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鬃上下翻飞,和范继忠钵盔缨枪上的红缨一起律动。
脱离拉开距离,然后再回身绞杀,双方都已经不知道进行了多少次。
无论是鞑子,还是亲卫司,都有不少人从马上跌落在地,有些人已经无声无息,有些人则向街道的两侧爬着、滚着,试图躲避视线当中逐渐接近的纷乱蹄影。
还在马上的,几乎人人浴血。
有的时候,几乎都近在咫尺了,才能分清对面是敌是友。
直到此刻女真人才发现,与自己交手的这股乐亭骑兵,并没有像预想当中的那样一触即溃,反而忘死搏杀。
甚至以少打多之下让自己这边吃了不小的亏。
范继忠手中的三眼铳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柄短柄窄刃,略微弯曲的马刀。
马刀高高扬起,在阳光的照射下熠熠生辉,他提拉了一下马缰,从一个正在地上爬着的身影上高高越过。
他没看清是不是自己人。
左前方也有一个骑手,他刚刚用手中的腰刀将一人砍下马,这次范继忠看清了,那个人光溜溜的脑袋后面有一条猪尾巴。
范继忠双腿一夹马腹,聪明的战马立马就明白了主人的意图速度陡然升了一截。
雪亮的刀锋随着马势斜着对那鞑子当胸劈了过去。
那鞑子的马速已减,再想提速也已经来不及了,情急之下只能竖刀格挡,“乓”地一声,刃与刃相撞擦出了一阵火花儿。
范继忠的马速不减,两息之后回过头再看,发现那鞑子仍然稳稳地坐在马上。
他看了看刀刃的缺口,暗道了一声可惜。
拉开安全距离以后刚想回身,猛然听见一阵急促的呼哨声,刚才那个被他砍了一刀的鞑子拨马便走,其他的鞑子也正在想尽一切办法脱离战斗,往门洞的方向撤去。
紧接着远处传来一阵欢呼声,范继忠在马镫上起身,看见一些骑兵正在从巷口奔出。
是亲卫司的其他弟兄,看着那些熟悉的面孔,范继忠长松了一口气。
……
钟鼓楼上,李柱咬牙切齿、面色铁青地放下远镜,看向身边的韩林。
“怕是折了不少的弟兄!大人!这,真的值吗?!”
作为亲卫头子,面对自己的顶头上官,说一不二的一营之主,李柱的语气当中竟然饱含出离的愤怒。
“打赢了就值,打输了就不值。”
韩林嘴中一边淡淡地回了一句,一边继续用远镜观察。
在承受了不小的伤亡以后,建奴的骑兵在退回门洞以后就龟缩不出,范继忠也收整了队伍,依托于房屋进行隐蔽,双方隔着一条街放了两轮毫无意义的箭以外,就此消停了下来。
从结果来看,范继忠最后还是完成了自己的吩咐,只不过过程有些惨烈。
不过建奴的威胁并没有消失,远处,新来的这股建奴似乎也终于发现了这边的异样,一边向后方派人传信的同时,一边发了疯似地向这里狂奔。
如果千斤闸还落不下,等建奴大军全都冲进来,他这个以阖城为赌注的赌局就输了。
“他妈的!杨善在干什么?”
对于西城头的表现,韩林十分不满,他转过头对着旗鼓手喝道:“给杨善摇旗击鼓,催进!”
顿了顿他又不放心,对着李柱吩咐道:“柱子,你派个人去,告诉杨善,如果拿不下来,那战后不管结果如何,老子都会砍了他个狗日的!”
等传信的人出发以后,韩林才发现李柱脸上的异常,稍一思忖便明白了之前李柱那句“变了”是什么意思。
眼睛一眯对着他问道:“你觉得,我不拿弟兄们的命当回事儿?”
李柱张了张嘴巴,本来想违心的说一句“属下不敢”,但终究压抑不住心中的怒火,虽然偏过头去不敢看韩林,但还是硬生生地从嘴里挤出了一个“是”字。
“放你娘老子的屁!”
韩林也怒了起来,将自己的胸脯拍的震天响:“没有人比老子更在乎弟兄们的命,不说西城头的弟兄,就说城门口的亲卫司弟兄,哪个不是天天跟在我左右?老子恨不得亲自去替他们,可能吗?老子不能!”
“老子要是去了,那这全营谁来指挥?老子不能为了几个人、十几个人、百十来个人的命送了全城的命!”
地位越来越高,离前线就会越来越远。
但不用亲自挥刀厮杀以后的压力不会骤减,反而倍增。
一个小兵只要豁出去自己的命就好,可韩林手中掌握的可是全县成千上万条命,每一条命都犹如大山一般压在他身上。
那些信任的目光,那些期盼的眼神,比敌人的箭矢刀枪更加锋锐,让他时刻不敢松懈、根本喘不过气来。
为卒为将根本就是两码事,而为将如此,韩林不敢想为帅又会到什么样的程度。
“咱们当丘八的,就是干将脑袋别在裤腰带的营生,谁都可以死,他可以死,你可以死,我,也可以死!
“甚至……赵镇、满镇都可以死!”
韩林的语气缓和了下来,甚至还有一丝的惆怅。
“属下知错,还请大人息怒……”
被骂了个狗血淋头的李柱,低着头讷讷出声。
“算了,还是先打赢眼前的这一仗。”
发了一通火,韩林反而觉得身上的压力轻了不少,他再次举起远镜观望战场的情形,西城头更是重中之重。
……
“给老子加把劲,将这群狗鞑子的都宰了!”
杨善的声音和他的人一样,从人缝当中挤了出来。
别看把总的官职不大,但在这乐亭营当中,杨善也是最具实权的几个人之一,自然也是重点的保护对象。
他也不可能以身犯险冲在第一线,因此他便换了普通卒伍的衣服,躲在西城头的人群中间。
不过作为前线的指挥,他对形势产生了严重的误判。
乐观地以为就是二十来个鞑子,可以轻而易举地拿下。
但却忽略了能够先入的鞑子,怎么可能是寻常的步甲?
迟迟拿不下他也心急如焚,而在韩林派人催战以后,也顾不得了,直接从后面挤到了前面。
看着那几个鞑子三五人一组默契地抵御着乐亭营卒伍的冲击,甚至还能反扑,杨善一时间怒不可遏。
“吴保保呢?!叫他给老子顶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