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沙终于开始变小了些,孔阑珊把车缓缓停靠在山脚,又让沈焕帮自己把帆布踏实盖在车身上,这才背上行囊领着夫妻二人往上走。
虽已是傍晚,但大西北的经度离东八区的距离较远,内地虽早入黄昏,可这里的太阳却还兴致勃勃的高挂在西方的天空上。孔阑珊体格看着矮小敦胖,可登山的脚步却很是敏捷稳健,帕米尔高原的山,石头多,地势陡峭,常年的风沙侵蚀,使得这里山崖峭壁变得格外干脆,一路上,沈焕和杨晴总能看见几块儿大小不一的石头从高处一路滚落自己身旁,如此惊险的旅途,对于三人中年纪最长的孔阑珊来说,却如履平地一般,她从不留恋山下的峻秀美色,从不感叹山势的夸张落差,沿着只有脚下的崎岖而陡峭的山路,以及那一眼望不到头的远方。
毕竟是高原,越往高处走,空气里的氧分子就变得越稀薄,好在沈焕和杨晴都是练家子,只要控制好呼吸的节奏,疲倦感就不会在身体内入侵上太快,整片山区,都是空旷的荒野,人类的活动足迹虽也有,却比生活中本土的动物所留下的要少的多,
一阵风吹过,杨晴忽然察觉到位于自己身后的不远方飘来一股“人气儿”,且这股人的气儿正在向着他们三人缓步靠近,她欲提醒走在自己身旁的丈夫沈焕,却被对方强拉到身边赏阅眼前的风景。
“累坏了,是吧?”,沈焕一只手紧紧搂着妻子杨晴的肩膀温柔的凑到对方耳边说道:
“这里不好休息,我们再坚持一会儿,等走到了山坳那边,我们就扎营休息一晚。”
杨晴没出声,只是本能的冲沈焕点了点头,只因她看到在沈焕的眼中不仅有对自己的温柔,还有几分不愿透露出本意的警惕,为了说服自己不去在意那些跟踪者,杨晴只好强迫自己把注意力转移到眼前的风景上。
这里的山可不像五岳和黄山那般知名,其山势虽然亦是雄浑壮阔,但草木的变化比起内地名山要明显得多,刚入山脚的时候,整片山脉都被低矮的梭梭木所包围着,等上了山,贫瘠稀薄的土壤就只能容纳一些外形小巧的草类植物,这里一切都很干,空气中的水分少的可怜,且越往高处走,草皮就变得越稀疏,色泽也从原先的翠绿逐渐变成一种枯燥的黄褐色。
偶尔三人还能发现一些贴在岩石缝隙下方生长出来的点点莓果,摘下几颗尝尝鲜,虽不能解渴,但好歹能润一润唇,清新的果香也能起到一些缓解疲倦的作用。在几段弯路的转角,三人还发现了罕见的“三有”植物塔黄,这是一种常年蛰伏在高海拔地区的珍稀物种,一生只开一次花,花谢过后随即枯萎,杨晴远远的望着那株扎根的悬崖边上的塔黄,心中不禁对这种植物由衷升起无限崇拜和敬意。
好不容易走到了那片山坳处,三人默契的把帐篷搭建好,此时太阳已经开始靠近地平线,气温微微有些发凉,沈焕拾好柴火搭架子点燃,好让杨晴能尽快把发硬的囊和牛肉干给烤得软乎点。
“很抱歉,委屈你们了,为了不污染环境,也为了不在这里留下太多人为的痕迹,一直以来,我们在这片地方只能吃点儿天然的东西。”
孔阑珊用牙费劲的扯着手里刚刚烤好的馕说道。
“其实也还好”,沈焕嚼着勉强烤软牛肉干说道:
“味道还是可以的,年轻那会儿出外勤吃的不比这些东西好多少。”
孔阑珊随后将自己叉在树枝上烤好的红枣递给杨晴说道:
“吃吧,这里的枣都这样,即使晒干了也有鸡蛋大,维生素含量高,糖分也够,烤着吃,又酥又软,不比你现在吃的奶糖差,来,试试。”
杨晴礼貌的接过红枣,她先是闻了闻被孔阑珊烤出了焦糖香味的枣皮,又冲孔阑珊笑了笑,最后还是选择把自己带来的大白兔奶糖放进嘴里,自从那场车祸使得自己失去了味觉之后,对于杨晴而言,任何事物在其口中的感觉上其实都大差不差,总之只要能填饱肚子就行,反正她也早就习惯了。
