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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旗 > 历史军事 > 打造最强边关 > 第1519章 破局(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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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文才的话像一颗石子投进深潭,激起一圈圈涟漪,又迅速归于沉寂。大堂里安静得能听见蜡烛芯燃烧的细微声响。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马文才的嘴,等它再张开,但它紧紧抿着,像一扇上了锁的门。

刑部尚书韩文等了片刻,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沉了一些:“马文才,你方才说你不是一个人做的,还有什么人?在什么地方?从实招来。”

马文才低着头,不说话。他的下巴绷得紧紧的,腮帮子上的肉一鼓一鼓的,像是在咬牙,又像是在跟自己较劲。都察院左都御史李成器放下茶杯,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马文才,你有功名在身,朝廷给你体面,你也要给自己留条后路。该说的不说,罪加一等。”

马文才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但依旧没有开口。学政坐在侧席上,面无表情地推了推眼镜,目光从马文才身上扫过,又收了回去,像在看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东西。

韩文第三次开口,这一回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不耐烦:“马文才,本官给你一炷香的时间考虑。想清楚了,自己说。想不清楚,本官帮你问。”

他朝堂下挥了挥手,两个差役把马文才押到侧厅去了。大堂里响起嗡嗡的议论声,官员们交头接耳,猜测马文才口中的“其他人”是谁。王阁老的名字在空气中飘来飘去,但没人敢大声说出来。

叶明坐在靠墙的椅子上,把马文才刚才那两句话翻来覆去地想了又想。“学生不是一个人做的”——这句话,既可以理解为良乡的事不是他一个人干的,还有同伙;也可以理解为他的所作所为背后另有主使。

不管是哪种理解,马文才接下来要说的话,都会像一把刀,捅进某个人的胸口。但他在最后关头刹住了车。为什么?他在等什么?是怕供出背后的人之后自己死得更快?还是在等人给他递话、许他条件?

张德明凑过来,压低声音:“叶大人,马文才这是在谈条件。他手里有人,想拿人换命。”

叶明摇了摇头,同样压低声音:“换不了。他挪用的田赋上万两,行贿国子监,这两条罪,哪一条都够他坐穿牢底。他手里的人,最多让他少坐几年,不可能免罪。”

张德明想了想,点了点头,又凑过来问:“那他在等什么?”叶明没有回答,因为他也在想这个问题。

一炷香燃尽,马文才被押回大堂。他的脸色比刚才更加灰败,但腰板还是挺得直直的,站在那里像一根快被风吹断的枯木。

韩文看着他:“想好了没有?”马文才抬起头,嘴唇动了动,又停住。他的目光在堂上扫了一圈,从韩文到李成器到王忠,从王忠到学政,从学政到赵志远,从赵志远到最后面角落里的叶明,落在叶明身上,停了片刻,又移开了。

“大人,学生方才失言。没有什么‘其他人’,是学生一个人做的。”大堂里又是一阵嗡嗡声。韩文的脸色沉了下来,李成器皱起了眉头,王忠端着茶杯的手停在了半空中。赵志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叶明看着马文才,心里忽然明白了他刚才在等什么——他在等一个信号,等一个从某个地方传来的、告诉他“可以说了”或者“不要说”的信号。信号没有来,所以他改了口。

这个信号是从哪儿来的?谁在堂上给他递了信号?叶明的目光在堂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学政身上。学政还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推了推眼镜,翻开面前的一本书,慢悠悠地看了起来,像是在看一本跟自己无关的小说。

韩文又追问了三次,马文才一口咬定是自己一个人做的。他的嘴又抿了起来,这一回比刚才抿得更紧,像是用针缝上了。

韩文没有办法,提笔写了判词——马文才挪用田赋、行贿国子监,证据确凿,依律判处杖一百、流三千里,追缴赃银一万二千两。判词一念完,马文才被押了下去。

走的时候他没有回头,腰板挺得直直的,但脚步有些踉跄。叶明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侧门里,心里五味杂陈。这个人,做了一辈子坏事,最后扛下了所有,没有供出任何人。他不是好人,但也不是小人。

出了刑部,阳光刺得叶明眯起了眼睛。张德明从后面跟上来,推了推眼镜,脸色凝重得很:“叶大人,马文才最后改了口,肯定有人在堂上给他递了信号。这个人能在三司会审的堂上递信号,来头不小。”

叶明点了点头,上了马车。张德明跟上来坐在对面,王三缩在角落里,手里拿着本子,把今天堂上的每一个细节都记了下来,字写得飞快。

“叶大人,您觉得是谁?”张德明问。叶明靠在车壁上,想了想:“学政。”张德明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学政是王阁老的人,他在堂上有机会给马文才递信号——一个眼神、一个手势,甚至推眼镜的动作,都可以是信号。

