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醒时分,杨晴睡眼朦胧的从帐篷里走出,她伸了伸腰,松懈的看向远方,此时黎明未至,山外的天际刚刚挂上一抹淡淡的青色,地平线的上端将亮未亮,微光恰好将这抹夜青色悄然晕开,使得整片东方线上,好似笼上了一层若隐若现的薄纱。
将灭的火堆旁,沈焕将一杯早已吹温的白水递给杨晴,并轻声说道:
“现在最冷,将就喝点儿,暖和暖和。”
杨晴接过杯子,小心的抿了一口温水,凉薄的山风迎面吹拂着她那未染苍霜的脸颊,瞬间激得她不自觉的抖了一下,她深吸一口气,一股薄荷般的凉意立马顺着她的鼻腔灌入到她的肺叶中,将那还藏脑子里的那三分困倦一扫而空。
常年的贤妻良母身份使得杨晴早已忘记了自己年轻那会儿也曾是一个历经磨炼的引虫师,如今站在山坳上,放眼看向空无人烟的荒野,一种前所未有的活力感如雨后春笋一般在她心里萌根生芽。
“好久都没这么自在过了。”
杨晴微笑着对丈夫沈焕说道。
沈焕回了杨晴一个笑脸,随即将一杯热水递给才从帐篷里钻出半个身子来的孔阑珊,对方比他和杨晴年长几岁,再加上又不是练家子,即便曾是这一带的主人,亦经不住岁月的消磨,身子骨早就大不如前了。
孔阑珊佝偻着背走到帐篷外,一手捶着腰,一手接过沈焕手中的热水感叹道:
“哎,人呐,有时候真的不得不服老,太久没亲自上来了,还以为自己才五十,其实啊,半截身子早入土喽~”
“您说什么呢,院长”,杨晴上前搀扶着孔阑珊安慰道:
“这山路有多难走,您比我们俩都要更加清楚,即便是十八九岁的大小伙,怕是也不可能像你昨天那样三两步就能登上半山腰,什么老不老的,咱以后可不兴说,你得多保重,整个院子还得继续在您肩上担子呢!”
孔阑珊被杨晴的这几句话哄得一个劲儿的呵呵笑,有些事情自然是看破不说破,毕竟人家给的台阶,总比自己搭的好走。
“赶紧收拾一下”,孔阑珊含着刚烤好的枣子对沈焕和杨晴催促道:
“趁现在气温清爽,咱们得尽快赶路。”
沈焕年轻那会儿常年在外工作,收拾帐篷是他最常做的事情之一,眼前的这顶的旧式军用帐篷,他就算是闭着眼睛都能将其收拾的整整齐齐再原封不动的塞回到行囊里,再往火堆里铺上一层沙子,火苗即灭。
附近的山间突然传出几声狼叫,孔阑珊没在意,只管领着沈焕和杨晴往前方的山路继续走去。
“还要走多久?”
清晨已至,杨晴一只手遮着微热的阳光对孔阑珊问道。
走在最前方的孔阑珊背对着杨晴沉默不语,只是一味地的带着夫妻二人继续往山的更高处进发。
直到将近正午,孔阑珊才适当放缓脚步,好让杨晴能有机会赶到自己身边,她指着远方的一处形似山庙的建筑,跟对方说道:
“看见了吗?那儿就是咱们的目的地。”
随着三人步伐的加速,山庙的门在他们眼前变得越来越大,轮廓也越来越清晰,等待太阳正照头顶,三人正好走到山庙门前。
“这……是一座庙?”
看着眼前那纯粹在山体上凿成的建筑,杨晴不禁惊叹道,只因伫立在她身前的这栋建筑,几乎是百分百以山体为原料,直接用用具开凿而成,整个门面高约八米,成半拱形,一共三层,第一层是一个半圆形的大门入口,另外两层则有着是形似窗户的石窟,只不过这些石窟里边并没有装着佛像。门面的支柱很像罗马柱,边框凿刻着各种仙女飞天和卷云舒风的图案,由于年代久远,这些图案纹路上的漆面基本都已脱落干净,唯有深陷于石面上的线条尚且还算明显。
“还真有点儿佩拉古城的意思!”
