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沿着冻硬的田埂走了约莫三十分钟,冻土硌得鞋底发僵,寒风往领子里钻,却没人提一句冷。
孟燕前期已经把地块权属、周边配套、规划红线都摸得一清二楚,君凌此行更多是实地踏看格局、敲定最终边界。
脚下这片地平整开阔,无遗留建筑、无权属纠纷,紧邻城市主干道,后续二期扩容也留足了空间,他越走越觉得选得准,心里的底数更足了。
快到正午,风刮得更烈,寇会搓着冻红的手凑过来,语气热络又带着几分小心:
“君市长,这天寒地冻的,您跑了一上午也累了。我们高新区这边有个常去的馆子,都是本地家常菜,您赏脸吃口便饭再回?也正好趁吃饭的功夫,我们再给您汇报下施工安排。”
他嘴上说着“便饭”“家常菜”,心里早有安排。
君凌看了他一眼,心知肚明——寇会这股干事的热乎劲难得,若是一口回绝,反倒显得太不近人情,挫了下面人的积极性。
他略一沉吟,便点头应了:
“行,那就简单吃点,别搞复杂了。”
车子没开几分钟,就停在了高新区大酒店门口。
门头亮堂气派,大理石台阶擦得锃亮,门童裹着厚大衣早早候着开门,一看就是当地排得上号的接待场所。
寇会先一步下车,快步绕到君凌车旁,伸手挡着车顶檐,眼角悄悄觑着君凌的神色,心里有点打鼓。
他早听市府的人说,这位年轻市长最烦铺张浮夸、大吃大喝,可第一次正式接待,太寒酸了也显得不重视项目、不尊重领导,思来想去还是选了这儿,只盼着别踩了雷。
君凌下车扫了眼门头,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又舒展开。
到底是下面人的一片心意,又是大冷天跑了一上午,当场点破反倒让所有人下不来台。
他没说什么,只淡淡“嗯”了一声,抬步往里走。
刘元跟在侧后方,把两人的神色都看在眼里,上前半步笑着打圆场:
“君市长,这酒店是高新区的老接待点了,看着排场,其实菜都是本地家常口味,分量实在,主要是离地块近,省得您来回跑冻着。”
话说得圆滑,既给寇会圆了场,也顺着君凌不喜浮夸的性子递了台阶。
进了电梯上三楼,推开包间门,里面是一张宽大的圆桌,骨瓷餐具摆得齐整,墙角立着几瓶未开封的白酒和鲜榨饮品。
寇会赶紧上前解释,语气带着几分试探:
“君市长,都按简单的来的,没搞那些花里胡哨的摆盘,菜都是本地的时令菜,酒备了点本地的低度酒,您看不行咱们马上撤。”
君凌走到主位旁坐下,脱下大衣递给旁边的秘书,语气平静听不出情绪:
“吃饭就吃饭,酒就不必了。下午还有会,简单吃两口就行。”
一句话定了调子,既没指责安排超标,也明确了规矩,分寸拿捏得刚好。
寇会心里悬着的石头落了一半,连忙应道:
“哎好,听您的,咱们吃饭谈事为主,喝酒的事以后再说。”
转头就示意服务员先上热汤暖身,心里暗自庆幸——这位市长果然是重实效不重排场,还好没搞那些虚头巴脑的迎客仪式。
包间里暖气很足,隔绝了外面的寒风冷意。
众人依次落座,寇会坐在下首位,随时准备接话汇报;
刘元坐在君凌侧旁,话不多,却总能在间隙恰到好处地补几句场面话。
君凌没再提酒店规格的事,拿起热毛巾擦了擦手,便顺势问起了年前场地平整的施工队安排和资金拨付进度,话题始终绕着项目转。
寇会见状彻底放下心来,一边布菜一边条理清晰地答着话,心里越发笃定:
跟着这位市长干,只要把事做好,比什么排场都管用。
酒店门口的风比地块上更烈,卷着街边的碎纸屑打在大理石台阶上。
君凌裹紧大衣,临上车前回身拍了拍寇会的肩膀,力道不重,却带着明确的期许:
“场地平整和年前的安全值守盯紧点,有困难直接找孟秘书长,也可以直接给我打电话。”
“您放心君市长!我天天盯在工地上,保证不出半点岔子!”
寇会躬着身,脸上的笑堆得恳切又扎实,直到看着君凌的车拐过路口,消失在深冬灰蒙蒙的街景里,才慢慢直起腰。
身旁的刘元整了整围巾,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里却裹着几分不以为然。他瞥了寇会一眼,语气淡得像风:
“寇主任倒是积极,君市长一来,恨不能把家底都掏出来。”
话里带着点敲打,意思是他行事太冒进,把宝全压在市长身上,未免忘了党工委才是管方向、管干部的。
寇会转过脸,依旧是那副笑眯眯的样子,语气热络又真诚:
“刘书记,项目是咱们高新区的项目,做成了,您是党工委书记,头一份功劳也跑不了。往后还得咱们俩拧成一股绳,共同努力才行。”
这话听着是抬举,实则是递话。
他知道刘元想观望,可项目真推起来,党工委书记不可能彻底置身事外,要么一起搭班子干,要么就别明里暗里掣肘。
刘元哪能听不出来,他扯了扯嘴角,不轻不重地哼了一声,没接话,只抬手冲自己的司机示意。
车门打开,他弯腰坐进去,连句像样的告辞都没多说,车子很快驶离了酒店门口,只留下一串淡灰色的尾气,散在冷风里。
寇会站在台阶上,看着刘元的车越走越远,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下去,却半点没恼。
他揣在兜里的手搓了搓冻僵的指节,心里暗道:
刘元啊刘元,在官场摸爬滚打这么多年,反倒越活越糊涂了。
这世道,哪有什么左右逢源的好事?
洪书记和君市长看着面上一团和气,该开会开会,该碰面碰面,可大院里的暗流谁看不出来?
从科技孵化园市级方案被打回,到君市长转头就推区级试点,这已经是明摆着的掰手腕。
他们这些区县的头头,看着是一方主官,实则就是棋盘上的棋子。
真以为站在中间不表态就能独善其身?
错了,骑墙派从来都是最先被牺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