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司会审的日子定在了八月十八。
一大早,叶明就起来了。外头下着细雨,秋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打在瓦片上沙沙响。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把昨儿个夜里王三整理好的案卷又翻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才揣进怀里出了门。
刑部大堂在城西,占地不小,门口两排槐树叶子开始发黄了,被雨水打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响。
叶明到的时候,门口已经停了好几辆马车,看车上的装饰,有刑部的、都察院的、大理寺的。今天三司会审,三方主官都要到。
刑部大堂里已经坐满了人。正中间坐着刑部尚书韩文,六十来岁,头发全白了,脸上皱纹很深,看着像个老农,不像个尚书。
左边是都察院左都御史李成器,五十来岁,方脸膛,留着短须,目光如炬。右边是大理寺卿王忠,四十来岁,白面书生模样,但眼神很锐利。三人面前各摆着一副桌案,上头放着笔墨纸砚和茶盏。
两侧的椅子上坐着刑部、都察院、大理寺的属官,赵志远也在其中,看见叶明进来,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叶明在靠墙的椅子上坐下。王三跟在他后面,抱着一个包袱,里头是全部案卷的副本。他蹲在墙角,把包袱打开,一摞一摞地码好,整整齐齐的。
张德明和林文远也来了,坐在叶明旁边,脸色都很严肃。李守信站在门口,不进来,说里头闷得慌,蹲在台阶上淋雨。
人犯带到。
马文才被两个差役从侧门押进来。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囚衣,头发散着,脸色灰败,但腰板还是挺得直直的。他走到堂中央站定,看了左右一眼,目光最后落在叶明身上,停了一下,移开了。
没有愤怒,没有怨恨,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就是这种平静,让叶明觉得不太对劲。马文才这个人,太沉得住气了。
刑部尚书韩文一拍惊堂木,声音不大,但很有威严。
“马文才,你可知罪?”
马文才抬起头,看着韩文,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大人,学生不知犯了何罪。”
韩文皱了皱眉,看了赵志远一眼。赵志远站起来,把案卷打开,念了起来。从万历三十七年开始,马文才挪用良乡县田赋,三年合计八千四百三十七两。又行贿国子监司业周德清,为其子马继祖捐监生。又与孙德茂钱银往来,在德茂银号存银五千两,来源不明。一桩一件,念了整整一刻钟。
大堂里鸦雀无声。
马文才站在那里,听了半天,脸上的表情没变过。等赵志远念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还是不大,但比刚才更有力了。
“大人,学生有几句话要说。”
韩文点了点头。马文才整了整衣冠,转过身,面向堂上三位主官,声音忽然拔高了一些,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悲愤。
“大人,学生是良乡人,在良乡生活了五十年。良乡的山,良乡的水,良乡的百姓,学生比谁都熟悉。学生做过官,知道朝廷的规矩;学生读过书,知道圣贤的道理。
学生要是真像这位叶大人说的那样,挪用了田赋、行贿了国子监、跟孙德茂那种人搅在一起,学生愿意认罪。但学生没有做过这些事,学生不能认。”
叶明坐在椅子上,听着马文才这番话,心里明白了七八分。马文才是要翻供。他当着三司主官的面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把所有指控说成是“叶大人的诬陷”。这招够狠。叶明站起来,走到堂中央,从怀里掏出一本账册,翻开,递到马文才面前。
“马先生,这是良乡县万历三十七年的田赋账册。倒数第三页,有一行小字,写着‘马文才捐监生银三千两,折抵田赋二百两’。这笔账,是良乡县前师爷钱文清亲手记的。钱文清已经在刑部做了证,画了押。马先生要不要看看?”