一旁的沈焕双手叉着腰叹道。
佩拉古城位于今约旦境内,整座城市全部依附在一处山体上,乃是由生活在公元四世纪的纳巴泰人在玫瑰色砂岩悬崖上开凿而成,如今已被列为世界新七大奇迹之一。
孔阑珊解释道:
“这里原本也就是个山体洞穴罢了,只是后来者越来越多,各个都想按照自己的心思为这里重新装修一下,经历两千多年的改造,这才逐渐把这里改造成了我们现在所能看到的模样。”
“那里面有什么?”
杨晴好奇的问道。
孔阑珊意味深长的笑道:
“好奇吗?换做是我也会好奇,你随时可以进去,但我也不能,沈焕也不能。”
杨晴:“什么意思?不能进去?那你们这大老远来一趟,就是为了让我能进去?”
孔阑珊再次沉默了下来,沈焕则接着解释道:
“的确如此,孩子他妈,我大老远把你带到这儿,就是为了让你能顺利进去,不过现在,怕是还有人想进去。”
杨晴:“谁?谁还可以?这里还有谁?”
“他们啊!”
沈焕转身看向后方说道。
杨晴跟着转过身,后背的汗毛随着她脚步的拧转而陆续竖起,只见在他们来这儿的路上,突然出现了三个陌生男人,他们的步伐很轻,身上的气味儿淡得毫无生机可言,就连呼吸声和吐纳出来的气息痕迹都比蚂蚁多脚步声小得多。
“好身法”,沈焕夸赞道:
“正所谓雁过留声,落雪无痕,诸位能把自己的行踪隐秘到这个程度,这种事上怕是也没几个人能做到了吧?”
“沈院长谬赞了”,站在最当间的男子诡异的笑道,他看上去年纪应该还未到天明之年,且个子不算高,身形也是三人当中最瘦的,但眼神却最尖锐,身上的杀气也最重,他说道:
“这里,这座建筑,我们的人在这一带整整找了十年,却一无所获,要不是你们三位带队,我们怕是到死都不会找到这儿,真得好好感谢你们才是。”
沈焕将杨晴从自己身边轻轻推开,说道:
“袁洪,你们想进去,也不是不可以,只要你们能从我身上跨过去就行。”
“袁洪?他就是袁洪?”
杨晴震惊的问道。
她之所以感到震惊其实也属正常,毕竟“袁洪”这个名字,圈内几乎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当今山鬼的左侍长,整个山鬼组织真正意义上的二号人物,号称是引虫师当中,邪门左道最强者,平日里极少露面,世人只知其名,而见过他庐山真面目的人,据说都已经死了。
“别怕”,沈焕拍了拍杨晴的后背说道:
“外边的传言再可怕,那我们今天还不是见到活人了,对方非仙非魔,长得跟我们一样,都是两条胳膊两条腿,一颗脑袋一条命,没什么特别的。”
“沈院长真会说笑”,站在袁洪一旁的胖子朱子真“嘎嘎”的笑道:
“你们和我们可不一样,我们还要活很久,而你们,很快就要死了!”
沈焕瞥了一眼朱子真的那空空如也左侧身子,调侃道:
“怎么?你是身上脂肪太多,还是泔水味儿太重,连木太岁也留不住了?”
他的话气得朱子真满脸涨红,同时也逗笑了站在袁洪另一边的高个子,对方看起来不过三十,微胖,黑头发,蓝眼睛,高鼻梁,黄皮肤,俨是然一副两国混血的模样。
孔阑珊:“我要是猜得没错的话,阁下是否就是海公子?”
混血男没有直接表明身份,而是操着一口流利的普通话回应:
“能在此见到极珍院的院长,真乃是我的荣幸。”
“没本事就躲到一边去”,孔阑珊大步走到一处角落旁说道:
“就像我这样。”
混血男无奈的耸了耸肩,随后便走向山庙入口旁,找了个石墩坐下。
早料到对手不会让步的袁洪对沈焕最后说道:
“沈院长,说真的,我打心底里佩服你的父亲,也很佩服你,你们沈家的人的确都很适合世代留守在极珍院里做事,但你不觉得,沈放现在,还没到能接你班的年岁吗?”
