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乡最后一块大户的地量完那天,下了一场小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打在麦茬上沙沙响。叶明站在田埂上,看着赵文远把最后一组数字报给张德明。
张德明蹲在地上,本子摊在膝盖上,一笔一画地记。王三蹲在他旁边,手里拿着另一本本子,把数字核对了一遍又一遍。雨打在他俩的背上,棉袄湿了一大片,但谁都没动。
“平地三千二百亩,坡地一千九百亩,山地一千一百亩。合计六千二百亩。”张德明报完最后一个数字,直起腰,把本子合上,长出了一口气。王三把自己本子上的数字跟张德明的对了一遍,点了点头。
叶明接过本子,看着那些数字。良乡十二家大户,加上几十家中等户和一百多家小户,总共一万八千多亩地。报上来的不到八千亩,瞒报了一万亩以上。马文才一家就瞒报了将近两千亩,占了五分之一。
赵大叔从田埂那头走过来,手里撑着一把破伞,伞面上破了好几个洞,雨水从洞里漏下来,滴在他肩膀上。他走到叶明面前,把伞往叶明头上倾了倾。
“大人,良乡的地量完了?”
叶明点点头,把本子合上。“量完了。”
赵大叔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脸上的皱纹挤成一堆,雨水顺着皱纹往下淌。“大人,俺们村的人说,等量完了地,要给您立个碑。”叶明摇摇头,拍了拍他的肩。“不用立碑。你们把地种好,把日子过好,就是对我最好的报答。”赵大叔的眼眶红了,嘴唇哆嗦了半天,说不出话,最后转过身,朝那些站在田埂上的庄稼人喊了一声:“走了!回去种地!”
那些庄稼人跟着他走了,走的时候一步三回头。有的朝叶明挥手,有的鞠了个躬,有的就那么看着他,眼睛亮亮的。叶明站在田埂上,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雨幕里,站了好一会儿。
张德明走过来,把伞递给他。“叶大人,回去吧。雨要下大了。”叶明接过伞,转身往马车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片刚量完的地。雨中的田地灰蒙蒙的,麦茬被雨水打湿了,泛着暗黄色的光。远处的山在雨雾里若隐若现,像一幅水墨画。
马车上了官道,往京城走。车里挤得满满当当,但没人说话。赵文远抱着地图筒,靠着车壁,眼睛闭着。李守信打着呼噜,声音比哪天都大。张德明翻着本子,把良乡的数字又过了一遍。王三低着头,在膝盖上写写画画,把马文才的案子整理成册。林文远拨着算盘,把良乡的田赋重新算了一遍。赵栓柱缩在角落里,怀里抱着水壶,脑袋一点一点的。
叶明靠在车壁上,掀开车帘往外看。雨中的官道空荡荡的,看不到一个人。路两旁的田地在雨里灰蒙蒙的,远处的村庄看不清楚,只能看见几缕炊烟在雨里飘散。他放下车帘,闭上眼,心里盘算着下一步。良乡量完了,接下来是固安。固安在良乡南边,比良乡大,田亩数量是良乡的两倍。但有了大兴、通州、良乡的经验,清丈的速度会越来越快。人手也够了,户部的那十二个书吏已经能独当一面,沈青已经能带着一队人单独量地了。
马车进了城,雨停了。天还是阴的,但云层裂开一道缝,阳光从缝里漏下来,照在湿漉漉的街面上,闪着光。街上的铺子都开了,卖布的、卖药的、打铁的、剃头的,吆喝声此起彼伏。一个卖糖葫芦的扛着草把子从旁边过,红艳艳的山楂在雨后的阳光里亮得晃眼。
马车在叶府门口停下来。叶明下了车,王管家开了门,站在门口等着,脸上带着笑。
“大人,刑部来人了。在堂屋等着呢。”
叶明心里一动,快步往里走。堂屋里坐着一个人,四十来岁,穿着六品官服,方脸膛,留着短须,看着很严肃。他看见叶明进来,站起来拱了拱手。
“叶大人,下官刑部郎中赵志远,奉尚书之命,来取马文才的案卷。”
叶明在对面坐下,从怀里掏出一沓纸,递过去。赵志远接过去,一页一页地翻。王三的账册、钱文清的账本、国子监的入学记录、德茂银号的存银记录,四样东西,整整齐齐地订在一起。第一页是叶明写的案卷摘要,把马文才挪用田赋、行贿国子监、与孙德茂钱银往来的事写得清清楚楚。
赵志远翻到最后,合上案卷,看着叶明。“叶大人,这些证据,下官带走了。马文才的案子,刑部会尽快审理。尚书说了,马文才的事,证据确凿,跑不了。”说完,他站起来,把案卷塞进怀里,拍了拍,朝叶明拱了拱手,转身走了。
张德明从门口进来,看着赵志远的背影。“叶大人,马文才的案子报上去了,王阁老那边会不会有动作?”
