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有人在吗?”
门外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还带着一点被雨打湿后的水汽。
魏豆芽探身看向门外,狂风大作,暴雨如骤,砸在青砖地面上发出密集的噼啪声,像一把接着一把撒出去的豆子。
她缩了缩身体,看向老板,意思是这个人就是朦胧月说的有缘人了吧。
老板大人点点头。
接着从书架侧面的阴影里走出来,走到前台侧面那张矮桌旁边,低头看着站在那里的魏豆芽。
此刻小人偶穿着一件过大的旧袍子,木质的指尖垂在身侧,表面还带着刚打磨过的浅褐色纹理,像是刚从一块木料里被取出来,还没被认真收拾过。
见他走过来,疑惑的抬起头, 犹豫身高差距太过悬殊,努力的仰着脑袋,呈现出一种呆愣的可爱感。
老板大人没忍住笑出了出来:“果真是太矮了啊。”
见魏豆芽怒气冲冲的朝他撞过来,也只是无能的撞到在腿上时,心里暗叹:自己这恶趣味,真的很有意思啊!
“你听到了,”老板言归正传,“有人来了。”
魏豆芽闻言微微点了一下头,动作很小,像一根树枝被风轻轻按了一下又弹回去。
“你现在这个样子,暂时不适合出现在人前,你看,”老板的声音压得很低,像在交代一件很普通的事,“面皮没过,颜色没上,关节还带着棱角。你开口说话,客人看见的是一根会动的木头人。吓到了人,就不好了呀。”
见魏豆芽想要骂他不靠谱,老板第一时间捂上她的这嘴巴,眼睛朝着门口的方向撇去
魏豆芽点点头,然后她禁闭嘴巴,细细小小的声音从喉咙里出来,轻得像一根线搭在风里:“…那我什么时候才能见人啊?”
“等人走了我给你上色。乖啊,你先站着别动。”
魏豆芽点头,由着老板将它抱起来,放在前台的桌子角落,充当吉祥物。‘就在老板转身时,魏豆芽扯了扯他。
“嗯?”
“老板大人,我最后问一句啊,我这个算不算是123木头人游戏啊?”
“怎么不算呢”
说罢老板直起身来,朝门口走去。
他的步子不快不慢,在经过走廊拐角时顺手把那面铜镜往旁边转了一下,让门外的光线照进来的时候不会直接落在魏豆芽身上。
门外的雨幕在门开的那一瞬间涌进来一股潮湿的凉意。
门框外面站着一个女人,她的头发被雨打湿了,鬓角的几缕发丝贴在颧骨上方,肩头有一片深色的水痕,正在朝布料深处渗开。
但她的妆没有花,只有眼尾处有晕开了一点点,很显然是在雨忽然降临的时候,来不及撑伞。
身上的真丝长裙下摆也湿了一截,贴在腿侧,鞋尖有泥水的痕迹。
整个人像是被一场雨赶到了这扇门前,而她正在犹豫要不要真的走进去。
老板大人极快在女人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分析,他的目光淡然礼貌,没有引起女人丝毫不快。
她的目光落在老板脸上,先是微微顿了一下,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带着一点跑过雨后的微喘,但语调还是很稳的:“不好意思,雨来的实在突然,我家的司机去开车了。我看见巷子尽头有扇门开着,就想着能不能进来避一下雨。”
她说完低头看了一下自己肩头那片水渍,又抬起眼睛看了看老板,“…打扰了。”
“客气了,下雨天就是有客天,客人”老板侧身让开门口,“进来吧。”
看得出来,女人有着良好的教养,在踏进门时,脚踩在门槛内侧干燥的木头地面上时,步子轻轻顿了一下,像是终于到了一个可以落脚的地方。
也先没有急着往里走,而是站定在门槛内侧那片区域,像是怕自己身上的水会弄湿地面太远的地方。
老板没有回头,在前面悠悠带着路。
她的目光扫了一圈这个空间,那些塞满了旧册子的木头书架、墙角的铜灯、地面上暖黄色的光线、前台后面那面走得极慢的挂钟
“咦?”女人忍不住出声。
老板微笑转身:“怎么了吗”
女人指着挂钟道:“这个表,走的不对。”
老板扫了一眼不属于这个世界的计时工具,解释道:“这算是我们店里的装饰品,平时,大家都看手机的。”
女人略微尴尬的用右手扶了抚发丝,“额,很有创意,呢”
她的视线继续在这些东西上依次落过,像一个人走进一间陌生的店铺时习惯性地打量四周。
这家店给他一种奇怪的感觉,总是令她忍不住大量,就算明知道不礼貌,可也忍不住。
最后她的目光落定在前台附近的一张矮桌旁边,再往下偏了半寸,落在那张矮桌后面站着的人偶上。
那个人偶站在那里,穿着一件过大的旧袍子,衣摆拖到脚踝。
五官是浅褐色的木质纹理,表面泛着一种新打磨过的光泽,像是被刚从一块木料上取下来安好,还没来得及做任何修饰。
坐在那里的木偶,安静到不像一件装饰品,更像一个正在等待什么指令的东西,停在那里,不出声,不动。
“如果我也只是一具没有生命的人偶就好了...”