马文才看着那本账册,脸色终于变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叶大人,这本账册是真是假,学生不知道。钱文清那个人,学生跟他有过节,他怀恨在心,故意陷害学生。学生请求与钱文清当堂对质。”
韩文看了赵志远一眼。赵志远站起来,低声道:“大人,钱文清已经在刑部做过证,画过押。他的证词与账册吻合,不需要再对质。”
马文才冷笑了一声,转过身看着韩文,声音忽然变大了,带着一种鱼死网破的气势。
“大人,学生是举人出身,有功名在身。按朝廷规矩,审问举人,要有学政在场。今天学政不在,学生有权拒绝回答任何问题。”
大堂里一下子安静了。韩文的脸色沉了下来,李成器皱了皱眉,王忠端着茶杯喝了一口,没说话。叶明看着马文才,心里暗叫不好。这一招,马文才显然是有备而来的。
他知道刑部急着审他,来不及通知学政,就抓住这个程序上的漏洞,把审问搅黄了。这一招狠,但不是无解。只要补上这个程序,审问还能继续。关键是,这一拖,又不知道要拖多久。
果然,韩文沉默了片刻,开口了。“马文才说得对,审问举人要有学政在场。今天的审问,到此为止。等学政到了,再审。”
惊堂木一拍,马文才被押了下去。走的时候,他回头看了叶明一眼。这一次,他的眼神里有了一丝别的东西,不是怨恨,不是愤怒,是嘲弄。
叶明站在大堂中央,手里还攥着那本账册,看着马文才的背影消失在侧门里,站了好一会儿。张德明走过来,推了推眼镜,脸色铁青。
“叶大人,马文才这一手够绝的。他把学政搬出来,至少能拖半个月。学政是王阁老的人,到时候他随便找个由头,又能拖半个月。这么拖下去,拖到年底也审不完。”叶明把账册合上,没有说话,转身出了大堂。
站在刑部门口,雨已经停了。天还是阴的,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块灰布盖在头顶。李守信从台阶上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叶大人,咋样了?”叶明摇了摇头,上了马车。
去集贤阁的路上,叶明把事情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马文才这一招,不光是为了拖延时间,更是为了在朝堂上制造舆论。他会说自己被诬陷,叶明会说他拖延。朝堂上那些中立派,会搞不清楚谁对谁错。拖得越久,对马文才越有利。
方孝直听了叶明的话,沉默了很久。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手指在桌上敲了敲,像在打算盘。
“马文才这一招,不新鲜。当年王阁老的另一个门生被告贪污,也是用这招,拖了半年,最后不了了之。学政是他的人,你催也没用。他在学政那个环节卡你一下,你就得等半个月。半个月后再审,他再卡你一下,你又得等半个月。拖到年底,老百姓都忘了这件事,朝廷也懒得再审了。最后轻判了事,罚点银子,官复原职。”
叶明眉头紧皱。“方先生,那怎么办?”
方孝直靠在椅背上,想了很久,忽然笑了一下。
“马文才用学政卡你,你就不能换个路子?学政归礼部管,礼部尚书周延是你的朋友。你去找周延,让他跟学政打个招呼,说这件案子朝廷很重视,让他不要拖。学政是王阁老的人,但他也不敢得罪周延。两边压着,他就得掂量掂量。”
叶明站起来。“方先生,我去找周延。”
方孝直摆摆手让他坐下,从抽屉里拿出一封信递过来。“不用你去。周延昨儿个给我写了封信,说马文才的案子他会关注。你把这封信拿到刑部去,让韩文看。韩文看了,就知道周延在盯着这件事。他不敢让学政拖太久。”
叶明接过信,看了一遍。周延的字写得很漂亮,行云流水,但内容很实在,就说了一件事:马文才的案子朝廷很重视,请刑部抓紧审理,不要拖延。没有点名,也没有说谁在拖,但谁都看得出来这话是说给谁听的。
叶明把信收好,心里踏实了一些。方先生说得对,马文才用学政卡你,你就用礼部卡学政。官场上的事,就是一物降一物。
从集贤阁出来,天已经放晴了。阳光从云层后面钻出来,照在湿漉漉的街面上,闪着光。街上的人多了起来,铺子都开了,卖布的、卖药的、打铁的、剃头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一个卖糖葫芦的扛着草把子从旁边过,红艳艳的山楂在阳光下亮得晃眼。叶明买了一串,一边走一边吃。酸酸甜甜的,让他想起小时候。
回到叶府,王管家开了门,脸上带着笑。“大人,固安的周知县来了,在堂屋等着呢。”
叶明往里走。堂屋里周文彬正坐着喝茶,面前摊着固安的地图。他看见叶明进来,站起来拱了拱手,开门见山,连客套话都省了。
“叶大人,固安第一批大户的地已经量完了。七家,共计一万二千亩,报不到五千亩,瞒了七千多亩。数字在这儿,您看看。”他把一本册子递过来。
叶明接过来翻了翻。数字记得很细,每家每户的地形、亩数、上报数字、实际数字、差额,一笔一笔清清楚楚。最后一页是周文彬写的评语,字迹工整得像刻出来的。