叶明摇了摇头。“有动作也不怕。证据确凿,他们翻不了天。再说了,马文才的案子是在良乡清丈结束之后报的,谁也不能说我是打击报复。”
当天夜里,叶明去了通州。
他是去找赵明远的。工厂的事,方孝直说得对,需要一个懂经营、懂管理、懂买卖的人来管。赵明远在通州做了三十年买卖,最合适。马车到了赵家,赵明远正在堂屋里打算盘,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看见叶明进来,连忙站起来,让仆人倒茶。
“叶大人,这么晚了,有什么事?”
叶明在对面坐下,把工厂的事说了。赵明远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
“叶大人,您说的蒸汽机,小的听说过。工部那台,小的去看过。那东西要是真能用,比一百个人干活都快。但办工厂不是买台机器就行的。机器要人开,要人修,要人管。原料要人买,货要人卖。工人的工钱、伙食、住宿,样样都得管。您把这么大的事交给小的,小的怕做不好。”
叶明看着他。“赵员外,你在通州做了三十年买卖,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一个小小的工厂,你还怕做不好?”
赵明远苦笑了一下,又沉默了很久。“叶大人,小的不是怕做不好。小的是在想,您为什么找小的?通州会做买卖的人多了,您为什么偏偏找小的?”
叶明看着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因为你在通州配合清丈,跟王阁老那边划清了界限。因为你在通州做了三十年买卖,没听说过你欺压百姓、偷税漏税。因为你是方先生推荐的人。这三个理由,够不够?”
赵明远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得比刚才轻松多了。“叶大人,您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小的再不答应,就是不识抬举了。行,这个工厂,小的帮您管。但小的有个条件。”
叶明道:“你说。”
赵明远看着他,认真道:“工厂的账,要公开。每个月的收支,要贴出来,让所有人都能看。工人也好,管事也好,都知道工厂挣了多少,花了多少。这样谁也不能做手脚。”
叶明点了点头。“这个条件,我答应。不光是账目公开,工厂的利润,还要拿出一部分来分给工人。干得多的人,分得多;干得少的人,分得少。这样大家都有干劲。”
赵明远眼睛一亮,拍了一下桌子。“叶大人,您这个办法好!要是真能这样,工人们还不拼命干?”
两人又聊了很久,从工厂的选址聊到工人的招募,从蒸汽机的采购聊到布匹的销售,越聊越细,越聊越具体。等叶明从赵家出来,天已经快亮了。他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清晨的空气里带着河水的腥味和秋天的凉意。远处运河上的船工已经开始干活了,号子声隐隐约约地传过来。
马车回了京城,天已经大亮了。叶明在车上眯了一会儿,醒来的时候,已经到了叶府门口。他下了车,王管家开了门,脸上带着笑。
“大人,固安县的知县来了,在堂屋等着呢。”
叶明愣了一下,快步往里走。堂屋里坐着一个人,三十来岁,穿着七品官服,黑瘦黑瘦的,眼睛不大但很亮。他看见叶明进来,连忙站起来,鞠了一躬。
“叶大人,下官固安知县周文彬,奉命前来听候叶大人差遣。”
叶明又愣了一下。“周文彬?你不是通州知州吗?”
