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欢迎光临小说旗!
错缺断章、加书:站内短信
后台有人,会尽快回复!
  • 主题模式:

  • 字体大小:

    -

    18

    +
  • 恢复默认

古都的老城墙根底下,有条巷子窄得两个人并肩走都要侧身,两边的墙壁上爬满了干枯的藤蔓,冬天的时候那些藤蔓上挂着一层薄霜,在灰白色的天光里泛着细碎的银光。

城墙的砖是青灰色的,有些地方剥落了,露出了里面更深的底色,像一张被风吹了很多年的脸。

这条巷子平常很少有人走,偶尔有游客举着手机拐进来拍城墙的转角,拍两张照片又退出去,觉得里面没什么好看的。

只有极少数人会在巷子尽头停下来—,那是因为他们看见了一扇木门。格格不入又恰到好处的存在。

那扇木门嵌在墙壁里,门板被风雨洗得发白,木纹已经模糊了,像一层被时间磨薄的皮肤。

门楣上挂着一只黄铜铃铛,铃铛表面生了一层浅浅的铜绿,像一只被遗忘在角落里的旧物件。

门的上方没有招牌,没有标牌,没有指示方向的箭头,只有那扇门和那枚铃铛,安静地立在巷子的尽头。

可是走的近了会发现,在门口花丛的隐秘处,有个简易的易拉宝,上面写着:狗血体验馆

此刻的天光很淡,像隔着一层薄纱照下来的。

巷子口兀的刮起了一阵风,卷起几片枯叶贴着地面滚了两圈又停下来。

就在那片枯叶停下的同时,一粒金色的光点从天上飘了下来。

沿着巷子的中轴线悠悠地往前荡,像一片被什么气流托住了的细尘。它绕过了那些枯藤,绕过了青砖上剥落的碎屑,绕过了地面上那几片刚刚停下来的落叶,最后飘到了那扇木门的门楣下方。

它停了一下,像在打量那枚铜铃,然后绕着铃铛的边沿转了一圈,轻轻碰了一下黄铜的表面

叮。

一声,很轻,像有人用指甲尖在铜上弹了一下,那声音荡开来。

下一秒,木门咯吱一声开了一条缝,透出里面暖黄色的光。

那粒金色的光点在门缝前面跳了两下,像在高兴的蹦蹦跳跳,然后一个转身,从那条缝里钻了进去。

紧接着,无数光点排着队出现了,贴着巷子的地面飘过来,围着铃铛轻轻的绕一圈,然后钻进那条门缝。

它们排成一条细细的线,贴着门框的边缘、贴着门缝的边界,一丝一缕地往里面涌,涌进那线暖黄色的光里,不见了。

门在它们全部进去之后,悄然合拢了。

黄铜铃铛轻轻晃了一下,又安静了。

巷子恢复了原样,灰白色的天光、干枯的藤蔓、剥落的青砖,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门里面,光点穿过一条窄窄的走廊,两侧的墙壁上挂着一排排旧木框,木框里夹着一些泛黄的纸片,上面有字,有画,有看不太清的照片。

它们没有停下来,像被一条看不见的线牵着,拐过走廊尽头的弯,飘进了一间比走廊宽敞许多的空间。

这个空间不大,三面墙都嵌着老旧的木头书架,书架上塞满了卷宗、册子、一些叫不出名字的金属器皿,有些已经落了灰,有些被反复翻过,书脊上的字已经磨得模糊不清了。

天花板上有两盏灯,灯罩是旧铜色的,光线从灯罩的缝隙里漏出来,落在地面上是暖黄色的,像冬天傍晚的炉火。

前台就在这个空间的正中间,一张深色的木头桌面,台面上摊着一本翻开的册子,旁边放着一只已经凉透了的茶杯。它的后面的墙上挂着一面钟,指针走的很慢很慢,诡异非常。

那些光点飘到前台的台面上方停住了。

然后开始聚拢。

一明一灭的亮着光,细微的静电响起,干燥的空气里擦出一小簇火花。光点开始往内收,一层层叠加上去,像一团正在被捏成形状的黏土。

这时,一道声音从书架后面的阴影里传出来,不紧不慢的,像一个人靠着墙壁在说话:“你还知道回来啊,我以为你打算在门槛上积一个礼拜的灰再进来。”

光堆跳跃的更加厉害,一道怯懦的女声开口:“老板大人?”

“别喊,听得见。”那道声音说。

“老板大人,您伤好了吗?”

“好多了,不过,喂,你怎么出去一趟就把自己搞成这样啊,惨不忍睹,你说,以后我还敢放你出去吗?”

光堆颜色瞬间暗淡,有气无力:“...老板大人...我不喜欢这样,我,我还是喜欢人的样子。”

“啧,现在知道有身体的好了啊。”

“老板大人,帮帮我好不好啊”

“噔噔”两声敲击桌面的声音过后,前台桌子的左边,出现了一个木头盒子。

“真拿你没办法,打开看看吧”

光堆瞬间刺眼,来表达自己的喜悦:“谢谢老板大人!”

