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叶明就醒了。
他躺了一会儿,听见堂屋里有人说话,是王三的声音,低低的,在念叨什么。王三这个人,觉少,心里有事就更睡不着。
昨儿个马文才改了口,他到现在还在琢磨是谁递的信号。叶明坐起来穿上衣裳,推开门,院子里雾气很重,那几竿竹子在雾里若隐若现,叶子上挂满了露珠。桂花香混在雾气里,甜丝丝的。
堂屋里,王三坐在桌边,面前摊着本子,手里拿着笔,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他看见叶明出来,抬起头,把本子递过来。
“叶大人,小的想了一宿,觉得学政递信号的可能性最大。但学政是怎么递的?小的把昨天堂上的每一个细节都回想了一遍——学政推了两次眼镜,翻了三页书,喝了四口茶。哪个动作是信号?小的分辨不出来。”
叶明接过本子看了看,还给他。“分辨不出来就别分辨了。马文才的案子已经判了,追不回来了。眼下要紧的是今天的事。”
王三点了点头,把本子合上,揣进怀里。张德明从里屋出来,推了推眼镜,手里拿着一个本子,上头写着今天试机的流程。他昨晚跟赵明远商量到半夜,把每一个环节都写下来了——什么时候点火,什么时候加煤,什么时候开阀门,什么时候关阀门,写得清清楚楚,比刑部的案卷还详细。
王管家端了粥和馒头来。几个人围着桌子吃了早饭,李守信吃了四个馒头,喝了两碗粥,把那根用了好几个月的标杆拿在手里掂了掂,又放下了。
今天不用扛标杆,今天看机器。他有点不习惯,手不知道往哪儿放。赵栓柱倒是高兴,不用扛标杆,不用拉尺子,背着一壶水就行了,轻松。
吃完饭,天刚蒙蒙亮。几个人上了马车,老李赶着车往东门走。雾气很重,街上的人不多,铺子刚开门,伙计们缩着脖子往外搬东西。卖豆腐脑的摊子前排着队,热气一股一股地往上冒。
一个卖菜的挑着担子从旁边过,扁担吱呀吱呀响,喊着“小白菜——新鲜的——”。赵文远扒着车窗往外看,忽然说了一句:“今天是个好天。”张德明跟了一句:“适合试机。”李守信难得没打呼噜,盯着窗外的街景,说了一句:“适合干活。”三个人说的不是一回事,但意思差不多。
马车出了东门,雾气薄了一些。远远就看见那座厂房矗立在空地上,红砖墙,黑瓦顶,烟囱从屋顶伸出去,高耸入云。烟囱还没冒烟,今天第一回点火。赵明远站在厂房门口,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袍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他看见马车停下来,连忙迎上来,拱了拱手,脸上带着笑,但笑底下藏着紧张。
“叶大人,都准备好了。”
叶明跟着他往里走。厂房里头比外面看起来还要宽敞,三大间连在一起,中间没有隔墙。蒸汽机摆在大厅中央,铁架子焊得结结实实,炉膛里已经放好了炭,锅炉上头的管子擦得锃亮。东边是一排织布机,十台,整整齐齐地排成两行。
西边是仓库,空荡荡的,等着第一批布匹入库。孙大壮蹲在蒸汽机旁边,手里拿着扳手,在做最后的检查。他从工部带了四个工匠过来,都是跟了他多年的老手,分别检查锅炉、阀门、管道和齿轮。
赵栓柱没见过这东西,站在门口不敢进去,眼睛瞪得溜圆,像看见了什么怪物。李守信倒是见过,在通州的时候叶明带他去看过一次,但那时候机器还没这么大。
他在蒸汽机旁边转了两圈,蹲下来看了看轮子,又站起来看了看烟囱,摇了摇头说了一句:“这东西比牛厉害。”赵文远把地图筒放在墙角,走到织布机前面,用手摸了摸那些梭子和线轴,嘀咕了一句什么,好像是在算这十台机器一天能织多少布。