“可怜天下父母心”,孔阑珊回了杨晴一个笑容说道:
“沈放确实是我们的关键,他现在经历的,都是他成长所需的养分,也是他的必经之路,当前就要临门一脚了,为了他的将来,也为了我们的将来,我保证,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沈焕苦笑着摇头道:
“院长,你跟我媳妇儿说这些意义不大,她知道其实并不多,我们只管做好眼前的事情就行,杨晴该做的,也都做好来就可以了,其他的,不劳您费心解释。”
杨晴摸着沈焕的手,眼中充满了对自己丈夫的理解和无奈,一直以来,她心里都清楚,当初织田信奈拜托她养大沈放,自然不只是希望那孩子能拥有一个健康的母亲陪伴其长大那么简单,但杨晴不愿多想,她知道,很多事情都不是自己去干涉就能改变的,她只想照顾好沈放,看着这小子一天天长大,一年比一年更有担当,更像个男子汉,如果可以的话,她当然是想沈放再给自己添一个奶奶的身份,其余的事情,她只能装作听不见,也看不着,能多平凡的活一天就是赚一天,只是,该来的,终究会到来,宿命如此,天意难违,她心里也清楚,身为沈放的父亲,自己的丈夫,沈焕有些时候要比自己更加痛苦。
“院长,我们来了这么久都不知道,这山到底是什么山?”
杨晴为了晕开心中的酸楚而故意岔开话题问孔阑珊道。
孔阑珊一边啃着手里的牛肉干,一边若无其事的反问道:
“我要是说,这里就是传说中的不周山,你会信吗?”
“不周山?!”,杨晴吃惊的站起身看向四周,不可思议的连问道:
“这里?就这儿?这就是不周山?那地方真的存在?”
“或许吧”,孔阑珊道脸上依旧没有丝毫波澜,仿佛在跟一个晚辈诉说着一件习以为常,不足为重的小事儿:
“不周山在人们熟知的传说当中是擎天之柱,恰恰帕米尔高原在古代的波斯语当中也有‘世界之柱’的意思,至今居住在当地民族也都流传着此地是‘世界屋脊’的衍生传说,你说,这巧不巧?”
再有,从地理的角度来看,不周山在《山海经》里的描述,是‘有山而不和’,也就是山体没有完全闭合,使得山势看起来像是出现了缺口一样,而帕米尔高原的这座山,也并非完整的闭合台地,内部由多条山脉、宽谷和盆地交错而成,天然形成了多处连同的缺口通道,远远望去,也形成了酷似‘山而不合’是壮阔景观。”
沈焕接着补充道:
“《山海经》里还有指出,说不周山位于西北海之外,大荒之隅,昆仑山西北,换成当今的地理结构的信息来看,正好能和帕米尔高原与昆仑山之间的方位角度相符,所以自五十年代起,以七零九所带头的联合部门考察小组便常年在此驻扎开展相关研究。”
“半个多世纪以来,我们在此发现了不少足以颠覆当今人类心中普世价值的重大发现,但出于各种原因,也是为了保护还在继续的各项相关研究,各部门都严格保守相关秘密,若无上边下达的命令,外人根本不可能有机会到此一探究竟,而且这一带都被我们布下的结界,使得误入者会在不知不觉间回到结界圈以外的安全地带。”
杨晴:“那我们三个现在是已经突破结界圈了吗?”
孔阑珊:“按理说,这里只有我能过来,但我事先已经和上边申请过了,上边同意我带你们俩来这儿,所以结界圈对你们并不会起任何迷惑作用。”
杨晴:“那他们……?”
沈焕轻轻拍了拍杨晴的肩膀,杨晴立马将呼之欲出的问题又重新咽回到了肚子里。
孔阑珊往火堆里添了一把柴,她盯着再次烧旺的火势,对杨晴问道:
“妹子,难道你就不想知道,《不周录》与不周山之间的关系吗?”
