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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旗 > 都市言情 > 虎落人间 > 第460章 矮子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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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开始的时候,蓝雨还能听见身后的声音。

德拉肯士兵正在搬动矿具,铁器撞击岩石时发出的脆响顺着狭窄矿道传进来;沐柠似乎又和什么人吵了几句,声音隔着弯曲石壁已经听不清具体内容,只能偶尔分辨出她明显不怎么高兴的语气;石武身上的锁链则最容易辨认,每当那具庞大身体稍微换一个站姿,沉重铁链便会在地面拖过一阵缓慢而刺耳的摩擦声。可随着蓝雨一点点往深处爬,这些属于活人世界的声音也开始逐渐离他远去,先是听不清说话,随后连兵器碰撞也消失了,最后只剩矿灯里的火苗偶尔发出细小噼啪声,以及他自己的衣物不断蹭过岩壁的沙沙声。

这条路的确配得上“矮子道”这个名字。

最初十几步,蓝雨还可以低着头弯腰行走,背部偶尔碰到垂下来的岩石,只需要稍微侧身便能避过去;再向前,洞顶越来越低,千百年前矿工留下的支撑木架也越来越密,许多木头已经腐烂得只剩内部发黑的纤维,只要衣服擦上一下就会簌簌掉落木屑。到了第三个转弯,他已经必须半蹲前进,再往后几十步,那些所谓“矿道”简直只剩下一条勉强容纳身体通过的石缝。蓝雨不得不把短刃横着塞到腰后,将矿灯推到前方,用手肘和膝盖一点一点拖着身体往里挪。若换成身材高大的龙人,别说携带矿镐和武器,恐怕连肩膀都无法通过这段地方。就算真有人强行钻进来,也很可能在遇到危险时连转身都做不到,只能倒退着原路爬回去。

到了这里,蓝雨终于明白老矿工为什么不用“低道”“窄道”或者其他更准确的名字,而偏偏把它叫成矮子道。矿工歌谣原本就不是给学者看的地图,那是活下来的人留给后来人的提醒。一个喝醉酒的老矿工未必记得东南西北,却一定记得自己在哪个地方被石头撞过脑袋,又在哪一段路必须像条狗一样趴在地上往前爬。

但是,以龙族人的身躯而言,这些矿道真的能爬得进去吗?蓝雨觉得显然不行,即便是酒店老板娘也会被卡在矮子道的入口处。况且,这么多年来,为何无人尝试拓宽这条逼仄狭小的通道?

这条矿道肯定还有着不为人知的秘密,但蓝雨此刻无暇多想。

矿灯被他推在最前面,昏黄色火光只能照亮不足数步的距离。石壁距离他的脸太近了,鼻尖有时甚至会蹭到岩石。可真正让他觉得不舒服的并不是这幽闭的环境,而是温度。

这里分明位于火山山腹。

左手贴在地上时,偶尔仍能感受到深处传来的温热。有些细小裂缝甚至隐约透出暗红色光,说明岩层下面不远就有仍在流动的岩浆。可他的右肩和耳朵碰到的石壁,却已经覆盖上一层薄薄冰霜。那层冰并不是从洞口一路延伸进来的普通冻结,反而像从山体内部长出,一条条白色晶纹沿岩石细缝向外蔓延,在矿灯火光下反射出冰冷的蓝。蓝雨有时甚至会出现一种极为荒诞的错觉——自己的左半边身体正趴在盛夏晒热的石板上,而右半边却躺在北溟岛最寒冷的冬夜中。

越往前,两种感觉越明显。

火与冰没有彼此抵消。

它们在这里共存了不知多少年。

蓝雨又爬过一段距离,前方终于稍微宽敞了一些。他先把矿灯推进去,确认没有断崖和其他危险,随后才从那条令人胸闷的窄缝中钻出来。重新能够坐直身体的一瞬间,他甚至产生了一种逃出生天的轻松感,可当矿灯光芒真正照亮周围时,那份轻松很快就变成了疑惑。