辰时三刻,赵明远过来问叶明是不是该点火了。叶明点了点头,赵明远转身走到蒸汽机旁边,从孙大壮手里接过火把,蹲下来点燃炉膛里的炭。火苗一下子窜起来,舔着锅炉的底部,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所有人都盯着那台机器。
一刻钟,两刻钟,半个时辰过去了。锅炉里开始冒出白气,嗤嗤地响。压力表的指针慢慢往上爬,孙大壮蹲在仪表前,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再加点煤。”一个工匠铲了几锹煤扔进炉膛,火更旺了,白气更多了,嗤嗤的声音越来越大。
又过了一刻钟,压力到了。孙大壮站起来,把手放在阀门上,回头看了叶明一眼。
叶明点了点头。
孙大壮把阀门拧开。白气从管道里冲出去,推动活塞,活塞带动轮子。轮子开始转了,慢慢的,像一头刚从冬眠里醒过来的熊,笨拙地、迟缓地转动着,一圈,两圈,三圈,越来越快,越来越稳。
那些皮带跟着轮子转起来,带动织布机的轮子,十台织布机同时动了起来。梭子在机上来回飞,线轴呼呼地转,十台机器一起响,哐当哐当的,像一千个铁匠在打铁。
赵栓柱捂住了耳朵,眼睛瞪得更大。
李守信咧着嘴笑,露出满口黄牙,笑得像个孩子。
张德明推了推眼镜,在本子上写了几行字——辰时三刻点火,巳时三刻开机。
赵文远蹲在织布机前面,用手摸了摸织出来的布,喊了一声:“好布!”
赵明远站在蒸汽机旁边,看着那些转动的轮子和来回飞的梭子,眼泪默默地流下来了。他没有擦,就那么站着,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地上,跟灰尘混在一起,变成了一个个小泥点。
他在通州做了三十年买卖,见过无数的织布机,全是人力的,一个人一台机,一天织到晚,累得腰都直不起来。现在不用人了,机器自己动,一个人能看十台机,一天能织一百匹布。
叶明站在蒸汽机前面,看着那些轮子呼呼地转,心里翻腾得厉害。这是他在安阳府就梦想的东西——机器代替人力,工厂代替作坊。现在,这个梦在京城变成了现实。
第一百匹布织出来的时候,赵明远把它铺在桌上,双手捧着递到叶明面前。“叶大人,这是咱们工厂织出来的第一匹布。您看看。”
叶明接过那匹布,上手摸了摸,棉的,细密厚实,手感不错。“好布。”赵明远咧嘴笑了,把布收回去,叠得整整齐齐的,抱在怀里,说等工厂开工了,把这匹布挂在门口当招牌。
叶明在工厂待到午时,看蒸汽机转了两个时辰,看织布机织了二十匹布,看布匹一匹一匹地摞在仓库里。赵明远把今天的产量算了一遍又一遍,孙大壮把蒸汽机的数据记了一页又一页。临近午时,叶明才带着人从工厂出来,临走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厂房,烟囱冒着白烟在蓝天底下飘散,像一朵一朵的云。
张德明跟在他旁边,推了推眼镜:“叶大人,工厂的事成了。接下来就是京西的煤矿。”叶明点了点头,上了马车,“明天就去。”
马车进了城,天还早。叶明在车上打了个盹,醒来的时候已经到了集贤阁门口。方孝直正在二楼窗边看书,看见叶明来了,放下书摘下眼镜,脸上带着一种早就知道你会来的表情。
“工厂试机成功了?”
叶明点点头,在对面坐下,把蒸汽机转动、织布机织布、赵明远捧着布匹流泪的画面说了一遍。方孝直听完,沉默了良久,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才慢慢开口。
“叶明,你在京城干了半年,干了别人十年干不成的事。清丈、工厂、蒸汽机,样样都是实打实的政绩。这些东西报上去,圣上高兴,百姓得利,谁也挡不住你。”他把茶杯放下,顿了顿又说,“但京西的煤矿,你打算怎么开?是朝廷开,还是民办?”
