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国公尽管放心。”
迎着魏征苍老却不显浑浊,反倒锋芒毕露的眸子,李斯文笑着拱手:
“待来日东征凯旋,某定登门拜访,向郑国公讨一杯庆功酒喝。”
这话说得虽客气,可李斯文眉眼间藏都不藏的促狭意味,却叫魏征愈发怒火中烧。
上苍何等不公,怎能叫仙师看上了这种混账小子!
“哼!你最好!”
魏征冷哼一声,拂袖转身,望着田间棉苗,再不肯多看李斯文一眼。
方才一番言论,虽说碍于脸面,魏征不怎么愿意承认。
可说句心里话,也确实可以将东征后,可能遗留下的重重问题尽数消弭。
延绵辽东不绝的矿藏,高丽人逐渐倾向于大唐的民心,还有因此开辟的条条商路...
若此计能成,不可谓不是一桩利国利民的买卖。
至于国破人亡后,高丽王室如何自处?
干他屁事!
可越是这般想,魏征越是堵得难受。
他魏征耿介半生,直谏数十载,何曾被人这样堵得哑口无言过?
偏生李斯文所言句句占理,叫人挑不出半点错处。
而且知微见着,他几乎可以预见,将来朝堂上,这个尚且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怕是再无人能撼动其半分。
让这么个混账东西权倾朝野,大唐怕是迟早药丸!
“玄成。”
不知何时,房玄龄自顾自走到魏征身边,低声劝道:
“老夫知你心中不忿,更不愿向一后生低头,可这天下终究是万物皆易,唯易不易。
既然李斯文能拿出更好的法子,那你、某守了大半辈子的陈规旧矩,也是时候让路给后人了。”
魏征瞳孔一缩,惊愕看向房玄龄。
让路?
这老东西竟也起了乞骸骨的心思?
可迎着房玄龄感慨万千,却又不见一点负面情绪的脸色,魏征默然半晌,才重重一叹。
是啊,而今小辈已经愈发出挑,几乎将他们这帮老东西尽数拍死在岸上。
天下难出其右的李斯文;及冠不久远赴瓜州、功成身退后执掌京兆府大权的萧锐;年少闻名、现已三品十六卫将军在望的程处默。
还有王敬直、高履行、温挺、李德奖等一众俊才。
他们占据高位太久,早已心累,也是时候给后辈让路,叫大唐走向下一个时代了。
只是...
魏征幽幽叹道:“房乔,你与老夫相交半生,某又何曾不知你的为人。
若非迫不得已,根本不愿执掌朝中大权,更别说走到今天这种地位。
只是...李斯文的行事章法实在是...诶,剑走偏锋,叫老夫惊叹之余又少不了忧虑。
今时年纪尚轻,便有一腔勃勃野心,敢将西域、高丽算计到死。
等明日一朝势成,怕是谁也没法再动摇他的举措,将大唐未来交予此子手上,老夫心事难安。”
对此,房玄龄也不由苦笑。
李斯文无论是从能力还是为人秉性,都叫他赞叹不已,但就是这心性,太过睚眦必报。
将来权倾朝野,怕是整个朝廷都要成为他的一言堂。
现在李斯文尚且势弱,他们这些长辈还有能力为其保驾护航,修正航路不至于走歪;
可等众人百年,李斯文一言九鼎之时…
“诶,谁说不是呢。
只望此子能铭记与太子、与诸多好友的年少情谊,不至于走了极端。”
两人相视一眼,心里都实在没底。
但总不能因噎废食,废了李斯文的前程吧?
自废武功,还是新一代子弟中最有才能的那个,怕是会叫四方蛮夷做梦都笑醒。
魏征眼角余光望了李斯文良久,才低低道:
“也罢,这天下曾是咱们的,但终究会是他们的,只希望儿孙自有儿孙福,别让老夫死都死不踏实!”
“哦?”
房玄龄捋着胡须,脸上也难得露出一丝促狭:
“不比玄成,老夫身子骨还算硬朗,只是...这位子坐久了,总要挪一挪。”
“你倒是看得开。”
对于房玄龄的豁达,魏征是真心佩服。
历朝历代能坐到他这个位置,还愿意给后人让路的贤相,实在少之又少。
万幸大唐就遇见一个。
“且看吧,看这小子究竟是大唐之福,还是大唐之祸。”
说着,魏征又回头望了一眼,长长叹了声,暗藏期许。
李斯文呐李斯文,你可一定别辜负了房相这片成全。
春雨蒙蒙渐渐收敛,眼前一片田埂新绿,露珠晶莹,叫众人心情大好。
李二陛下负手而立,望着身前一眼望不到头的棉田良久,才有些不舍的收回了注意。
“走吧,打道回宫,春耕看也看了,也该趁热打铁,好好议一议这东征诸事!”
群臣应声而动。
程咬金、牛进达几个早已待不住,这春耕盛景虽好,却又没法亲自上手,属实是看得人火大。
于是两三成群,高声嘀咕着:“这回春游属实是亏了!
坐了半天马车,又走了一晌午,结果主人家也不说请客吃饭,咱回宫可得叫御膳房好好备些饭菜!”
“就是就是,折腾这老半天,五脏庙都要闹翻天了!”
几人一通插科打诨,嗓音故意扯得洪亮,却一点也不小,惹得几个文臣纷纷侧目,哭笑不得。
李斯文跟在人群后头,见程咬金、牛进达演都不演,摆明心思要蹭吃蹭喝,他还能怎么回答?
一群长辈千里迢迢来家里做客,能叫他们空着肚子打道回府?
李斯文真敢这么干,回头怕是要被婉娘姐几人说教到死!
这帮老不羞,嘴上说着要回宫吃御膳房,可眼珠子不知往他这边瞟了几回,分明是等着他开口留客。
无奈,李斯文只得朗声道:“陛下,诸大人还请留步。
小子早已吩咐下去,在农庄摆好宴席宴请诸位长辈,还请几位赏脸光顾,莫要叫厨娘的一番好意白费!”
程咬金、牛进达等的就是这句话,闻言当即扭头,一人一手按在李斯文肩头,虎眸直冒精光:
“还等什么,走走走!”
走在最前、一门心思早已飞远、根本没注意到方才闹剧的李二陛下,也被李靖、房玄龄叫住。
在皇帝一脸诧异中,众人浩浩荡荡上了马车。
李斯文、程处默、李承乾三人骑马先行,车马疾驰回返农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