鸣响,一只只纸鹤灵巧地俯冲而下,如同春日池塘边捕食蚊虫的燕子,精准无比地用它们那由高度凝聚的雷意构成的“喙部”,刺向一张张悬浮或即将触发的赤燎符纸!
笃!笃!笃!
一连串轻微却清晰的穿透声响起。那看似脆弱虚幻的纸鹤鸟喙,竟在刹那间,如同最锋利的绣花针,精准无误地贯穿了一张又一张,尚未被彻底激发的“赤燎焚元符”的符胆核心!
殷迟彻底僵在了半空,眼睁睁看着自己耗费无数心血与资源、引以为傲的绝杀符阵,竟然就这样被一群看似无害的“纸鹤”,以一种近乎艺术般的、轻描淡写的方式,逐一拆解、点破、失效!
他从未见过有人能将符箓操控到如此地步。
荒谬!太荒谬了!
这种操控,早已超出了寻常符修的范畴。神识分化,符意同调,风雷相引,一气呵成。
气浪四散,吹得少女的衣裙如浪涛般翻卷起伏。纤细的足踝在飞扬的裙裾下若隐若现,那双素白布鞋在残余的火光与清冷月华映照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仿佛一位踏着雷霆、驭使春风、漫步于花间的仙子,清冷孤绝,不可方物。
在这一刻,殷迟仿佛看到三名在驾驭雷符的仙子。
三神出窍!
【三神出窍:此乃神识运用之至高法门,非元婴境神识凝练至巅峰者不可尝试。其核心在于,施术者须曾历经“元神分离”之险境,于生死边缘彻悟本我、阴、阳三性之真谛,方有根基修习。
一旦功成,可令元神、阴神、阳神三者同时离体,各自独立行动,却又彼此共鸣如一。三者皆具完整意识与判断力,可同时进行攻伐、布阵、遁逃等不同操作,相当于一念三分。】
经历过元神分离的李咏梅,在万川河边上受白婆婆指点,她的神识修为,已然超过了一般的元婴修士。
殷迟喉结不自觉地上下滚动了一下,心底竟生出一丝荒谬的怀疑:
“这……这真的还是金丹境吗?”
殊不知,眼前的少女,可是那个能让独孤行这种惊才绝艳的剑客都发自内心敬重的用符天才。在画符一道上,她李咏梅若认第二,这天下谁敢认第一?
“该死!”
殷迟此时此刻,已经知道自己想要拿下李咏梅,几乎成了痴人说梦。
他死死盯着那在火海残垣中依旧衣袂飘飘的少女,心中翻江倒海。原本以为手到擒来的一桩泼天功劳,谁曾想竟是一块啃不动的硬骨头。
就在他心念急转,准备动用最后手段之时,脑海里忽然掠过了城东泥巷中勘察到的那一幕细节——那一只留在湿滑泥地上的脚印。
不像是寻常走路留下的,也不像是平稳站立时踏出的。
反倒像是……有人站在原地,因某种不便,只能依靠脚尖或脚跟,一点一点,小心翼翼的挪动......
他忽然,咧开嘴,无声地笑了。
这貌若天仙的少女,果然……双腿有隐疾!是个行动不便之人!
她平日里看似正常的行走姿态,靠的就是真气!
“我怎么把这个给忘了。”
他低声自语,指尖微动,袖中符箓簌簌作响,如秋叶被夜风卷起。数十道符纸无火自燃,却不向前,不向人,而是向地!
“我倒要看看,你这样的身法……要怎么防。”
话音落下。
符阵已成雏形。
那些符箓在半空中彼此牵引,符线交错,如一张倒扣在地面的罗网。殷迟脚步前踏,衣袍猎猎,双手结印,神识沉入地底。
下一刻,符箓齐齐坠落。
李咏梅起初只觉脚下轻微震颤,眉头微蹙,不明白殷迟为何舍近求远,把大半心力耗在地面之下。直到第一张火符触地,符文骤亮。
轰——
火光炸开,泥土翻涌,大地震颤。
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火符接连落下。
轰轰轰——
地面被炸出一道道裂缝,焦土四溅,热浪从地底倒卷而上,如同波涛般直冲李咏梅脚下。
李咏梅脸色一白。
她的双腿落在起伏不定的地面上,原本就因旧疾难以久立,此刻地势翻覆,重心一偏,整个人几乎向前栽去。
危急关头,她反应极快,手腕一翻,从方寸物中取出那根竹拐,拐端点地,身形这才稳住。
可那一瞬间的狼狈,仍被殷迟尽收眼底。
“哈哈哈,果然!”
他终于看明白了。
李咏梅的短板,从来不在术法,也不在法器,而在脚下。
她无法迅疾挪移。
如今漫天都是他的符箓,只要地面不稳,只要攻击来自地下,她便避无可避。
殷迟双手再度变换印诀,原本指向虚空的双手猛地下压。那数十道原本在半空盘旋、寻找间隙突围的赤燎焚元符,竟不再去冲撞雷符纸鹤,而是如同一群嗜血的红隼,疯了般向着李咏梅足下的地底坠去。
李咏梅黛眉微蹙,心中暗叫一声不好。
地底像是被人凿开,一条条暗道在符力牵引下成形,火符化作探路的獠牙,随时准备破土而出。
“跑啊。”殷迟冷笑,“你还能跑到哪里去?”
李咏梅心神一沉。
就在她心绪纷乱之际,一道熟悉却略显急促的声音,在她识海中响起。
“别慌。”
是独孤行。
“喊那四个字。”
李咏梅微微一怔,下意识问道:“哪四个?”
“藏器于身。”
四字入耳,如雷落心湖。
她猛然想起那些被封存、被忽略、被她刻意不去触碰的东西。没有再犹豫,少女深吸一口气,抬头大喝:
“藏器于身!”
话音落下,天地间仿佛有一线春意被唤醒。
一缕柔和却不失锋芒的风意,在她掌心凝聚,风声极轻,却带着难以言喻的重量。下一刻,一柄长剑缓缓浮现。
剑身斑驳,其上布满了裂纹,明明只是现世不久,却像经历过无数风雨的长剑。
在它出现的刹那,山河虚影瞬间让周遭符火都为之一滞。
“……天下?”
李咏梅怔住了。
独孤行也沉默了一瞬:“怎么不是红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