“但学政为什么要帮马文才?马文才供出王阁老,对学政有什么好处?”叶明没有回答,因为他想不明白这个问题,但隐隐觉得,学政不是在帮马文才,而是在帮王阁老。

马文才如果供出王阁老,案子就会越扯越大,最后收不了场。王阁老虽然会受牵连,但马文才也死得更快。学政给马文才递信号,是让他闭嘴。闭嘴了,案子到此为止;闭嘴了,王阁老那边就安全了。至于马文才,杖一百、流三千里,总比杀头强。

马车在叶府门口停下来。叶明下了车,王管家开了门,脸上带着笑:“大人,工厂的赵员外来了,在堂屋等着呢。”

叶明往里走,堂屋里赵明远正坐着喝茶,面前摊着一张图纸,是织布机的安装图。看见叶明进来,他站起来拱了拱手,把图纸递过来,说蒸汽机已经装好了,明天试机,请叶大人去看看。他的声音很平静,但眼神亮得跟刚磨过的刀似的,闪着光。叶明接过图纸看了一遍,还给他,说明天一早就去。

赵明远走了之后,叶明一个人坐在堂屋里,把马文才的案子从头到尾过了一遍。明天,工厂试机;后天,固安周文彬去通州;大后天,良乡新来的知县到任。一件事接着一件事,像车轮一样往前滚,停不下来。

窗外的天暗了下来。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里,桂花树的香气在暮色里格外浓郁。他折了一小枝桂花,拿在手里闻了闻,转身进屋,把花枝插在笔筒里。王管家端了饭菜来,他吃了几口,放下筷子——今天马文才改口的事像一块石头压在他心口,吃不下去。

堂屋里的灯亮了起来。张德明坐在灯下整理马文才案子的卷宗,把今天的审问记录一页一页订好。王三在旁边核对,把每一个时间、每一个名字都查了三遍。林文远趴在桌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笔。

赵文远抱着地图筒靠在墙角打呼噜。李守信蹲在门槛上,手里拿着一块饼,没吃,就那么攥着。赵栓柱蹲在灶房门口,脑袋一点一点的。

叶明站在窗前,看着外头的月亮。今天是八月二十,月亮已经开始缺了,不像前几天那么圆,但还是很亮。月光照在院子里,照在那几竿竹子上,竹影落在地上,细细碎碎的。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一声长一声短,像一个人在黑夜里叹息。

他忽然想起了远在安阳府的顾慎。顾慎在信里说,安阳府的火车已经通了,从县城到矿山,半个时辰就能到,以前要走一天。工厂也开了,矿上的煤源源不断地运出来,通州的工厂用煤,可以从安阳府运,也可以从京西的煤矿运。京西煤矿离京城不远,煤炭质量也好,够用几十年。

他转过身,看着堂屋里忙活的几个人,忽然说了一句:“明天试完机,我去京西看看。”

张德明抬起头,推了推眼镜:“叶大人,去京西干什么?”

叶明在桌边坐下,端起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京西有煤矿。工厂要用煤,从京西运比从安阳府近得多。我去看看那边的煤矿能不能用,能用的话,咱们自己开矿,自己供煤,不用看别人的脸色。”

张德明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得眼镜都歪了:“叶大人,您这个脑子,转得也太快了。这边工厂还没开工,那边已经想着开矿了。”

叶明也笑了,放下茶杯:“不快不行。王阁老那边正盯着咱们呢。工厂要是用他们的煤,他们卡你一下,工厂就得停产。咱们自己开矿,自己供煤,谁也卡不住。”王三在旁边连连点头,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明日,工厂试机。后日,京西看矿。

叶明站起来,走到窗前。月亮已经升到了头顶,院子里的竹影缩成了一团。桂花香在夜风里飘散,丝丝缕缕的,像一首听不清歌词的老歌。

他站了很久,直到王管家来催他睡觉,才转身进了里屋。躺在床上,脑子里过了一遍明天的安排——工厂试机,蒸汽机要转起来,织布机要动起来,这是第一步;然后去京西看煤矿,看看那边的煤能不能用,能用的话,怎么开矿,怎么运煤,这是第二步。

马文才的案子虽然结了,但王阁老那边还在盯着他们,他们不会善罢甘休。得抢在他们前面,把该做的事都做了。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窗外传来更夫的打更声,一慢两快,是亥时了。他听着那声音,慢慢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