沈焕摇摇头:“你们这些人的想法总是这样,肤浅,自以为是,不走歪路都难。”
朱子真不屑的回怼道:
“没错,我们走的是歪路,你们的走的是正道儿,那行,走正道的人,应该上天堂才对,老子现在就送你上去!”
说罢,其身影顿时冲向沈焕面前,正想往沈焕脸上捶出一拳,一杆长枪却已抵住了他的喉咙。
杨晴拧动枪杆,对着朱子真的脖子连扎数枪,迫使朱子真连忙碎步后撤,杨晴见状便立马把枪头压向朱子真的双脚,枪头力沉前犁,硬是把朱子真逼回了原位。
朱子真羞愤之余,双腿运劲正想反扑,结果一抬眼,杨晴的枪头早已占满他的眼眶,凉意瞬间席卷他的心窝。眼看朱子真的脑袋就要被杨晴用枪扎出一个大窟窿,一根手指突然闪至枪头,只听“??!”一声刺耳长鸣晃了一下杨晴的心神,再回过神,沈焕已挡在了他的身前。
只见那沈焕一手紧紧抓着杨晴的枪杆,一手用火凤扇抵向前,扇尖正好压在袁洪的一根手指上,而那朱子真竟早已远远退到了一边。
沈焕见状不禁讥讽道:
“呵,老子我护妻天经地义,你堂堂一位山鬼左侍长却像护儿子那样护着头猪,这叫个什么事儿?”
袁洪不以为然的笑了笑:“别停啊,早就听闻你是嗅字门五圣里身手最好的那个,男的可以领教领教,怎么还没尝着味儿你就停下了呢?没意思!”
此话余音尚未落地,沈焕便察觉到袁洪那根顶着扇子的手指末端正有一股强劲的力道向自己冲来,但他没选择后退,而是将内息灌入持扇的手心当中,在袁洪发力的同一时刻,挥扇灌风而出!
两股斥力相互碰撞的一瞬间,山前风沙骤起,杨晴不想让沈焕因自己而分心,顶着风,快速遂收枪后撤,待风沙落尽,沈焕已回到她的身边,且脸上还多了一道形若红丝的新伤。
“他爸,你……”
“小事儿,破点儿皮而已。”
沈焕再次把杨晴挡在自己身后,身形丝毫未偻,一种久违的安全感顿时涌上杨晴的心头,却又裹着几分心酸。
这时,孔阑珊从岩石后边探出半张脸看向杨晴催促道:
“妹子,你有你的命,我们有我们的命,你要是想把眼前的事情快些解决,那就趁现在,赶紧往山里钻,快点儿,用跑的!”
直到这一刻,杨晴才意识到自己的丈夫在出发来这里前,确实跟自己说了一句谎话,于是她哽咽着看向沈焕的背影问道:
“阿焕,你当初为什么对我说,之所以要我跟你来这儿,是为了让我来这里帮护你?”
“嗐,我当初要是说,是自己必须护着你进到山庙里,你还会愿意跟我和院长翻山越岭来到这儿吗?”
沈焕平静的反问杨晴道。
站在不远处的朱子真见杨晴欲进山庙,心急之下,翻身一个大跳冲向山庙,用自己那肥大的身躯死死的堵在了山庙的门口,同时也挡住了杨晴的去路。
“想撩开我们先进去,哼,我倒要看看,你现在还能怎么着!”