“七家大户中,有五家配合,两家不配合。不配合的,一家姓刘,一家姓赵。刘家是王阁老的门生的亲戚,赵家是马文才的姻亲。这两家要用强硬手段。”
叶明合上册子,让周文彬直接说强硬手段是什么。周文彬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过来,上头写着一行字——先礼后兵,先讲道理,再请兵。
叶明看了一遍,在纸上批了四个字:按你说的办。
周文彬把纸收好,站起来要走。叶明叫住他,把马文才案子的情况简单说了几句。周文彬听完,皱了皱眉。
“马文才在固安的姻亲赵家,就是那两家不配合的大户之一。马文才的案子不结,赵家就会一直观望。叶大人,您得抓紧。”叶明点点头。
傍晚的时候,赵明远从城东工厂来了。他的脸上带着笑,青色的袍子上沾满了泥土。一进门就喊:“叶大人,厂房盖起来了!”叶明跟着他去了城东。
夕阳西下,天边红彤彤的。厂房盖了一半,砖墙已经砌到一人多高,屋顶的梁架也搭好了。
工匠们还在忙着,有的在砌墙,有的在架梁,有的在和泥,叮叮当当响成一片。赵明远指着厂房,说得眉飞色舞,好像那不是一堆砖瓦木头,而是一件精美的瓷器。
叶明站在空地边上,看着那半间厂房。再过半个月,蒸汽机就能搬进来了。织布机也能搬进来了。工人也能招进来了。到时候,烟囱冒烟,机器轰鸣,布匹一匹一匹从仓库里运出去,装上船,沿着运河往南走。
那些布会卖到全国各地,换成银子,再变成工人的工钱、工匠的工钱、管事的工钱。那些工钱会变成粮食、衣服、房子,变成孩子们的笑脸,变成老人们安心的晚年。
他转过身,看着赵明远。赵明远还在说,说织布机的采购,说工人的招募,说布匹的销售渠道。
叶明没有打断他,认真地听着,偶尔点点头,偶尔问一句。赵明远说得口干舌燥,接过赵栓柱递来的水壶喝了一大口,抹抹嘴继续说。
月亮升起来了,照在半间厂房上。红砖墙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梁架的影子落在地上,像一幅复杂的几何图形。运河里的船还在走,船工的号子隐隐约约地传过来,带着水气的清凉。
叶明从怀里掏出一张银票递过去。赵明远接过一看,一千两,手都在抖。叶明拍了拍他的肩,没说话,转身走了。
马车在夜色里穿行,穿过空荡荡的街道,穿过寂静的巷子。车帘没有放下来,叶明看着外头的街景。铺子都关了门,只有卖夜宵的摊子还亮着灯。馄饨挑子的热气在风里飘散,卖烧饼的炉子红彤彤的。一个更夫敲着梆子从旁边过,一慢两快,是戌时了。
叶明靠在车壁上,闭上眼。三司会审的拖延是意料之中的事,马文才的招数是早有预谋的,工厂和清丈的推进也基本顺利。王阁老那边不会坐视不管,还会继续使绊子。
但也只能使绊子了,因为他们已经无法在正面战场上取胜。大兴、通州、良乡、固安,顺天府一个一个的县被清丈完毕,王阁老的控制区域正在一个县一个县地缩小。
工厂一旦开工,就成了朝廷的钱袋子,王阁老再想卡也卡不住。他们唯一的希望就是拖。拖到清丈停下来,拖到工厂办不起来,拖到叶明自己撑不住。
不会让他们得逞的。
马车在叶府门口停下来。叶明下了车,王管家开了门,说张德明他们在堂屋里等着。叶明往里走,堂屋里的灯还亮着,几个人都在,各自忙着。
墙上那张新挂的顺天府全境地图上又多了几个红圈,那是已经完成清丈的县。大兴、通州、良乡、固安,加上固安的新增,顺天府五州十九县,已经完成了将近三分之一。年底之前,剩下的三分之二也会完成。
张德明推了推眼镜,放下笔。“叶大人,周文彬送来的固安大户清丈数据,小的又算了一遍。加上大兴、通州、良乡的数据,顺天府清丈完成的部分,共计查出瞒报田亩五万六千亩,应补税粮一万一千二百石。这个数字报上去,朝廷就能多收一万多石粮食。”
叶明点了点头,在椅子上坐下,端起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一万多石粮食,够一万多人吃一年。这只是顺天府五州十九县的三分之一。
等全部清丈完成,查出瞒报的田亩少说也有十几万亩,应补的税粮少说也有两三万石。这些粮食,可以养活几万人。
他放下茶杯,站起来走到地图前,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红圈。每一个红圈都是一个县,每一个县都有无数百姓。他们以前多交了税,现在不用了。他们以前被大户欺负,现在有人替他们撑腰了。
窗外传来火车的汽笛声,一声长一声短,在夜色里传得很远。叶明听着那声音,嘴角微微弯起。安阳府的火车已经通了,京城的火车还会远吗?工厂有了,蒸汽机有了,铁路还会远吗?清丈田亩、办工厂、修铁路,这是他在心里盘算了很多年的事情,正在一点一点变成现实。
他转过身,看着堂屋里忙活的几个人。张德明、林文远、赵文远、李守信、王三、赵栓柱,一个一个都是普通的人。他们没有三头六臂,也不会飞檐走壁。但他们干的事,比三头六臂、飞檐走壁都厉害。他们干的每一件事,都在改变这个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