光堆缠绕着飘过去,将盒子打开了,只见里面躺着一个小傀儡。

严格来说,是一个非常小的傀儡。

大概不到一米,像迪士尼公主的那种比例,头身比略大,腰很细,腿和手臂的长度比例像是被精心调整过的,整个人看起来娇小得像是从娃娃店里跑出来的展示品。

它的五官还没上色,都是木头本来的颜色,浅褐色的,表面打磨得很光滑,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泽。

傀儡娃娃闭着眼睛,双手交叠放在身前,像一个正在睡觉的小孩子。

“…这是什么?”喂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好的预感。

“新身体。”

“它是不是太小了?”

“哪里小了?”

“它还不到一米!我原来是高的!”

“哦”漫不经心的迎合喂的话。

眼见这光堆要冲过来,那声音只好继续:“原来那个,你不是嫌弃么?你看你老板多好,知道你嫌弃后,立马给你换一个。谁家老板这么贴心这么好,你可知足吧”

“…这个太丑了。”

“丑?你可不要睁着眼睛说瞎话啊。”声音里带着一点懒洋洋的笑意,“我可是按着这个世界大家喜欢的样子精心雕琢的,就说你的身体,都是我花了好几天才找齐的木头,很不容易!又花了好几天打磨,你回来第一句话就是太丑了?真的太伤我的心啦~”

“等一下,等,等一下老板大人,我我、我不是那个意思啊!”

“那你什么意思?”

喂深深叹了一口气,垂死挣扎:“…它真的不能长一点?”

“木料不够。你是知道的,能做成通灵傀儡的木材有多难得,光这些我都熬了好几个好朋友,软磨硬泡换来的。而且你要知道把一个彻底散掉的傀儡重新收回傀儡核心需要多少灵力吗?你知道我攒那些灵力要用多久吗?”声音顿了一下,像在喘气:“我伤还没好利索呢就给你忙前忙后的,你给我省点心吧,快进去。”

看着那具小傀儡:“行吧。我换。”

聚拢的光点一缕一缕地飘向桌子上的盒子里。

片刻之后,前台的台面上只剩下一团淡淡的光痕,而盒子里那具小傀儡动了一下

她先睁开了眼,瞳孔是浅棕色的,映着头顶那盏旧铜色的灯光。

借着她 缓缓坐了起来,动作有点慢,像刚适应新身体的小孩在学怎么控制自己的四肢。

喂低头看了看自己小小的、木质的、指节分明的手,然后又看了看自己的腿,发现它们悬在盒子边缘,碰不到地面。

“噗嗤,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小矮子!”书架后的阴影没忍住爆笑出来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老板大人,我要打死你!”

只见小小的傀儡努力撑着盒子,使劲的靠着边缘翻了出来,落在地上

嘭,一声轻响,傀儡整个脸砸到了地板上。

坏笑声:“这声音,真好听!”

喂撑起身体,委屈:“你就会欺负我”

“哈哈哈哈,喂,其实那个男孩子取名字挺好的,魏豆芽很适合你,本老板决定,以后也这么叫你了。”

喂呆愣住,她没想到老板会这么突然的说起朦胧月里面发生的事情。

喂站在地上,她现在只比前台桌面的边沿高出一点点,还得仰头才能看到桌面上的册子。

“…老板。”

“嗯?”

“我,那个...”

大大方方的说

喂停顿了一下,问:“老板大人,你这段时间不是养伤去了,怎么一股东北味?你去寒市了?”

“没有,废话真多,你刚刚想说想说 什么?”

“我这样工作,够不着前台。”喂想了想,没有说,转而只是平静的陈述一个很明显的事实。

“踩张凳子就行了,喏,凳子已经给你准备好了,就在你脚边。”

喂低头看脚边,确实有一张矮凳。

她沉默了一下,拖着那张矮凳挪到前台后面,爬上凳子,才勉强让视线和桌面平齐。

撑在台面上,感觉自己像一株从花盆里刚被移栽出来的小苗。

“我的木头,”她开口了,“你真的找了很多天才找到的吗?”

那道声音停了一会儿,像在想怎么说。然后:“…你竟然不信?”

“不是不是,就是觉得…老板大人您平时说话不那么正经,突然说自己花了几天去找木头,有点不太像...”

“你平时也不那么笨,出去一趟回来笨得连自己都快散架了。那你觉得像你吗?”

喂没接话。心里却嘀咕个不停:老板大人咋了这是,翻来覆去说我出去把自己身体搞没了的事,难不成,木材太难,老板大人心疼了?

那声音道:“又在那想什么乱七八糟的呢,你说你一个小傀儡,脑子都没有,怎么还能想那么多?”

老板大人的语气疑惑极了。

喂当做没听见,专心的看着自己新的手指、新的掌心、新的皮肤

浅褐色的木头纹理在灯光下泛着极淡的光,像一件刚被用心做好的东西。她攥了攥拳头,感受指节之间的摩擦,然后轻声说:“…谢谢老板。”

“嗯。”

没一会儿,声音比刚才正经了一点:“喂,有件事我要告诉你。”

喂从凳子上站直了一些:“什么事?”

