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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着走着,周围的林木渐疏,地势变得熟悉。

绕过一片茂密的竹林,前方豁然开朗。

一片巨大的,被时光和火焰共同洗礼过的废墟,猝不及防地撞入了眼帘。

焦黑的断壁残垣沉默地矗立,爬满了深绿的藤蔓与苔藓,依稀可辨当年楼阁的宏伟轮廓。

烧得炭化的梁柱斜插在荒草之中,破碎的瓦砾半掩在泥土下。

昔日雕梁画栋、丝竹管弦不绝的白凤楼,如今只剩下一片触目惊心的荒凉。

大火焚烧的痕迹,历经十八载风雨,依旧狰狞而清晰,无声地诉说着那一夜的可怖。

白夷庭止住脚步,他站在废墟的边缘,目光如同被钉住一般,死死地落在那些焦黑的痕迹上。

阳光明明很暖,林风也很轻柔,可他的脸色却一点点失去血色,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起来。

“师尊?”颜昭担忧地轻声呼唤,上前一步,想要拉住他的衣袖。

然而,白夷庭对他的呼唤毫无反应。

他的瞳孔微微扩散,视线仿佛穿透了眼前岁月的疮痍,看到了另一幅鲜活的、却又无比恐怖的画面。

喧嚣的人声、明亮的灯火、馥郁的酒香、新岁特有的喜庆乐曲,觥筹交错,笑语喧哗。

白凤楼张灯结彩,他的族人们盛装华服,齐聚一堂,庆祝着又一个新年。

孩子们在廊下追逐嬉戏,长辈们捻须谈笑,年轻的同辈们把酒言欢。

那是他记忆中,家族最后一场,也是唯一一场人员齐聚的夜宴。

可是,在那片其乐融融的景象中央,站着他。

一身黑衣,手持双剑,眼神空洞,周身缠绕着与宴会喜庆格格不入的冰冷死寂杀气。

剑光,毫无征兆地撕裂了歌舞升平。

鲜血,代替了美酒,泼洒在华毯之上。

欢笑变成了惊愕,旋即化作凄厉的惨叫。

熟悉的面孔在眼前一张张扭曲、倒下,温热的血液溅上他的脸颊、衣襟。

他想嘶喊,想停下,想扔掉手中的剑,可身体完全不听使唤,只是一具被无形丝线操控的傀儡,精准而残忍地执行着杀戮的指令。

他能清晰地看到自己挥剑的轨迹,能听到剑刃切入血肉骨骼的闷响,能感受到生命在剑下迅速流逝的冰冷,甚至能分辨出每一个倒下族人的身份。

那是看着他长大的叔伯,是一起修炼玩闹的兄弟,是慈祥唤他小庭的婶娘,是刚刚还笑嘻嘻递给他一块糕点的堂妹。

不!停下!快停下!

他在识海的深处疯狂咆哮,挣扎,可喉咙发不出任何声音,身体依旧在机械地挥剑、劈砍、突刺。

浓重的血腥味几乎要让他窒息,眼前的世界被一片刺目的猩红笼罩。

双剑饮饱了亲族的血,发出妖异的嗡鸣,与他胸腔中那颗快要爆裂的心脏共振。

最后一个挡在他面前的,是一个周身萦绕寒气的白色身影——他的妹妹白玄。

一向冷静寡言的白玄,冲他撕心裂肺的喊叫,意图唤醒他。

最后是一遍又一遍的质问。

右手已经被白玄重伤,拿不起桑榆剑,但左手的东隅剑还不停。

刺向白玄时招招致命,缠斗间忽有冲天而起的烈焰。

大火瞬间吞没了满是尸骸的厅堂,吞噬了雕梁画栋,吞噬了所有欢乐与痛苦的痕迹,炽热的火浪扑来,灼痛了他的皮肤,也仿佛要将他肮脏的灵魂一并焚尽……

“师尊!师尊!醒醒!白夷庭!”

遥远而焦急的呼喊,像是穿透了厚重的水层,模糊地传入耳中,脸颊传来被拍打的轻微痛感。

白夷庭浑身剧烈地一震,涣散的瞳孔猛地聚焦。

眼前的猩红与烈焰潮水般褪去,重新映出颜昭写满惊恐与担忧的脸庞,还有那片在阳光下静默腐朽的废墟。

他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单膝跪地,双手死死抠进泥土里,指尖传来湿冷与刺痛。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止,每一次搏动都带来窒息般的抽痛,冷汗浸透了里衣,风一吹,冰凉刺骨。

“师尊!您怎么了?你看看我!我是颜昭!” 颜昭跪在他面前,双手捧住他的脸,声音带着哭腔,手指都在颤抖。

他从未见过师尊如此模样,仿佛一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生气,只剩下无边的痛苦与绝望。

知之也急得在旁边团团转,一遍一遍喊着白白。

白夷庭急促地喘息着,视线艰难地聚焦在颜昭脸上,少年眼中的惊惶与关切,像一根绳索,将他从那片血腥的记忆泥沼中一点点拉扯出来。

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有破碎的气音。

“没……没事。” 他试图扯出一个安抚的笑,却比哭还难看。

他想站起来,双腿却一阵发软。

颜昭立刻用力将他扶起,紧紧握住他冰冷的手,将自己的体温传递过去:“没事了,师尊没事的,都过去了,你不是故意的,不是你的错,不是你的错。”

他语无伦次地重复着,像是安慰白夷庭,也像是在安慰自己狂跳的心。

白夷庭借着他的力道站稳,闭上眼,深深吸了几口带着草木清香的空气,又缓缓吐出。

胸膛里那股翻江倒海的恶心与剧痛,终于稍稍平复。

再睁开眼时,虽然眼底残留着血丝和深重的疲惫,但神智已基本清明。

他看着眼前焦黑的废墟,又看看身边满脸担忧的颜昭,最后目光落在自己微微颤抖的双手上。

就是这双手,曾沾染了至亲的鲜血。

“颜昭。” 他声音沙哑地开口,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平静,却比任何嘶喊都更让人心头发紧,“当年白凤楼一夜倾覆,阖族尽殁。”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重若千斤,砸在寂静的废墟上空:

“是我。”

“是我,双手持剑,于新岁夜宴之上,亲手……屠尽了满门族人。”

夜风穿过废墟的缝隙,发出呜咽般的声响,仿佛无数亡魂在低泣。

夕阳的余晖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长长地拖曳在那片焦土之上,仿佛永远也洗刷不净的罪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