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古征战,或是开疆扩土,侵占土地,教化胡蛮,叫敌国成为“自古以来的中原疆域”;
或是大行烧杀抢掠,只留一片焦土,不带走一片云彩。
历朝历代以来,中原都是采用前者,而少用后者。
可经今天李斯文这一通见解,房玄龄这才恍然,原来打仗还能这么打。
不需要杀出一片尸山血海,立威来叫胡蛮心悦诚服;
只需要用大唐优越的产出,覆盖胡蛮的衣食住行,便可以叫他们心甘情愿的,拿血汗钱来供养中原。
想通这点,再联想李斯文的所作所为,在西域收购羊毛,在江南开设市舶司,又兴致勃勃剑指辽东。
房玄龄顿觉豁然开朗。
多年来,李斯文外出奔波,看似东一榔头,西一棒槌,西域羊毛,江南商路、乌鞘岭煤炭...
其实早已用商贾互市这根看不见的线,将分散天南地北的地域、百姓,织成了一张天罗地网。
若此番设计能长久延续下去,不需要朝廷派出大儒再行教化,因此受益的胡蛮,自会敬仰中原,学习礼义廉耻。
这才是真正意义上的,不战而屈人之兵。
房玄龄不由苦笑。
当年岑文本一句捧杀,称李斯文为“王佐之才”,他还在暗自担忧,生怕李斯文坦然受之,引得天下文人群起而攻之。
结果现在来看——称李斯文一句‘王佐之才’,分明是小觑了他的能耐。
王佐之才,最多不过是辅佐君王平定天下。可这小子心中谋划,是叫天下世代再离不开中原。
房玄龄忽然觉得庆幸,此般少年是出在武勋,而非士族,仍有一腔热血心向大唐。
若真换作豪族得此麒麟儿,怕是将来他百年,都再睡不安稳!
“怎么,见房相脸色,似乎是想明白了什么?”
察觉到房玄龄的探寻目光,李斯文转过头来微微一笑。
房玄龄微微摇头,没有接话,只是眸子里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有此后生,倒是叫他少了许多后顾之忧。
至于李二陛下,看得没有房玄龄细致,但远比房玄龄看得更远。
古来打仗,就没有不死人的,无论大胜惨败,都需要将士拿命去填。
所以朝廷才需要以功勋、以荣耀来驱使将士,以大义来说服天下百姓。
可若自己想要达成理想,成为功盖前朝——不,功盖三皇五帝的千古一帝,叫后世真心评价一句“瑕不掩瑜,人无完人”。
那便需要一场又一场的大胜来支持。
回顾自己前半生,平反王,定天下,抑门阀,扶寒门...绝非只有一件开国定鼎的功劳拿得出手。
可要说功盖三皇五帝,实在差得远,差了一场足以叫后世仰望的旷世之功。
而这场功业,除了那盘踞辽东,祸害中原数百年的高句丽,还能落在何处?
就算他贵为九五至尊,朝中武勋无不忠诚。
可满朝老将跟他出生入死半辈子,所求无非一个功名利禄,封妻荫子,而今早已功成圆满。
再要叫他们再为一桩虚名,拿后半辈子的荣华富贵去拼...
李二陛下实在没信心,叫所有人都心甘情愿,去打一场场...不义之战——
并非蛮夷不服,只是为了他那‘要当千古一帝’的私心。
可若李斯文所言为真,设想也有大概率实现,那情况便会截然不同。
南征北战,不再是只为了他一人的功勋,而是为了所有人的富裕。
高句丽的庞大市场、矿产,将给大唐带来无数金银,其中利益只会叫所有世家豪门、武勋权贵抢破头。
既有功勋可拿,又有大把利益可捞,名垂青史更少不了。
那他们必须要考虑考虑——这是否是一生中绝无仅有的巨浪。
如此,哪里还用得着他去苦口婆心的劝说?
已经眼红的世家、权贵,怕是恨不得跪满太极殿,求他今早发兵。
如此一来,大唐这架沉睡已久的战车,定将全力轰鸣。
摧营拔寨,攻城略地,扩土开疆,将大唐龙旗,插遍所及之处、所到之地。
战争开路,经济收割,民生控制——此三项,便足以叫每块土地,都切切实实的属于中原,成为他李世民的千秋伟业……
念及至此,李二陛下微微抬头,深吸口气,前所未有的心念通达。
多少年了,那辽东的风雪,一直压在他的心头。
当年他率秦王府诸臣打天下,是何等意气风发,坐拥大宝何等威风。
可唯独这小小的高句丽,宛若一块顽石哽在心口,咽不下,更吐不出。
可今日,他这心病终于有了痊愈法子。
这仗得打,必须得打,打了青史留名,不打遗臭万年!
“这、这...”
直面李斯文无懈可击的理论,魏征气得是吹胡子瞪眼,可又实在想不到什么缺点来反驳。
他是言官,负责给人挑刺,好叫朝廷不会走错路。
又不是奸臣——明知此计大有可为,还是为了自己的蝇头小利,而奋力制止。
可这世上最叫人难受的,莫过于明明察觉不对,却又碍于眼界学识,说不出哪里不对。
魏征此刻,正是这般心,火急火燎几乎心梗。
老脸涨得通红,搜肠刮肚斟酌半晌,才憋出一句:
“你这…你这分明是那商贾的伎俩!
圣人曾云‘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治国安邦又岂能日日算计那几分利禄?”
“郑国公此言差矣。”
李斯文却不慌不忙,拱手笑道:“圣人也曾云,‘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
若连百姓衣食都顾不周全,又哪来的余裕去谈礼义廉耻?
某这法子不过怜惜高丽百姓,想先叫他们吃饱穿暖,再来谈教化问题。”
“你——”
魏征一时语塞,竟又被噎住,可是…多年进学的儒家思想,在反对!
魏征在朝素以直谏闻名,所信奉的却是‘仁者爱人’、‘王道乐土’的道理。
在他看来,天朝治下便当以德服人,以仁化人,何曾见过这般赤裸裸拿利益去驱使一国的法子?
难道我堂堂天朝上国,礼仪大邦,只能效仿蛮夷那般,为利益所驱使,烧杀抢掠,恶迹斑斑?
这哪里是治国,分明是商贾做买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