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宴上几轮推杯问盏,席间好不热闹。
农庄厨娘得了吩咐,宰羊炖肉、煎鱼烧鸭...一桌子的珍馐佳肴流水般端了上来。
程咬金一上来便甩开腮帮,风卷残云,边吃还不忘夸:
“好小子,这庄里种的菜,就是比城里那些馆子地道!这羊肉更嫩得馋人!”
“程伯伯过誉。”
李斯文笑着给程咬金斟满酒:“都是自家种的、养的,胜在一个新鲜。”
“呸,少跟老程打马虎眼!”
程咬金抹了抹嘴,傲然而道:
“论老程吃过的牛羊,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你这羊肉腌得怎么样,老程一尝就知道。
说,是不是早就算准了伯伯要来蹭饭?”
“程伯伯明鉴。”
李斯文心里偷笑不已,看似正经的拱了拱手:
“今儿早起出门,见喜鹊罕见的成双成对,小子便知是有贵客登门。
便叫厨娘早早备下这满桌佳肴,等着孝敬诸位长辈。”
这话说得程咬金心花怒放,哈哈笑着,端起酒碗一饮而尽。
一旁牛进达也不甘示弱,与程处默你来我往拼起酒来,直喝得面红耳赤,舌头都大了。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程家父子、牛进达几个喝嗨了的家伙,已是东倒西歪,满脸通红的被家仆扛到客房。
房玄龄、唐检相对克制,虽未酩酊大醉,却也走路摇晃,被李斯文一迭声的劝着去歇息。
“房相慢走。”
李斯文亲自搀着房玄龄,一直送到客房门口,才轻声道:“今日之事,多谢房相从中周全。”
房玄龄摆了摆手,醉眼朦胧透着几分清明:“老夫可没做什么,至于你自己…诶,心里有数便好。”
言罢拍了拍李斯文手背,便摇摇晃晃进了屋,不多时传来一阵响鼾。
等安排好诸人住宿,李斯文回返院中,招呼侍女前来收拾,却见李二陛下等待已久,似乎有话要说。
“高明,你也下去休息吧,叫朕与李斯文说几句心里话。”
李承乾疑惑看了眼自家父皇,又给李斯文投去一个‘自求多福’的表情,便小步飞快回了住宅。
又等侍女收拾好残局退下,院中便只剩李二陛下与李斯文。
夜风微凉,吹得檐下灯笼轻晃,此时春雨初歇,空气里混着泥土与青草清甜。
远处隐约几声犬吠,又被夜风飞卷,四下里只剩一片静谧。
李二陛下负手而立,良久无言,李斯文垂手侍立一旁,你不说话,那我也不说,只静静候着。
君臣俩相互较劲,一晃神便是小半炷香的功夫。
到底是李二陛下先开了口,转过身来,一双龙眸笑得温和:
“李斯文你可知道,朕今夜为何独留你?”
“臣斗胆猜一猜。”
李斯文略一沉吟,拱手道:“想来...是为东征之事,陛下有几句交代?”
“不错。”
李二陛下点了点头,负手踱步,权当消食:
“至今,已有数万将士囤积幽州,东征在即,你准备什么时候启程?”
李斯文微微一怔。
虽有些出乎意料的,李二陛下愿意松口,提前许了‘国公’位置。
但他可丝毫没忘,自己早已预定下的东征水师。
略一沉吟,拱手道:“回陛下,再等几日吧。
等臣与诸好友、家眷好好告别,心里再无负担,便启程南下统御丹阳水师,为幽州将士输送粮草,并做好开战准备。”
“好。”
李二陛下笑着点头,脸上几分赞许:
“你倒是有分寸,朕还以为你会趁着这段闲暇,再在京里逍遥些时日。”
“臣不敢。”
李斯文连连苦笑:“陛下已经许了封赏,臣若再不知好歹,恋栈不去,怕是要叫人一轮。”
“油嘴滑舌。”
李二陛下摇了摇头,却也笑了,还算满意。
“此番东征,大唐倾尽国力,为保万无一失,水路统领非你不可。
当年经你一番筹谋,苏定方、李德奖一众帮衬,现顾俊沙早已准备万全,水师将士枕戈以待。
只是…将一整条战线交予你们这些少年之手,朕实在有些放心不下,索性趁今日机会说教两句。”
李斯文当即拱手:“能得陛下教诲,臣三生有幸。
等抵达顾俊沙,定将今日经验娓娓道来,叫苏定方一众铭记在心。”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李二陛下抚掌大笑:
“若非仙师眷顾,授下一身真才实学,等你小子及冠定是个佞幸之臣,专门跑来哄朕开心。”
“陛下谬赞。”
李斯文也跟着笑了几声,但却根本不认皇帝这句诽谤。
“臣这身本事,都是被恩师一点点磨出来的,半点做不得假。”
“你这般说,倒叫朕想起当年,你初出茅庐的那番模样。”
李二陛下上下打量着,不免流露出追忆之色,感慨而道:
“没想到一个怼天怼地,让朕屡屡下不来台的愣头青,而今也成了独当一面的国之栋梁。”
李斯文心头微动,却也只笑着点头应声:“仰赖陛下提携,施于重任,才叫小子成长至今。”
谈笑几句,李二陛下脸上笑意渐渐收敛,严肃而道:
“等来日东征战起,尔等切不可贪功冒进,一时受挫还罢,朕只担心...”
不同于历史上因准备仓促,导致一路连胜却不得不败走中原的大唐。
而今有了李斯文的多年准备,大唐国力远超高丽十数、乃至数十倍。
如此悬殊的实力差,自然是要恃强凌弱,稳扎稳打,一路平推。
反观兵行险着,稍有疏忽便会阴沟里翻船,叫高丽得来喘息机会。
“陛下放心,臣素不打无准备之仗。”
“哦?”
虽被李斯文打断,但对于他这反应,李二陛下倒是一挑眉头,似笑非笑:
“见你回答这般笃定,莫非连朕会怎么嘱托,也提前算到了?”
“臣不敢。”
李斯文轻笑一声,并不把这句话里有话当真:“只是兵法有云,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
咱大唐兵精粮足,步步为营,自会叫高丽无隙可乘,反倒是贪功冒进,才是自乱阵脚。”
“说得不错,能有这般见识,朕倒是放心不少。
只是丑话说在前头——高句丽山高林密,地形诡谲,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务必谨记今日交谈,切不可年轻气盛!”
李斯文正色道:“臣自当稳扎稳打,宁可慢些,也不叫将士白白枉送了性命。”
“关于这点,朕自是安心。”
说起这点,李二陛下顿时又好气又好笑,拿手点了点李斯文。
原本他是极为看不上李斯文的惫懒又慎重的臭毛病,有些问题你抬手就能解决,绕这么多弯作甚?
惜身保命到这种程度,在众武勋身上可是前所未闻。
但对于高句丽,这个让前朝三度折戟沉沙的邪门地方,容不得李二陛下不谨慎考虑。
三次铩羽而归,百万大军葬身辽东,如此血淋淋的教训,至今想来仍叫人心有余悸。
反观李斯文虑事周全,行事谨慎,恰是当前最是稳妥,也最让他放心的统帅。
虽然还有些年轻。
说到最后,李二陛下突然一顿,前所未有的郑重而道:
“李斯文,此番东征关系社稷,更关系着朕与你家父,乃至满朝武勋数代人的夙愿。
但你...可千万保重,给朕全须全尾的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