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够了!师尊别说了!”
几乎是白夷庭话音落下的瞬间,颜昭猛地打断了他。
少年的声音因激动而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甚至有一丝罕见的强硬。
他抓住白夷庭手臂的力道加重,几乎是指尖掐进了肉里,仿佛要用疼痛将师尊从那种自我凌迟般的陈述中拽出来。
“我知道!我都知道!” 颜昭的眼睛又红了,但这次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因为一种难以言喻的焦灼与心疼,“之前师尊告诉过我了,我知道这件事,我知道它让你有多痛苦!所以别说了,求求你,师尊,别再说了……”
他急促地喘息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掉下来,只是死死盯着白夷庭苍白如纸的脸:“那不是你的错!你是被控制的,是被那些黑衣人害的!你身不由己,你比谁都痛苦。一遍遍地去想,去说,对你太残忍了,我不要听,我不想听你……听你描述那些。”
他几乎有些语无伦次,但那份想要保护、想要将师尊从无尽梦魇中拉出来的心意,却如此清晰地传递过来。
他知道真相的残酷,正因知道,才更不忍心看师尊亲自揭开那血淋淋的伤疤,那无异于在未愈的伤口上反复碾磨。
白夷庭被他激烈的反应震住,望着少年眼中近乎哀求的光芒,剩下的话语哽在喉头,再也吐不出来。
是啊,说出来又能怎样呢?除了让颜昭更难受,除了让自己再次坠入那无间地狱般的回忆,还有什么意义?罪愆不会因此减轻半分,痛苦却会加倍蔓延。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翻涌的血色和近乎崩溃的情绪被强行压下,只余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以及一丝被颜昭的维护所触动的暖意。
他反手轻轻拍了拍颜昭紧抓着自己的手背,动作有些僵硬,却带着安抚的意味。
“好,不说了。” 他声音依旧沙哑,但已平稳了许多,“是我……失态了。”
颜昭这才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膀垮下来,但抓着白夷庭的手却没有松开,反而握得更紧,仿佛生怕一松手,眼前的人又会坠入那片可怕的幻影中。
两人在废墟前又静静站了片刻,夕阳的余晖将他们的影子投在焦土上,也渐渐驱散了空气中那令人窒息的血色回忆。晚风带着凉意吹来,让白夷庭发热的头脑彻底冷却下来。
当务之急,是离开这里,是弄清楚现状,是找到师哥,是追查线索,是保护颜昭。
“此地不宜久留。” 白夷庭终于再次开口,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静,尽管仍带着疲惫,“我想把知之送还孔自许,他在九夷山。”
提到九夷山,颜昭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
那是他血脉的源头,也是父母罹难之地。
但很快,他便点头:“师尊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白夷庭看着他年轻却坚毅的面容,心中那丝犹豫再次浮现。
之前青风斜说九夷阁阁主仍旧是赤澄逸,也就是颜昭的父亲。
可颜昭的父亲在十八年前分明已经死了,九夷阁应当在赤道易的掌控中,而黑衣人在暗处虎视眈眈,带着颜昭一起去无异于将他置于险地,可若将他单独留下,他也不放心。
“颜昭,” 他迟疑着开口,语气是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艰涩,“九夷山情况未明,恐有危险。我或许无法像从前那样,完全护你周全,你……”
“师尊!” 颜昭再次打断他,这次眼神里除了坚定,还多了几分被小看的不悦,“我说了,您去哪儿我去哪儿。我不是小孩子了,我能保护自己,也能……也能帮你。”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却更显执拗,“而且你说过,同去同归,你想反悔吗?”
“……” 白夷庭被噎得一时无言,他看着颜昭,少年眉宇间已褪尽稚气,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历经磨砺后沉淀下来的沉稳与锋芒。
是啊,这孩子已经长大,不再是需要他时时抱在怀里、小心呵护的婴孩。
他在自己昏迷期间即使没有师哥的帮助也能从忘川河中取回还生法杖,面对强敌周旋逃脱,其心性、其能力,早已超出了自己的预想。
或许,他真的可以试着相信他,而不仅仅是保护他。
心中那点纠结,在颜澄澈而执着的目光注视下,渐渐散去。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点了点头:“好,那便同去。”
然而就在他下定决心,准备带着颜昭和知之离开这片承载了太多痛苦记忆的废墟,动身前往九夷山时,一声清越而略显急促的凤鸣,陡然从密林上空传来。
白夷庭和颜昭同时脸色一变,瞬间抬头望去。
只见高空之中,一道赤红色的流光正以极快的速度盘旋而下,目标似乎正是他们所在的这片区域。
那身影优雅而迅捷,羽翼舒展间带着灼热的气息,正是赤凤一族的特征。
赤霖终?!还是说,是九夷山派来的其他追兵?
两人对视一眼,无需言语,瞬间达成共识。
白夷庭眼神一厉,左手已唤出东隅剑柄。
颜昭也悄然移步,挡在了白夷庭侧前方,周身灵力隐而不发,却已做好了随时出手的准备。
知之更是迅速切换到了戒备模式,瞳孔变红,火铳已经瞄准上方的赤凤。
那赤凤似乎也察觉到了下方的戒备与敌意,盘旋的速度加快,发出一声更为高亢的鸣叫,竟带着一丝焦急。
就在白夷庭指间剑气将吐未吐,颜昭手中灵力即将迸发的千钧一发之际。
“且慢动手,是我!赤缘。”
一个清朗中带着急切的男声,竟直接通过神识传音,清晰地响在两人脑海之中。
与此同时,那盘旋的赤凤周身红光一敛,身形急速缩小、变化,不过眨眼功夫,便化作一身穿宝蓝色锦袍,头发暗红的男子。
他轻巧地落在了距离他们数丈之外的空地上,稳稳站定。
来人正是将颜昭带回上元天界困在小船上的赤凤,自称其舅舅的赤缘!
赤缘甫一落地,目光便急急扫过两人,尤其在看到被颜昭隐隐护在身后的白夷庭时,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脸上闪过一抹极其复杂的情绪。
有惊讶、恍然、审视,以及一丝如释重负。
但他的注意力很快又回到了颜昭身上,见颜昭依旧保持着戒备的姿态,眼神中不由得流露出几分无奈与焦灼。
“颜昭,我真是你舅舅!” 赤缘举起双手,示意自己并无武器,也无敌意,语速很快,“不信你可以问身后的那只鸟,实在对不住,我以为扶桑海是安全的才将你留在船上,是何人破开了我的结界?你没受伤吧?”
颜昭没有立刻放松警惕,而是下意识地回头看向白夷庭。
白夷庭的目光与赤缘在空中交汇,电光石火间,彼此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沉的打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