叶明想了想:“民办。朝廷开矿,衙门作风,效率太低。民办,赵明远那样的商人来经营,效率高,成本低,办得活。朝廷收税就行,不用直接管。”
方孝直点了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递过来。“这是京西煤矿的地图。矿在房山一带,离京城一百多里,有山路,不太好走。但煤的质量好,储量也大,够用几十年。你要是真能把这个矿开起来,工厂的煤就不用愁了,京城的煤也不用愁了。”
叶明把地图收好。“方先生,开矿的章程,我回去拟。拟好了,送到户部审批。审批通过了,就动工。”
方孝直看着他,忽然笑了。“叶明,你这个人,干事太快了。这边工厂刚试机,那边就要开矿。动作快了容易出事。”
叶明也笑了。“方先生,不快不行。王阁老那边正盯着咱们呢。工厂要是用他们的煤,他们卡你一下,工厂就得停产。咱们自己开矿,自己供煤,谁也卡不住。”
方孝直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笑声太大太突然,把隔壁房间的人都惊动了,有人探头过来看了一眼,又缩了回去。
从集贤阁出来,天已经快黑了。叶明站在门口,看着街上的人来人往——卖糖葫芦的扛着草把子从旁边过,一个孩子追在后头跑,手里攥着两个铜板,跑着跑着摔了个跟头,爬起来继续跑,铜板还在手里攥着。
叶明买了一串糖葫芦,一边走一边吃,山楂酸酸甜甜,让他想起小时候。那时候家里穷,吃不起糖葫芦,有个货郎经过村子,孩子们都围上去眼巴巴地看着,他从来没买过,因为没钱。
现在有钱了,可以随便买,但已经过了那个年纪,吃糖葫芦不是为了解馋,是为了回味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
回到叶府,天已经黑了。堂屋里点着灯,几个人正在吃晚饭。李守信把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边嚼边含糊不清地问了一句:“叶大人,明天真去京西?”叶明在桌边坐下,接过王管家递来的碗,夹了块肉放进嘴里慢慢嚼着,点了点头。“明天一早去。张先生跟我去,李先生也去,赵先生带上地图。王三留在京城,把马文才案子的卷宗再整理一遍。”
第二天天还没亮,叶明就起来了。他站在院子里,看着那几竿竹子。竹叶上挂着露珠,在晨光里闪闪发亮。桂花树下落了一层细碎的花瓣,金黄色的,铺了一地。他深吸一口气,空气里带着桂花的甜香和泥土的清新——今天是个好天气,适合上山。
马车出了城,上了官道。路两旁的庄稼已经收完了,地里光秃秃的,只剩下玉米茬子和麦茬。几只喜鹊在地里啄食掉落的粮食,看见马车过来,扑棱棱飞起来,落到远处的树上。
赵文远扒着车窗往外看,嘴里念叨着京西煤矿的位置。张德明闭着眼,手指在大腿上划来划去,像是在算账。李守信靠着车壁,打呼噜打得震天响。
叶明靠在车壁上,掀开车帘往外看。远处西山在晨雾里像一幅水墨画,山峦叠嶂,层层叠叠。
他心里想着开矿的事——安阳府的经验告诉他,开矿不是挖个洞就行,要修路、要通水、要通风、要安全,工人要吃饭、要住宿、要发工钱,矿挖出来了要运出去,运出去了要卖掉,卖掉了要换成银子,银子要变成工人的工钱、工匠的工钱、管事的工钱。
他又想到了更远的地方——铁路,把矿和工厂连起来,把工厂和码头连起来,把码头和城里的铺子连起来,一环扣一环,环环相连。每一环都是机会,每一环也都是难题。
马车过了卢沟桥,进了山。山路崎岖不平,车轮轧在石头上,咯噔咯噔响,车里的人被颠得东倒西歪。李守信被颠醒了,揉了揉眼睛,骂了一句娘。赵文远抱着地图筒,生怕被颠坏了,死死搂在怀里。张德明扶着车壁,眼镜差点掉下来,伸手扶了好几次。
叶明紧紧抓着车沿,看着窗外的山景,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煤是好东西,蒸汽机离了煤就是一堆废铁,工厂离了蒸汽机就是几间空房子。煤,是一切的基础。要想在京城的改革之路上站稳脚跟,京西的煤,无论如何都要挖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