她喃喃低语,落寞的的目光在木偶身上停了两三秒。
旋即便移开了目光,落回到老板脸上。
老板引着她坐下,走向暗处。
“我叫傅玉和,大家都喊我顾太太,你们这家店…”她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点刚跑完雨后渐渐平复下来的痕迹,“还挺隐秘的,我从箱子走过的时候,没注意过这里有扇门。”
一个包装完好的毛巾抵了过来,女人笑着说了谢谢。
“傅女士你好,不介意的话,我就这么喊了。因为我习惯称呼客人本身的姓氏”
很久没人这么喊她,大家只会喊她顾太太。
老板继续说道:“止殇,有些拗口,我的家人喜欢古韵的感觉,喊我止老板就行。雨太大了,”抬眼看向门口的位置,“雨大了,人能看见的东西会变少,也会变多。”
女人这次没有接话,她把外套脱了下来,挂在门口旁边的木钩上。
在靠近矮桌的一把旧藤椅上坐下,动作很自然,像是一个常年在各种场合都能迅速找到合适位置坐下来的人,然后就安静的擦起头发来。
老板默默地添茶,看着水见见滚了起来,两个人安静的各自做着事情,水煮开后,一番行云流水的动作,老板将茶放在她面前,杯沿冒着白气。
“尝尝。”
“很香,”女人道:“我平时不怎么喝茶,但刚刚茶香铺面,让我感觉不一样一下子将我拉到了林间的感觉
她的手指碰了一下杯壁,像是被那点温度刺了一下,然后又握住了。
老板微笑“其实我也不懂,好喝好闻还想喝,就行”
“很通透,”茶杯的热气萦绕在眼前,女人的眼眶有些红,也有些水雾。
她的目光落在杯沿上,像是借着那口热茶在整理自己。
她坐了一会儿,脚踝的姿势微微调整了一下,像是站了太久之后坐下来才感觉到哪里在疼
雨不见小赚,她给司机发了消息,让他等下过来,先找地方休息。
安静的空间里,女人找话:“你们的店,是做什么的?”
老板在侧面的椅子上坐下,把桌面上那本册子抽出来,翻开第一页,推到她面前。
“角色体验。您选一个您想成为的人,我们为您安排一场故事。”
“什么?”女人呆愣楞的接过,还是忍不住差异的说了出来。
“就是cosplay,但更多的是完成剧情故事”
“听起来很有意思,说实话,这个内容和店面,还有老板你的风格很不搭呢。”
“怎么说”
“内容超前,店面神秘。老板吗”女人浅笑着说:“老板更是像风像雾”
“傅女士,你是文学创作者吗?”老板笑谈:“听你一说,我觉得自己像是小说里超凡脱俗的修行者。”
“我只是个家庭主妇,每天就是老公孩子,跟文学创作没关系,”她情绪低落道。
自己的低落太古明显,女人打起笑容解释:“止老板,你给我的感觉跟修行者差不多,抓不住,很神秘很抽离”
老板就当没听见前面的话语,指了指册子:“我看雨大的很,一时半会停不了,闲来无事,可以随便翻翻”
女人低头看着那本册子,目光从第一页开始往下移动。
第一页上面大大的写着现代篇章,翻过去写的是“现代言情”,下面列了一排排的分类标题:
破镜重圆、破镜难圆、追妻火葬场、出国白月光、青梅竹马敌不过天降、豪门联姻先婚后爱、替身文学、带球跑、契约结婚、先婚后爱、爱而不得、久别重逢、相敬如宾、婚内出轨、全职主妇逆袭、冰山总裁的秘书、阴差阳错。
震惊,女人擦头发的手彻底停了下来,双眼瞪得大大的,下意识的看一眼对面喝茶的男人,又收拾好表情继续看下去。
她的视线在那些标题上一行一行地扫过。
在一些标题上,她的目光停得更久一些:“青梅竹马敌不过天降”停了两秒,“相敬如宾”停了大概三秒,“破镜难圆”停了大约两拍。
她的手指没有压上去,只是在那一行的边缘位置轻轻放了一下,像是在确认那几个字还在那里,然后移开了。
老板视线扫过去,心下了然。
等她翻到了第二页,上面写的是“民国情缘篇”:
军阀与名伶、世家与战火、错位时空、乱世相逢、替嫁新娘、一夜白头、战地记者与军官...
目光在这些标题上扫过,比第一页快一些,但也没有完全跳过去。
当她翻到第三页,表情已经逐渐失控。
匆匆翻着第三卷“古代爱情”:宫斗、宅斗、将门、江湖、仙侠、人妖殊途、前世今生、嫡女重生、庶女逆袭、王爷与侧妃、太医与公主、边关与长安...
傅玉和揉揉太阳穴,嘴角含笑的看着最后一卷:洪荒/上古:神明与凡人、上古大能、宿命轮回、昆仑与不周、天地初开时的一粒尘埃...
