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的声音断断续续,感觉很奇怪,我的意识明明能很清楚的辨识到,她的声音的来源就在前方的不远处,可不知为何,一旦我决定调动内息触发耳力,母亲的呼唤便会转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不留一丝痕迹,仿佛一切都只是我的错觉。
不仅如此,这一路上,我不敢把眼睛开大,不敢把耳朵竖得太高,呼吸频率尽可能的减少,步伐能有多慢就走多慢,就连扶着石壁上的手也只允许自己用指尖往上触及,之所以如此,正是因为我但凡选择提高身体上任何一种感官的敏锐度,母亲的痕迹便会在这个洞窟内完全消失。
这一刻,我彻底成了一个瞎子,聋子,甚至是瘸子,尽管对家人的思念和担忧早已抵达内心容量的极限,却始终不能完全表露,这种对我情感的折磨,可谓是完全深入骨髓,嵌入灵魂。
“到了吗?”
在我的双脚踏到一块儿平坦的地面上后,心中不禁疑惑道。
我试着挪动脚板,一点一点的展开双臂向前方移动,除了空气和平坦的地面之外,这里似乎啥也没有,却也很宽敞,非常宽敞,宽敞到即便我真是个瞎子,那也能毫无顾忌在此处肆无忌惮的行走,直到我的脑袋狠狠地撞在了一堵墙上。
“小放,我知道是你,对吗?”
母亲的身影就在我的身后,可出于这一路以来的考虑,我只能控制住自己的本能不做任何回应。
“摸摸你的裤子口袋,那里边有个东西,把它拿出来。”
母亲在我身后说道。
我的双手在两侧裤子口袋来回摸索了一会儿,果真发现在左侧口袋里不知在何时竟多出了一样东西,那玩意儿摸着四四方方的,大概有一块儿麻将的牌大小,像是某种金属制品,表面上有些尖锐的小凸起,拿着略有些沉手。
母亲在感觉到我照着她的指引以及发现了这个物件后,便继续对我说道:
“拿出来,打开它。”
“打开?怎么打开?”
不自觉的开口提问是我下意识的捂住了自己的嘴巴,许久之后母亲的声音才重新出现在我面前身后:
“我们不能直接交流……”
随后,又过了不知多久,母亲终于再次开口对我说道:
“像我这样,握在手心,之后它自然会被你打开。”
握在手心又怎么会被我打开呢?紧握在手里的东西还能怎么打开?
我虽百思不得其解,却又不敢直接向母亲提问,心里是又急又痒。尽管心存疑惑,但我还是照着母亲的要求,把那玩意儿紧紧攥在左手的手心里,紧接着,惊人的一幕出现了,我的眼前不再黑暗,而是浮现出一片开阔的场地,看着像个被人改造过山洞,山洞里的黑色石质结构在我的视线里闪烁着淡淡的蓝绿色星光,那那光点细如沙粒,成千上万个光点遍布整片空间,恍如浩瀚星河。
在我的正前方,那堵不久前才把我脑袋撞得破皮的石壁上,发现上边并没有那不是我原先已经做好准备看到的那种象形文字,我用手指轻轻戳了戳石壁表面的点点星尘,顿时激起一片波澜,没错,那和水面被惊动后所产生的波纹几乎是一模一样,波澜很快整个空间,亿万星尘融合为一道道蓝绿色的光波,没有高低之分,没有左右之别。
“这些都是内息”,母亲解释道:
“孩子,你只管听,不要问,数千年来,所有发现这两个地方的人,在此顿悟过后,他们的内息便会被这片空间所吸纳,并化作星尘永远定格在这里。”
“人的内息和人体的其他器官一样,是可以储存一部分意识的,顿悟之人之所以会把自己带意识的内息留于此地,是因为要与这里交换一样东西,唯有这样,才能得到,这就是平衡。”