“我?可以吗?”
杨晴不置可否的反问道。
“现在是可以了”,孔阑珊笑道:
“其实一开始,《不周录》并不叫《不周录》,最先发现它与不周山有关联的人,叫陆东遥,是一位生活在东晋年间炼气士,也是一名引虫师,那时候的们,已经呈现出一种对修仙前所未有的执着程度,不少门阀子弟热衷于炼丹修道,寻山问仙,陆东遥便是如此,在寻遍天下山脉水脉之间,他发现,在这片华夏大地上,有所有龙脉都归于一统,且在不少神山仙洞里,还刻画着一种非常雷同的象形符号,他将这些符号研究了一年又一年,震惊发现这些符号居然是打通周身经脉,调整内炁不合的绝佳神技,‘于是他便将这些符号记录下来,并重新整理,唤作《和炁集》且很快就在各派修行者当中飞快流传。”
“这本《和炁集》流传到唐朝,早已被后人更改得面目全非,人们对里面那些奇怪符号的理解,各有各的看法,并随之修改成了各自独有的经典。”
“到了宋代,一位名叫曾西言引虫师在对各派由《和炁集》所演变而来的经典进行研究多年研究之后,发现这些象形符号里所记载有的不少内容其实都指向了一处地方,那时候丝绸之路早已打通千百年,不少外域人士常年来中原做生意,经过多次走访打听,曾西言终于在这些西域商人那儿了解到一片与之高度相符的地方,这个地方就是现在帕米尔。”
“曾西言历经千难万阻,终于来到此地,在九死一生过后,他在这里发现了这座山,并在山上发现了许多和《和炁集》相匹配的象形文字,他从此扎根于此地,精心钻研这座山与《和炁集》之间的联系,直到晚年残枯之际,他才把《和炁集》与不周山的传说联系到了一块儿。
“其实人体本能看作是一座山,上丹泥丸宫对应山巅顶峰,中丹对应山腰腹地,下丹对应山脚根基,三者层层递进,正好与山体的立体结构完全契合;另外,山有溪涧河流,人有经脉纵横,任督二脉就像是山地间的主干河流,气血在其中如水浪般奔流往复,似山涧清泉滋润万物生灵;再者山间灵气也与人体之炁相对应,山有岫风清岚吞吐灵云,人则有呼吸吐纳循环一炁。”
“有丹法古籍云:‘黄河泥流,直上昆仑’,其意是将位于人头顶的泥丸宫比作昆仑山,修行者打通自身气脉,将外漏的先天一炁收拢逆行,再体内开辟通路,引动灵窍,最终达到行神俱妙的境界,而曾西言正是悟出了这一点,虽才明白,不周山的‘不周’二字,其本意也许正是人成长过程中先天一炁外漏,使之体内炁运不合,二脉不通,遂成‘不周’之象,而那些留在山上的象形符号,正是最早在此打通‘不周’之相的人所悟出的心道法门,于是,曾西言便将此心得看法重新撰写于《和炁集》当中,并将此书更名为了《不周录》,回乡交由弟子传世。”
“只可惜历经唐末战乱,《不周录》各册分散流落到在五代十国之中,有心之人各看一册,便自以为可顿悟通天,由此而开创了引虫和炼气各派。”
这些说法对于杨晴而言实在太过新奇,她听的一愣一愣,不知该信什么,也不知该质疑什么,只是她突然想起,在传说中,不周山乃是被水神共工所撞断的,遂在心中萌生出一个大胆的想法,她忍不住将此想法对着孔阑珊和沈焕说出口道:
“如果不周山的‘不周’二字可以理解为人体二脉炁运之不合,那么共工撞断不周山,是不是可以认为是他打破了人体‘不周’之象的隐喻,那么……”
“没错”,孔阑珊打断了逐渐激动起来的杨晴,插话道:
“妹子,你的想法,也正是我们这些人的想法。”
天色微黄,暮日西斜,沈焕看着杨晴那张不知所措的脸,笑了笑,他轻轻抚摸着杨晴的后背,目光却像利刃一般,在不经意间已向周围扫视了一圈,那淡薄的嘴唇裂开一条缝,自顾自的说道:
“现在,这个想法,他们应该也已经全都知道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