这里仍然是一条矿道,却与前面完全不同。

断门道入口处有着葛雷家族和艾恩家族留下的非常明显的人工痕迹,哪怕废弃多年,也仍能看到矿镐反复敲击留下的凹坑、固定木梁的孔洞、曾经铺设矿车轨道的浅沟。可从这一段开始,那些杂乱的人类痕迹忽然消失了。墙壁变得异常平整,并非经过精细打磨,而像山体在极其漫长的岁月里曾被某种力量整体切开。岩壁上没有文字,没有徽记,也没有任何矿工为了辨认方向刻下的箭头,只有几道极细的赤红色纹路埋在黑色岩层内部,像早已熄灭的火还剩下一点余烬。

蓝雨把矿灯靠近。

红纹并不会发光。

可当他的手接近时,指尖却立即感觉到一阵灼热。

他皱了皱眉,没有直接触碰,而是从腰间取出短刃,用刀尖轻轻刮了一下旁边岩层。刀刃刚碰上那条赤色纹路,细小火星便迸了出来,随后一股热意顺着刀身传到掌心,逼得蓝雨立即把刀移开。

不是普通火山矿脉。

至少不是他见过的任何一种。

更让蓝雨在意的是,赤红纹路旁边那层坚冰并没有因此融化。火和冰紧贴在不到半指的距离,彼此像两支对峙了太久的军队,早已经习惯对方存在,谁也没有真正越过界线。

“这到底是什么地方……”

蓝雨低声自语。

没有人回答。

只有矿灯里的火焰向一侧歪了一下。

又一阵冷风从深处吹来。

……

断门道外,石武正在看蓝雨留下的绳索。

那根绳一头绑在入口附近一块凸起的黑岩上,另一头随着蓝雨深入矿道而不断被带进去。按照原本约定,如果蓝雨遇到无法返回的危险,会连续拉动三次,外面的人再想办法把他拖回来。可从进入到现在,绳索始终保持着缓慢延伸,说明里面的人还在继续向前。

希德勒已经开始不耐烦。

他站在距离洞口不远处,时不时看一眼那条绳子。火僧则仍旧盘坐在断门另一侧,刚才被寒气反噬后折损的短杖已经换了一根,手指也恢复了正常颜色,只是他这一次完全没有再次尝试施法的意思。沐柠靠在石壁边,表面像是在休息,实际上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洞口。她偶尔会看看石武,越看越觉得不对。

“小师弟,你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发呆。”

石武没有回应。

沐柠走近一点。

“石武。”

这一次他终于转头。

“嗯?”

“又看到了奇怪的画面了?”

石武沉默片刻。

他本来想说没有,可这种谎话现在连自己都骗不过去。断门道每一次吹出冷风,那些被怪物时期混乱意识淹没的记忆便会重新浮上来一点,就像河水退去后逐渐露出水底的石头。之前他只看到几个彼此毫无联系的画面,现在随着蓝雨不断深入,一些原本缺失的部分竟然开始重新接到一起。

他记得自己在挖。

不是一天。

也不是一个地方。

那具怪物身体似乎在恶魔龙峰内部活动过很长一段时间。石武过去醒来以后,总把怪物时期的记忆理解成一堆没有意义的碎片:火、岩浆、猎物、鲜血、疼痛,还有某些根本无法辨认位置的黑暗洞穴。如今重新回忆,他才第一次发现那些洞穴之间或许存在着某种共同规律。

自己一直在往地下走。

每当发现山体裂隙,就会钻进去;裂缝不够大,便用利爪挖开;岩石太厚,就沿着热脉绕路。那时的自己没有地图,也没有正常判断力,可奇怪的是,那具身体竟然很少真正迷路。

更准确地说——

它总知道什么时候应该放弃一个方向。

石武闭上眼睛,努力抓住一段刚刚浮现的记忆。

怪物正站在一处分岔口。

左边是下坡。

右边向上。

按正常逻辑,他应该继续向下,因为更深处才接近山腹。可刚迈出两步,一阵强烈烦躁突然从身体深处涌出来,像有什么东西在脑中不断催促:

错了。

不是这里。

回去。

当时的怪物石武根本不会思考这种感觉从何而来,只本能转身,换了另外一条路。

再往后。

同样的事情发生过很多次。

石武睁开眼。

“我当时不是乱跑。”

沐柠原本还想继续问他身体哪里不舒服,听见这句话以后,神情一下认真起来。

“什么意思?”

