铅灰色的云压在印刷厂宿舍的窗沿上,窗台上半干的墨条被穿堂风刮得滚了半圈,沾了满层细碎的煤灰。展子勋手里攥着刚从车间开出来的请假条,指腹把“因父摔伤需返乡探望”那行字揉得发毛,工装袖口还沾着没拍干净的油墨印。
“我先回去看看爸的病情,实在不行,我会发电报让迎迎回去。”他的目光先落在展梦妍身上,指尖轻轻点了点她摊在桌上的人大附中补习班讲义,语气沉得像浸了凉水,“梦妍妹妹,你是不能回去的,你现在是关键时刻,人大附中的补习班半分假都不许请,今年就踏踏实实干备战高考,半点心神都不许分。家里的事,有我和迎迎撑着。”
展迎迎手里正叠着给老爸带的厚毛裤,闻言立刻接话,针脚扎得指尖微微泛白:“对,梦妍你就只管闷头学习,外头的杂事,我和你哥兜着。”
屋子里静了两秒,展子勋的视线慢慢移向墙角——林芳华正蹲在地上,给他补工装裤膝盖处磨破的洞,听见声音猛地顿住针脚。“林芳华,这次跟我一起回东北老家吧。”
像有根细铁丝猛地从后脊梁骨扎进去,林芳华浑身狠狠一哆嗦,缝衣针“啪嗒”掉在水泥地上,她连滚带爬地往后缩了半寸,头摇得几乎要掉下来:“我不回去!我要留在京都!”
“林芳华,你跟我子勋哥只是订了婚,现在我哥不要你了,你还赖在京都不走,算怎么回事?”展迎迎“啪”地把毛裤往床上一摔,几步冲到她跟前,眼神里的鄙夷几乎要淌出来,“我都听说了,你为了留在京都,又是割腕又是抹脖子,就靠寻死觅活逼我哥心软,让他愧疚爆棚不得不娶你?你这算盘打得也太响了。我劝你痛痛快快收拾东西跟我哥走,我送你回东北老家已经是仁至义尽,别敬酒不吃吃罚酒,等我说出难听话就不好看了。你非得让我子勋哥背上逼死你的骂名才甘心?你这心怎么这么毒?”
林芳华的眼泪“唰”地就涌了上来,顺着颧骨往下砸,砸在自己洗得发白的蓝布衫上,晕开一小片湿痕:“迎迎妹妹,你怎么能这么说我?我被你哥退了婚,哪还有脸回老村子?我们老家农村,被退婚的姑娘头都抬不起来,我爹妈也得跟着我被全村人戳脊梁骨。我留在京都自己打工吃饭,不打扰你们哥几个,还不行吗?”
“少在我们跟前装可怜!”展迎迎猛地抬手,一把撩开她的袖口,那道淡粉色的割腕疤痕露在光里,“你在京都闹自杀,这叫不打扰我哥?”
“迎迎姐!我不许你这么凶芳华姐!”展梦妍“腾”地从书桌前弹起来,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划出一道刺耳的响,她气呼呼地瞪着展迎迎,瘦小的身子几乎要挡在林芳华身前,“她都已经走到自杀那一步了,你不安慰她就算了,还这么逼她?她真有个三长两短,当初是你和哥哥把她从老家带到京都的,你们俩都脱不了责任!”
“好啊林芳华,我可真没看出来你这么有手段。”展迎迎气得笑出了声,指尖点着林芳华的鼻子,“把我的亲妹妹哄得都反过来帮你,跟我这个亲姐姐呛声。今天你必须跟我哥回东北老家,我们可不敢把你这颗定时炸弹留在身边,万一你真出点什么事,我梦妍妹妹还不得跟我玩命?”
“迎迎妹妹,我真的想明白了。”林芳华仰着满是泪的脸,眼神里全是卑微的恳求,“我再也不会寻死了,我就在京都好好过日子,安安稳稳的。”
“在京都好好过日子?跟谁过?”展迎迎一掌拍在旁边的木桌上,桌上的搪瓷缸跳了三跳,凉茶水泼出来半杯,“你还想缠着我哥?别做这种青天白日的梦了!”
“迎迎姐!你不许赶芳华姐走!”展梦妍彻底把林芳华护在了自己身后,后背能清晰感觉到林芳华浑身控制不住的颤抖,她梗着脖子冲展迎迎喊,“昨天子勋哥都亲口答应让芳华姐留在京都了!子勋哥你不能言而无信啊!”
“都别吵了。”展子勋的声音猛地沉下来,像一块冰砸在沸水里,整个屋子瞬间静了。他扫过争执的三个人,最终把目光落在林芳华攥得发白的指尖上,“林芳华不愿意走就留下,但你必须答应我,以后再也不许有轻生的念头。”
展迎迎像被人狠狠扇了一巴掌,眼睛瞪得溜圆,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子勋哥!你疯了?你怎么能同意她留在这儿?”
“展迎迎,你别说了。”展子勋的脸彻底沉了下来,眉峰拧成一道硬邦邦的棱,“我的事我自己拿主意,你别管了。你回大钟寺印刷厂上班去,我到家了就给你厂子拍电报、打电话报平安。”
“行,展子勋,这可是你今天亲口说的,以后你的事我半根手指头都不碰!”展迎迎的声音都在抖,她的目光又刀子似的剜过展梦妍,眼眶红得吓人,“还有你展梦妍,我们省吃俭用供你上学,你倒好,胳膊肘往外拐,为了个外人凶自己亲姐姐!”
话音刚落,“哐当”一声巨响,木门被摔得整个门框都晃了晃,挂在门后的半塑料花生米被震落,滚得满地都是。
展梦妍抬脚就要往外追,手腕却被展子勋轻轻攥住了。他的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挣脱的稳:“梦妍妹妹,别去追了。你迎迎姐现在正在气头上,十条牛都拉不回来,等她气消了自然就顺过来了。你赶紧收拾东西去补习班,别迟到。让你芳华姐送我去京都火车站,我们俩在路上好好聊聊,把攒了这么久的心结彻底说开。”
展梦妍紧绷的肩膀慢慢松下来,对着展子勋会意地弯了弯眼睛,抓起脚边的书包往背上一甩,路过林芳华身边时,偷偷冲她递了个软乎乎的笑,声音轻得像一阵风:“芳华姐,加油哦。”
门被轻轻带上,屋子里终于只剩下两个沉默的人,窗外的风卷着一片初春的柳树叶飘进来,落在展子勋脚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