朱子真得意的大喊道。
杨晴本来还在犹豫自己要不要进庙,眼下朱子真这么堵,反倒激起了她的决心,于是她挑起长枪,朝着朱子真的肚皮一顿猛扎,谁曾想,这头肥猪的身子看似鼓鼓囊囊好似皮球一扎就破,实则却是硬如钢铁,杨晴的枪头每扎一下,都好像是扎在了一块儿铜墙铁壁之上,震虎口连连发酸。
朱子真正得意,一把长枪突然从天而降直抵他的天灵盖倒扎而下!后知后觉的朱子真连忙抬起右手捂住自己那颗大脑袋,这时那根长枪竟猛然调转枪头偏开下落的路径斜插入他的右脚背上,直通脚底,把他脚掌死死的钉在的地上。还没等他痛得叫出声,又有两把长枪从其眼角余光两侧横插而来朱子真本想抓住枪杆将插在自己的脚背上的枪头强硬拔出,可无论他如何使力,那根枪就像是焊在地底下,死活拔不出。
情急之下,朱子真只好自己一用力,将自己的脚背顶着枪头边刃硬生生扯出地面,鲜血顿时如泄露的水管从他分裂到脚掌上喷涌而出,重获自由后,朱子真连忙仰头抓住山庙的门槛顶部,提着身子岔开双腿,好让那向他投来的两杆长枪得以从其两瓣屁股肉底下飞穿而过。
就在这两杆从朱子真屁股下边径直飞入山庙内的同一时间,杨晴当即动身冲向山庙,在朱子真的身子从门框上头落下的前一秒,她已成功冲进了山庙内。
朱子真双腿刚一落地,沈焕的一只带着火云的手已横刀向他脖子斩来,朱子真被这一幕吓得一激灵,身子立马蜷成个球从山庙门前闪开,并飞滚着躲到了袁洪身后。
沈焕见状便再次冲袁洪和朱子真讥笑道:
“废物就是废物,再养下去,也只是浪费米饭罢了,袁洪啊,你还真舍得!”
袁洪的脸阴沉的厉害,只见他双手突然间爆发出一阵炽热的光,山庙周围的空气骤然上升了好几度,他一手推开意图缩在他身后的朱子真,一下子便将朱子真打到不远处的崖壁上,差点就把这头肥猪镶在了上头。随后,袁洪缓步走向着沈焕走去,其每走一步,脚掌都能在地面上压出一段段一寸来深的脚印,同时,他还压着嗓门儿,对沈焕冷冷的说道:
“怎么说,咱们也算是前辈和晚辈的关系吧,当初要不是你在山鬼里叱咤风云,我也不至于对这个组织抱有如此大的好奇心,谁能想到你居然是个叛徒呢?”
“罢了,你现在要是想离开,我向你保证,日后绝对不会跟你算账,至于你媳妇儿,呵,她要是愿意束手就擒,我也可以考虑放了她,或者,是让她死的没那么难熬。”
尽管沈焕现在看起来神色依旧从容,但袁洪的话已经成功点燃了他心中的怒火,一直以来,他都从不把自己的生死当回事儿,但他绝不允许有人拿自己家人的生命来威胁他,谁也不行!
于是,他没再花心思与袁洪继续打嘴仗,而是将内息灌入自己全身,下一秒,他的身后顿时窜出一团烈火,沈焕抖抖双肩,烈火即刻分裂成一对翅膀,待火焰收拢凝聚过后,一双羽翼丰满的红色翅膀随之显现在众人眼前。
袁洪:“嚯,这么快就合神了吗?还真漂亮,不愧是赤凤,真想拿来玩儿一玩儿!”
话音未落,袁洪的身子已来到沈焕的跟前,当他的拳头与沈焕的风凌掌猛然相撞的那一刻,两人之间顿时爆出一波势不可挡的涟漪,刹那间,将双方身前的一切,尽数挥霍扫尽!
一股热浪闯入山庙,杨晴被这股炽热的力量狠狠的推了一把,随即便闷着声儿摔倒在地,杨晴迅速起身,她顾不上自己身子哪儿在冒血,只管摸着黑往远处继续冲刺。跑着跑着,杨晴发现,尽管她的眼前一片漆黑,但自己脚下的路却是越走越平坦,越走越顺畅,原本来粗糙路面好似一去不复返,剩下的路,就像是一个硕大无比的管道内部,踩踏上去更是无声无息。
再过一段时间,杨晴感觉自己身子好像被一股力量微微调了起来,她的双脚还在拼命的向前奔跑,只是每踩一步,都感觉像是踩在了空气里,毫无任何轻重感可言,就在她为此为感到疑惑之际,远处突然冒出一束光,那是一种说不上绿还是蓝的光彩,这束光出现之际,杨晴感觉自己的身子像是被光传来的磁力给瞬间吸引住,没来得及反应,身体便踏着空气朝光的尽头飞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