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冬腊月的风裹着刺骨寒意，刮在脸上带着细碎的刺痛，天是蒙着一层灰的冷蓝色，田地里只剩枯黄倒伏的秸秆茬，踩上去咯吱作响。
再有整一个月便是农历新年，郊野的空气里浸着料峭的冷意，连路边落光了叶子的杨树都透着几分萧瑟。
君凌的专车缓缓停在高新区南部的连片地块旁，路边早已候着高新区管委会的班子成员，个个裹着厚大衣，领口围巾拢得严实，鼻尖都冻得微微发红。
眼前这片闲置土地平整开阔，零星立着几处废弃的旧厂房院墙，四下空旷无遮，寒风卷着尘土打旋，正是他敲定的科创孵化园起步区。
车刚停稳，管委会主任寇会便紧着两步上前，伸手稳稳扶住车门框，嘴里呼出一团白汽，嗓门亮得盖过了风声：
“君市长！您可到了，我们班子一早就在这儿等着，这天儿冷，您快拢拢衣服。”
君凌俯身下车，身上的深色大衣被风掀起一角，他伸手压了压衣领，笑着伸手相握：
“寇主任有心了，劳大家冻着等我。”
他心里透亮——这寇会倒是个妙人。
态度热络得毫不掩饰，从眼神到身段都摆得极低，只差把“唯你马首是瞻”几个字写在脸上。
高新区是政府口主抓的产业阵地，寇会作为管委会主任本就归市政府序列，如今见他顶着压力也要力推科创项目，索性直接把宝押了过来，半点不搞左右逢源那一套。
深冬天寒地冻的，带着班子在风口上等了半晌，这份姿态做得分外足。
跟在后面的高新区党工委书记刘元也随即上前，裹着藏青色棉服，脸上挂着得体的笑，伸手相握时指尖带着凉意：
“君市长，欢迎来高新区调研指导。”
只是他的笑意浅淡，眉眼间凝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凝重。
虽说也是满面春风，可脚步慢了半拍，语气也多了几分公事公办的疏离，远没有寇会那般热络恳切。
君凌看在眼里，心中了然。
刘元是党工委书记，归口市委直管，洪飞对科技孵化园的态度，他不可能没收到风声。
洪飞明面上不叫停，实则收紧掌控、处处留限，刘元作为市委管的干部，自然要掂量站队的风险。
他不敢公然驳市长的面子，可也绝不肯像寇会那样一头扎进来，免得日后洪飞问责，落个“不讲政治、不守规矩”的罪名。
年关将近，谁都想平平稳稳过节，不愿平白蹚这趟浑水。
“都别站风口上了，边走边说。”
君凌抬步往地块深处走，脚下的冻土硬邦邦的，踩上去沉稳扎实。
寇会立刻跟上半步，侧身引路，嘴里不停介绍，话音混着白汽散在风里：
“君市长，这片全是存量工业用地，一期划一百五十亩出来完全够用，土地性质不用大调，规划手续走内部流程就能落地，省不少时间。北边两公里就是绕城高速出入口，南边规划的地铁八号线延伸线也留了站点，未来企业入驻、人才通勤都方便。”
他顿了顿，又补了句：
“我们已经跟施工队对接过，赶在年前就能完成场地平整和标准厂房的基础改造，开了春企业就能直接进场装修入驻，绝不耽误进度。”
说得头头是道，显然提前做足了功课，每一句都踩在“快速推进、落地见效”的点子上，摆明了要把这个项目攥在手里干出实绩。
刘元不紧不慢跟在侧后方，偶尔开口补充一两句，多是“地块拆迁已经收尾”“周边村民安置都落实了”这类稳妥的现状说明，既不添乱，也不主动往前凑。
谈到后续资金配套、政策倾斜时，他更是话锋一转，笑着道：
“具体产业扶持的细则，还得请市政府多给指导意见，我们区委全力配合落实。”
一句话便把决策权推了回去，既表了态，又不担责任，分寸拿捏得炉火纯青。
年关将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不愿沾惹是非。
君凌也不点破，只顺着话题问了几句场地平整、水电配套的工期，末了站在地块中央，放眼望向远处灰蒙蒙的城市轮廓，寒风卷着他的衣摆，语气却笃定得很：
“就定这儿了。一期先启动一百五十亩，年前完成场地平整和主体框架改造，开春具备首批企业入驻条件。”
“您放心！”
寇会立刻应声，腰杆都挺直了几分，冻红的脸上满是干劲，
“我们管委会马上成立专项工作组，倒排工期、挂图作战，保证按时交地，绝不给项目拖后腿！”
答得斩钉截铁，没有半分犹豫。
刘元则笑了笑，语气平缓：
“君市长定了方向，我们区委一定做好保障。只是区级试点资金盘子有限，后续要是有审批卡点，还得请市政府多协调。”
这话软中带刺，实则是在说：
项目是你要推的，真遇到市委那边的阻力，我们区级扛不住，还得你市政府来顶。
君凌微微颔首，没接他的话茬，只淡淡道：
“流程上的事，市政府会牵头协调。你们抓好落地执行就行。科创产业是未来的大势，早布局早主动，高新区抓住这一步，未来的发展格局就打开了。”
寒风刮过空旷的田地，卷起细碎的尘土。
君凌望着眼前这片尚显荒芜的冻土，心里波澜不惊。
寇会的积极可用，刘元的观望也属正常。
官场从来都是顺势而为，洪飞能靠权力拿捏人事，却拦不住人往高处走的心。
等第一批企业入驻、第一笔产值落地，自然会有人看清风向，主动靠过来。
年关只是节点，不是终点，开春之后，这片土地自有它的热闹。
他转头看向刘元，语气平和却带着分量：
“刘书记，试点工作离不开区委的支持。有什么困难随时提，市政府来兜底。干事创业，总不能让干活的人受委屈。”
这话听着是体恤，实则也是点醒——项目成了，政绩大家分；
真有人暗中掣肘，他这个市长也不会坐视不理。
刘元笑容微敛，随即点头：
“君市长放心，我们一定全力配合。”
日头升到头顶，却没多少暖意，冷光洒在冻硬的土地上，投下几人长短不一的影子。
一场选址调研，看似和和气气，实则立场、心思、盘算，都在一言一行里谈得明明白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