“我准备把这个体验馆关了。”

她看向书架后面的阴影。

“…关?”她问。

“关。不能再开了。”声音说,“你这次阴差阳错出去,应该更深刻的感受到一些事情了,现在我的直觉不是很好,也许,从开始我们收到的修复办法就是错误的,毕竟上古时期距离我们太遥远,中间会不会有误差还是其他什么,都不能再继续了,我能感到他的迫切,以及它想要更多了。”

喂眼睛看向房间更深处:“他不会同意的”

“是啊”

“我们这么 说没事吗?”

没事,书架后传来脚步声:“只要不是太敏感,我都能屏蔽掉”

喂的声音低了下去:“那如果我们继续开着,它会怎么样?”

“就像是这次,她会直接出手,催生改变命运走向。我担心那个时候就不是...而是无差别的收割,所有人,或者说是会主动吸引那些它想要的人进来,骗他们心甘情愿地献祭。”

喂问道:“能控制吗?”

“控制不了。现在的她就像一个吃过糖的孩子,知道糖在哪里,只要想吃就不会停下。”

喂从凳子上跳下来,脚落在地面上发出轻响。

她走到书架后面的阴影面前,站住了,像在看着什么。

“我现在好像能感觉到她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它很安静,像睡着了一样,现在它是醒着的。”

“我能感觉到它每次摸的时候都在往墙的缝隙里渗,它在找薄弱的地方,它在试探哪里可以裂开。”

“它会把门打开吗?”

“现在还不会,还不够力气。但如果再有一个纯白灵魂走进这家店,它就有力气了。”

喂站在那面墙前面,抬着头,看着墙上那道严丝合缝的木纹暗门。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门板表面,指尖传来一阵极轻微的震动,像有什么东西在门后面正在缓慢地呼吸。

那扇门之后,轻微的震动从门板表面传到了她的指尖。

猛的缩回手,退后半步,像被烫到了一样。

“喂,你怎么...”

话没说完,老板忽然停住了。

他脸上的表情没变,目光微微偏了一下,像在听什么。

偏头的幅度很小,我看见了他眼尾那根极淡的旧疤痕在灯光下轻轻动了一下。

他的视线落在桌面上,刚刚被一股力量翻开的册子上,是访客登记本。

老板看向喂,勾起唇角道:“朦胧月下达指令,”老板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新的有缘人出现了。”

喂站在前台后面,仰头看着他的方向,看见他的脸色在灯光下微微沉了一度,像一层薄云从月亮前面移过。

她的手不自觉地攥住了前台的边缘,木头表面被她小小的指尖压出了浅浅的印痕。

“老板大人...”

老板低下头,看了她一眼,看见她攥着桌沿的手指,也看见了她脸上那种努力压着的担忧。

这小傀儡,出去一趟大不一样了啊,真的,让人惊喜又担忧啊。想着想着就不由自主的弯下腰,伸手在她头顶轻轻弹了一下。

咚。

像弹在一颗空心的木头球上,带着一点响亮的回声。

“你!”喂 捂住头顶,疼倒是不疼,但声音太响了,喂害怕自己被敲裂了。

“听一下新身体的回声。”老板直起身来,语气恢复了一点那种懒洋洋的调子,“还行,比我想象中的声音好听。”

“老板大人!你!”

喂站在那张凳子上,张牙舞爪的朝着男人无能狂怒。

她跟其他傀儡不一样,她知道啥能做啥不能做,再生气也只能气一下...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心,木质的指节上还有一层淡淡的光泽,像一个刚被唤醒的东西正在慢慢适应自己的存在。

喂攥了攥拳,又松开,然后从凳子上跳下来,缩在台子后面面壁思过,思自己的过。

男人眼眸流转,宠溺不已。扫过她的身体时,里面的复杂,没人知晓。

半晌,老板问:“喂,你到底还要不要叫豆芽?不要的话,还是继续叫你喂了,我觉得也样好听的。快点啊,过时不候啊”

喂依旧背对着他,脑子里闪过白雪柔山洞里抱着她的脑袋道歉,说要保护她。也想到沈隽逸拼死在实验台上抢过支离破碎的自己。

始于意外,终于意外。

也许那是她唯一做人的机会,他们是她的朋友,她,想要留住什么。于是坚定的大喊:“要”

老板大人揉揉耳朵:“要就要么,那么大声干嘛,对别人比对我上心,你个小没良心的 。”

喂转身吐舌头,笑道:“老板大人,从今天起我有 名字了,我叫魏豆芽哦”

男人笑着回望她,没有说话。

可是喂,你早就有名字了啊,你叫...男人没说出口,在心底,亦没有说出口...

门外,巷子里的风停了片刻,又起了。

老城墙根底下那棵枯树的枝条在风里微微晃动,像是有人在看不见的地方轻轻拨了一下。

巷子口的青砖地面上,有一片落叶被风翻了个面,露出了底下湿润的泥土色。

叮叮当当的声音声音响起,两个人同时朝门口望去。

“你好,有人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