并没有看完就合上册子,把它放回桌面上。
傅玉和抬起头看着老板。
“我年轻的时候,”她说,“特别喜欢看这些。会想着自己是里面的女主,经历着刻骨铭心的爱情,躲在被窝里看到半夜,第二天上课打瞌睡。那时候我同桌说,我以后一定会被这些书害了,总觉得生活应该有点什么曲折,有点什么起伏,太平淡的日子过不下去。”
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嘴角带着一丝笑纹,像是真的在回忆一件很久远的事情。
“后来呢?”老板问。
“后来就嫁人了。”她说,语气平缓的,没有起伏,“嫁的是从小就认识的那个人。所有人都说我们是青梅竹马、门当户对,是最好的一对,大学一毕业就结了婚。家世、学历、长相,什么都对得上,谁都挑不出毛病。”
傅玉和说到这里停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面前的茶杯,像是那杯茶里的热气忽然变得值得多看一眼。
然后继续开口:“他对我很好,该给的一样不少。节日礼物会送,生日会记着,家里的大事小事他也会过问。但他看我的时候眼神是平的。”她的声音在这里低了一点,像是在说一句她不太确定该不该说出来的话。
“像看一件放在那里很久了的东西,看习惯了,不觉得需要多看两眼。”
老板没有接话。
他安静地坐在那里,像一截在光线边缘放久了的旧木头。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只有窗外雨声依然持续地落着,密集的、柔软的,落在青砖上、落在瓦片上、落在巷子尽头那棵枯树的枝条上。
“傅女士你很年轻也很漂亮,只不过现在的你被愁绪困住了。”老板说。
“年纪是还年轻,”她说,“但心境不年轻了。”
“年纪和心境不是同一回事。”老板说,“有时候人只是太习惯待在一个位置上,习惯到以为自己只能待在那里。其实挪一挪位置,看看别的地方,不一定就会坏。”
她的目光在桌面上那本合拢的册子上落了一瞬。
“你是说我该选择离开?”
“我只是说您可以试试这些。”老板点着册子:“不一定要选完,就是翻开看看,看看哪一页能让您的手指停得久一点。”
她伸手轻轻碰了一下那本册子的封面,指尖在布面上停了大约一息。
然后她收回了手。
“还是算了,”她说,“我都这个年纪了,再来玩这种‘成为别人’的游戏,不太合适。”
“年纪不是问题,”老板说,“心里还有没有想试的念头才是问题。”
她抬眼看了他一眼,像是被这句话轻轻碰了一下。
傅玉和没有反驳老板,也没有接话。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踝,说:“时候不早了,我得回去了,我儿子还在等我。如果下次有机会的话,我再过来看看。”
她站起来,拿起包的时候手指带到了那本册子的边沿,册子被她带开了一小半,露出一页她自己刚才翻到过的页面
“青梅竹马敌不过天降”那行字正对着她的视线。
她没有立刻合上,而是低头看了大概三秒。
把册子轻轻合好,放回桌面上,拉平了边角,像是原封不动地放回去。
老板送她到门口,她穿上那件还湿着的外套,在门槛处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矮桌的方向。
那个人偶还安静地站在那里,闭着眼,木质的表面在暖黄色的光线里泛着一层细润的光。
的目光在人偶的脸上停了两秒,然后她转过头来,对老板说了一句:“那个木偶,卖吗。”
“不卖。镇店之宝”
傅玉和点头,转身推开门走进了雨里。
雨还没有停,她撑开老板借的伞,伞面在雨声中发出一声轻轻的绷开声。
..................................
门缓缓合拢。
黄铜铃铛轻轻晃了一下,发出一声很轻的叮。
魏豆芽唰的睁开了眼。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了看老板:“就这么让她走了啊。”
“嗯。”老板站在门口,没有动。
“她会回来吗?”魏豆芽问。
“会。”老板说,“她手指停过的地方会记得她。”
魏豆芽沉默了一下:“我们?”
老板看向她,眼神死寂:“禁言,消音。”
下一秒,魏豆芽安安静静的。
老板走回桌边,把那本册子翻开到刚才被带开的那一页,那道折痕还在,边缘的页脚微微上翘,像一个人还没有完全关上的话。
他看着那道折痕,说了一句:“她会来的,很快。”
魏豆芽走过来,坐在他的对面,十分不理解。
老板揉揉她的脑袋,道:“果然只是傀儡,就算是多了些...可跟人不能比啊。
魏豆芽还是看着他。
没办法,他不能跟傀儡比谁不眨眼睛:“她是被选定的灵魂祭品,也是它使了手段把人送进门的,逃不掉。”
魏豆芽看向屋子深处,那是朦胧月的地方。
她悄悄把手覆在心口 位置,那里好像有点吵,像是白雪柔和沈隽逸的声音。
门外的雨还在下,落在巷子里那棵枯树的枝条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
那扇木门静静地合着,门缝里透出来的暖黄色光线落在地面上,像一只伸出去又收回来了一半的手。
远处,巷口的方向,雨幕中有一个模糊的轮廓停了一下,像一个人在回头。
后来,那个轮廓转了回去,继续往前走,消失在雨幕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