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夷庭任由颜昭抱着,轻声说道:“现在你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其实我应该是还有诸多疑惑的,只是一时间想不起来了。”颜昭有些懊恼的说着。
白夷庭轻拍他的肩头,说道:“你是太累了,先好好休息,等你想起来想问什么便问什么。”
“我不敢。”颜昭抱着白夷庭的手愈发收紧。
白夷庭一看他神情便知他在担心什么了,轻声宽慰道:“没事的颜昭,我真的已经醒了,这不是你的梦,我……我不会离开你的。”
最后一句话白夷庭说得很轻,语气却十分坚定。
“我相信师尊。”颜昭嘴角翘起,索性直接将头靠在白夷庭肩膀,“师尊我可以靠着你睡一会儿吗?”
白夷庭:“嗯。”
——这小子,都靠上了还问可不可以,分明就不给我拒绝的机会。
今日来的精神高度紧绷,再加上真切的感受到师尊就在自己的身边,颜昭竟真睡着了。
白夷庭给他打了个隔音结界,而后望向知之,说道:“知之,多谢你替我保护了颜昭。”
“知之不记得了。”知之一脸莫名的回望他。
想起颜昭说知之在幽冥界时的惨状,白夷庭内心愧疚更甚,摸了摸他的脑袋,“无碍,忘了也好,反正是痛苦的记忆。”
知之歪头,问道:“白白什么时候带知之回家?”
“快了,等颜昭休息好了,我们便出去,然后我送你回家。”白夷庭擦了擦他脸颊上的灰尘。
既然阴差阳错的被带回了上元天界,那么便该把知之送回去给孔自许吧。
一个时辰在寂静中流淌而过,唯有灶膛里余烬偶尔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和颜昭平稳悠长的呼吸声。
白夷庭维持着被倚靠的姿势,一动未动,目光落在少年安静的睡颜上,心中那股激荡的情绪渐渐沉淀,化作一片深沉的带着酸楚的温柔。
他小心地调整了一下姿势,让颜昭靠得更舒服些,目光转向窗外,天色似乎比刚才更亮了些。
怀中的少年忽然动了动,睫毛轻颤,缓缓睁开了眼睛。
初醒的迷茫很快被清明取代,当看清白夷庭近在咫尺的沉静侧脸时,颜昭眼中瞬间涌上安心与依赖,他轻轻动了动有些发麻的肩膀,低唤一声:“师尊。”
“醒了?”白夷庭低头看他,声音温和,“睡得可好?”
“嗯。”颜昭点点头,坐直身体,活动了一下脖颈。
虽然只是浅眠,但精神上的重压得以宣泄,又确信师尊就在身边,这一觉竟比过往任何一次沉睡都要踏实。
他看了看窗外,“都下午了啊,师尊我们是不是该离开这里了?”
“是时候了。”白夷庭站起身,也顺势将颜昭拉起来。
他环顾这间承载了短暂安宁与沉重真相的小木屋,目光最终落在那静静燃烧的灶火上,“幻境依托冰棺阵法与我的神识而生,我既已清醒,此地便不宜久留。外面不知是何光景,我们需尽快出去。”
两人简单收拾了一下。
颜昭将那盒被他视若珍宝的绿素糕仔细包好,放入怀中。
白夷庭则检查了一下自身的状态,神力运转无碍,神魂虽因长久的对抗与消耗略显疲惫,但根基稳固,再无被侵扰的迹象。
知之早在颜昭睡着的时候已经收拾好了,挎着的小方包鼓鼓囊囊的,乖乖地跟在他们脚边。
“闭眼,凝神。”白夷庭对颜昭道,同时一手握住颜昭的手腕,另一只手掐了个古朴的法诀。
他周身泛起一层柔和的如水波般的银光,银光迅速蔓延,将颜昭和知之也笼罩在内。
眼前的木屋、灶台、窗外的阳光如同水中的倒影般荡漾、模糊,最终化作无数光点消散。
失重感骤然传来,但不过一瞬,脚下便重新踏上了实处。
清新且带着泥土与草木芬芳的空气涌入鼻腔,耳畔是真实的潺潺流水声与林间鸟雀的鸣叫。
他们站在宽敞的树洞内,洞口垂挂着茂密的藤蔓,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点。
这里,正是白凤山深处山神顾南霜的洞府,也是当初元凤九神魂引导颜昭进入冰棺幻境的那处树洞。
然而此刻,树洞内空空如也,仍旧不见山神顾南霜的身影。
颜昭下意识地摸了摸颈间的吊坠,没有当初引他进入冰棺传送门时的动静。
“师尊,我们真的出来了吗?”颜昭心头一紧,看向白夷庭。
白夷庭眉头微蹙,神力如涟漪般悄然扩散开来,瞬间覆盖了方圆数里。
林中生灵安好,并无打斗或异常灵力波动的痕迹,顾南霜的气息虽淡,却并非仓促离去或遭遇不测的样子,倒像是自行隐匿。
至于元凤九,她的神魂本就虚弱,栖身玉佩之中,或许是因为先前引导颜昭消耗过大,再次陷入了沉睡。
“暂无危险迹象。”白夷庭收回神力,安抚地看了颜昭一眼,“先离开这里。”
拨开藤蔓,走出树洞。
阔别了十八载之久的白凤山密林,再次完整地展现在眼前。
参天古木依旧,虬结的根须深扎土地,林间小径被落叶覆盖,熟悉的草木气息夹杂着岁月沉淀的幽深。
白夷庭的脚步在踏出树洞的阴影,完全置身于林间天光下的那一刻,有了一瞬间的凝滞。
他静静站立,目光缓缓扫过四周。
一草一木,一石一溪,似乎都与记忆中的模样重叠,又似乎蒙上了一层时光的薄纱,显得既亲切又遥远。
十八年前,带着满身的血腥与罪孽离开,踏上了颠沛流离、浑浑噩噩的逃亡之路。
十八年后,他回来了,身边的孩子已然长成英挺的少年。而他自己,历经生死,神魂几度沉浮,物是人非之感,如潮水般漫上心头。
他没有说话,只是信步向前走去。
步伐并不快,甚至有些沉重,仿佛每一步都踩在过往的尘埃之上。
颜昭默默跟在他身侧半步之后,敏锐地察觉到师尊周身气息的变化,那是一种混合着追忆、怅惘、以及某种更深沉难言情绪的静默。
他没有出声打扰,只是同样安静地走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追随着白夷庭的侧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