周文彬笑了笑,直起腰。“叶大人,下官在通州知州的位置上只坐了三天,就被调到固安了。王仁和被革职后,通州知州的位置一直空着。下官去了三天,吏部一纸调令,又把下官调到了固安。说是固安清丈任务重,需要一个有经验的知县。”
叶明皱了皱眉。吏部这一手,玩得漂亮。把有经验的周文彬从通州调到固安,通州知州的位置就空出来了。空出来的位置,他们就可以安排自己人顶上去。但只要清丈还在继续,谁来当知州都得配合。不配合就是抗旨。王阁老的人再大的胆子,也不敢明目张胆地抗旨。他们只能像马文才一样,跟你软磨、跟你讲道理、跟你谈条件。只要你有耐心,磨到最后,赢的还是你。
“周大人,固安的事,咱们明天再说。今天你先歇着。”
周文彬点点头,跟着王管家去了客房。叶明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想着吏部的调令。王阁老的人,开始反击了。不是硬碰硬,是绕弯子、递软刀子。他们把周文彬调走,是想在通州安插自己的人,但通州的清丈已经结束了,谁来当知州都不影响大局。他们这一招,慢了一步。
但固安不一样,固安的清丈还没开始。他们把一个有经验的知县调来,表面上是为了配合清丈,实际上可能是想从内部给你使绊子。周文彬这个人可靠吗?方先生推荐的人,应该错不了。防人之心不可无。
叶明进了屋,躺到床上,闭上眼。脑子里过了一遍今天的事。良乡清丈结束了,马文才的案子报上去了,工厂的事有了着落,固安的新知县也到了。几件事都有了眉目,但每一件事都不算完。马文才的案子还没审,工厂的厂房还没盖,固安的清丈还没开始。
中午,叶明去了工部。蒸汽机已经搬到了院子里,轮子呼呼地转,白气嗤嗤地冒。郑明德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个本子,在记录数据。看见叶明来了,他招了招手。
“叶大人,你看看这个。”
叶明走过去,顺着他的手看过去。蒸汽机的旁边多了一个新东西,是一个大铁轮子,比蒸汽机的轮子还大,上面套着一根皮带,皮带另一头连着一台织布机。蒸汽机的轮子一转,皮带就带动大铁轮子转,大铁轮子一转,织布机就自己动起来了,一梭一梭地织着布,比人工快了好几倍。
“郑尚书,这是……”
郑明德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叶大人,这就是你要的工厂。蒸汽机带动织布机,不用人动手,布就自己织出来了。一台蒸汽机,能带动十台织布机。十台织布机,一天能织一百匹布。一百匹布,能卖多少银子,你算过没有?”
叶明心里算了一下。一匹布按一两银子算,一百匹就是一百两。一个月三千两,一年三万六千两。刨去煤炭钱、人工钱、原料钱,一年少说也能挣一两万两。这个账,怎么算都划算。
“郑尚书,这台机器,我要了。”
郑明德哈哈大笑,拍了他肩膀一下。“叶大人,这台机器是专门给你做的。你什么时候要用,什么时候来拉。”
叶明站在那台机器面前,看着轮子呼呼地转,看着织布机一梭一梭地动,心里忽然觉得很踏实。清丈田亩、办工厂、修铁路,一步一步来。路子对了,不怕走不快。他也快不起来。
他转过身,拍了拍郑明德的肩膀,走出了工部。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马车回了叶府。叶明在堂屋坐了一会儿,把张德明、王三、林文远叫过来。几个人围在桌边,面前摊着固安的地图。五个人,一盏灯,窗外天快黑了。
张德明指着地图上的一点,说从这里开始。固安的地形跟良乡不一样,平原多,山地少,清丈的速度会比良乡快得多。叶明点了点头,说了句按规矩办,便没有再开口。
王三坐在角落里,手里拿着本子,把叶明说的每一个字都记了下来。林文远在旁边拨算盘,把固安的田赋数字预先过了一遍。李守信蹲在门槛上,把那根用了三个月的标杆擦了又擦。赵文远趴在地图前头,用黄笔把固安的平地标出来,用绿笔标出那些少得可怜的山地和坡地。
叶明看着围坐的几个人,心里忽然很感慨。从大兴到通州,从通州到良乡,从良乡到固安,他们这些人,一亩一亩地量,一家一家地查。量了一万多亩地,查清了顺天府近半的烂账,得罪了无数权贵,也给无数百姓带去了公道。路还很长,但他不着急,因为他们已经找到了正确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