“我知道,你会问要交换的是什么,他们交换的,是后天清炁,人从一出生开始,就带着一股炁藏于体内,这便是先天一炁,而随着人的成长,因生长环境的不同,导致心中情欲产生变化,从而使得先天一炁或沉或浮,总之,终究会在成年后泄露一部分,而人也会因此而衰老,生病,忍受爱恨离愁。”
“若想脱离苦海,唯有回归本真,也就是炼化元婴,这便需要将体内的炁补足,普通方养生之道是通过调理饮食,让谷精之炁经六腑导入体魄,以此补足先天炁之不足,这种方法最为常见,也最容易做到,但人的体魄就是一团火,谷精之炁如柴,只有源源不断,持之以恒,方可让火继续燃烧,却无法阻挡火的熄灭,所有若想体魄之火永存,唯有学会吸纳天地之精,也就是后天清炁,方可以火补火,长明不烬。”
“那要如何做到呢?方法实在是太多了,但每一种都不是常人学之一二便可有所顿悟的,流传至今的许多法门典籍,也都只是一知半解,并未全部参透,但《不周录》却是个例外,它是当前记载导引后天清炁入体最原始也最根本的资料。”
“呵呵,说来也很讽刺,这后天清炁,其实便是世间万物所露先天一炁聚集衍化而成,它们遍布我们所认知的整个空间里,推动着整个世间每一个人,每一个物品都命运,但那也只是表象,它之所以能如齿轮般动万物变化,是因为它必须这么做,因为那个我们无法感知的那个最高智慧想让它这么做,嗐,跟你说这些意义不大,你听听就好,过后你会忘记这点,我也会。”
“总之,要想填补自身炁之不足,便需要截后天清炁与体内,这便是不足‘不周之象’的源头思想,然而若想截取外界的后天之请炁,就必须先找个能暂时弥补后天清炁缺损后的漏洞,那要用什么补呢,前人能想到的,最好的办法,就是用内息来补。”
“内息,其实就是我们体内各个组织的能量结晶,由我们五脏六腑,筋骨血精为燃料,体魄七轮为鼎炉,炼化而成,它和先天一炁很像,外溢之后自然能暂时弥补后天清炁的缺口,只是这种弥补终究会消失,毕竟是替代品,内息会在顿悟者死后脱离后天清炁,取而代之的是顿悟者自身的先天一炁回归本源。”
“我们现在看到的,这满眼的星光,便是这个特殊构造的空间里,所特有的,它能将内息残留附着于空间表面,连同那些顿悟者的意识一起,成为了这里的一部分。”
“孩子,我所知道的,就是这样,你要是想了解更多,就要大胆的打开天目,它能让你看得更清楚,看得更通透,你会学到你必须拥有的,然后用你学到的去做一些必须去做的事情,这是你的定数,你无法逃避,即便提前知道了,也不可能逃得开,因为最高智慧会看着你,他会帮你铺好路,你只能按照他的路,继续往前走……”
母亲的声音在最后一个字结束之后不停的回荡在这个空间当中,然后慢慢模糊,直到彻底消失。
我将手里的金属物件重新塞回到裤口袋里,对于母亲的话,我已不能用震惊来形容自己此时此刻的心情,但除此之外,我还能做什么呢?噢,天目,我还能打开天目!
事不宜迟,如今也没什么可犹豫的,我迅速调动内息,天目随即被我打开。当天目睁开的那一刻,我的眼前站满了人,各种各样的人,他们看起来就像是由蓝绿色的荧光凝聚而成,一个个活灵活现,细看之下又很像一幅一幅精美的画作,或者说是雕像。
“天呐……你们……是真的?”
我终究是忍不住开口向这些似人非人的生灵问道。
“沈放!”
“沈放~”
“沈放……”
这些生灵的目光瞬间被我吸引,他们操着不同的口音呼唤着我的名字,似乎早就已经认识我。
“你终于还是来了。”
一个浑厚而清晰的男性声音在不远处冲我说道。
我顺着他的话向前走去,众人纷纷为我让路,在怪异的目光聚焦下,我走到了星河荡漾的中心,在那里一个男人的背影正孤独的站在波纹当中仰望星空。
“你是谁?”
我小心的问道。
男人:“你觉得我是谁?或者说,你觉得我可以是谁?”
我:“我不懂你的意思。”
“这样,懂了吗?”
男人转过头,变成了我父亲的模样,紧接着又变成了我师父骆达,然后是南宫蒲’李涵章,段云霆,陈荻舟,苏鸣,方奇,最后变成了我的样子。
我:“就这样吧,全当做是照镜子了。”
另一个我:“很好,看来你已经发现了我的秘密。”
我:“我的定数,就是从你这里学到应该拥有的?”
另一个我点头道:
“可以这么说。”
我:“这对我有什么好处?”
另一个我:“定数不存在好与坏,并且不管好坏,你都得接受,既无法逃避,更无从选择。”
我:“为什么是我?”
另一个我笑道:
“因为天目,你会,你母亲会,这不是巧合,是很久以前就已经设定好的棋局。”
我:“包括我之前的那些经历,也是早就已经注定了的?”
另一个我:“不完全这么说。”
我:“不完全?”
另一个我:“一个人的任何经历,都是他自己做出的选择,这个世界只能为他提供选项,选择权在于他自己。”
我:“可你刚刚才说,我们存在定数,无从选择。”
另一个我:“选项一直都在,无论你怎么选,都无法改变选项本身发发展,就像多米诺骨牌,不管你首先推倒的是哪一个牌,最终都要接受连锁反应所产生的一切结果,而这个结果,你无权逃避,这便是定数。”
我:“那我的未来呢?”
另一个我:“也是定数,结果则要看你会怎么选。”
我:“如果我现在选择转身离开这里,又会产生什么后果?”
另一个我摇摇头:“这对我来说很矛盾。”
我:“为什么会矛盾?”
另一个我:“我不是你,无法替你做出选择,在你学会你应该拥有的之前,你无法预测你之后会发生什么,所以你要是想知道放弃眼前的修行转身离开,就必须先学会你该拥有的才能遇见,可一旦你学会该拥有的,就无从谈起放弃修行,所以这对我来说是一个悖论,对你来说也是。”
我:“那我现在只想知道我学会去该拥有的之后,我的未来会发生哪些变化,这样总可以了吧?”
另一个我:“我刚才说过了,我无法替你做出选择,你若想知道,只能自己去做。”
我:“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现在嘚吧嘚跟我唠叨一大堆,又有什么意义?”
“那得问你自己”,另一个我冷静的说道:
“你心里的疑问才是我开口解释的根源,你若心无旁骛,我又何必出现?”
“好吧”,我无奈的叹道:
“我服了,彻底服了,烦请你告诉我,我到底该拥有什么?”
另一个我笑了笑,随后,勾勒出他身体轮廓的蓝绿色光芒开始吸收周围其他同类人形的光束,霎时间,所有的星辰都被拖成了一条条细长的丝线,这些丝线如百川入海那般汇聚到另一个我身上,强烈的光源扎得我的天目一阵刺痛。
待周围的光线全被另一个我吸收干净之后,他的容貌再次发生变化,这一次,他的模样看着很像一个披着兽皮的原始人,并且还是一个女人,一个下半身没有腿,只有一条蛇尾撑起上半身的神秘女子。
我:“你是……”
女子:“我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后边的事情。”
说完这句,女子便突然挺身朝着高处飞去,她的身影逐渐变成一束耀眼的光芒,然后在黑暗中化作一个光点,这枚光点越来越小,在即将消失的瞬间,恍然炸裂成无数颗流星向我袭来。
我展开双臂,站在原地,任由那毫无冷热之感的细雨星尘无声的落在我的身上。
这时,女人的声音再次浮现在我耳边:
“沈放,这就是《不周录》的全部,你能接受多少,全在于你自己。”
我无心再去理会女人的话语,只因我的脑海不断涌现出大量各种无法用文字和语言来形容的信息,它们或许来自非常古老的过去,或许是未来对我的馈赠,又或许,是那个被母亲称之为“最高智慧”的神秘存在,对我人生定数的一次无情的戏弄,无论怎样,我都能接受,因为现在的我别无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