石武看着矿洞,压低了声音。

“变成怪物以后,我一直以为自己做的事情都是本能。饿了就找东西吃,疼了就发疯,看到人就攻击,找洞穴是为了躲起来。”他停顿了一下,似乎自己也在重新审视那些过去,“但不是。我在地下待的时间,比我以为的长得多。而且我一直在往某些方向走。”

“你在找东西?”

石武没有立刻回答。

又一阵冷风吹出来。

他的手指微微收紧。

“可能。”

沐柠盯着他。

“什么东西?”

石武抬头看向那片漆黑洞口。

“这个。”

……

蓝雨在岩壁上看见第一块火晶石时,最初甚至没有意识到那是什么。

它藏在一层坚冰下面,只露出指甲大小的一角。矿灯从旁边照过去,晶体内部透出很深的赤红色,像有一点火被困在透明石头里。蓝雨用刀背敲掉外层薄冰,热气立刻从裂口冒出来,附近几片霜花瞬间融化成水,却又在离晶体稍远一点的地方重新冻结。

他认识火晶石。

来到龙峰以后,他已经见过不少。德拉肯的锻造坊、城堡火盆,甚至希德勒用于缓解身体不适的药物里都能见到这种质地的矿物,只不过哪些都小的可怜,还掺杂着一些杂矿,不够纯净。可眼前这块完全不同。

晶莹透亮,不含一丝杂质的橙红色。规整的表面看起来无比平静,但内里的光泽告诉他,里面是一个不断被压缩的小型火脉。

蓝雨没有直接把它挖出来,只用刀尖刮下一点已经自然脱落的细小碎片。那东西刚落到掌心,他立刻感到灼热,可下一刻,碎片表面居然自己凝出了一层极薄白霜。

热量从里面向外释放。

寒气却从外部向内压缩。

两者保持着一种极端危险的平衡。

蓝雨盯着那块小小晶屑,忽然理解了。

这里的火晶石不是普通矿藏。

它们更像伤口旁边形成的痂。

恶魔龙峰地下的火脉几千年来不断向这里输送热量,试图压制更深处那股几乎没有尽头的寒气。两种力量在岩层中一次次碰撞、挤压、渗透,最终才让火属性灵力在某些狭窄裂隙中被压缩成远比普通火晶石更加纯粹的结晶。

希德勒的确找对了东西。

可他找错了原因。

这些矿石并不是这座矿井真正的宝藏。

它们只是某个更加庞大的存在睡在这里以后,自然而然留下的副产品。

蓝雨把那枚晶屑用布包好,塞进怀里。他没有继续挖附近几块更大的火晶石,因为越往前,数量已经越来越多。岩壁上最初还只是零星一点红色,后来几乎每隔几步都能看见被坚冰包裹的赤红晶簇,有些生长在地面,有些从洞顶垂下,远远望去像一盏盏埋在冰里的灯。

与此同时,通道也再次变得宽阔。

这里已经彻底看不到矿工留下的木架。

脚下甚至出现了石阶。

非常宽。

远比普通矿道需要的宽。

蓝雨用矿灯向前照,只能看见石阶一层一层向下延伸,最终沉进黑暗。两侧岩壁上那些赤色纹路也越来越清楚,排列方式规整得近乎刻板,每隔固定距离便会出现一条横线,将整条通道切成一个又一个区块。

蓝雨不认识这些纹路。

但他的身体认识其中的力量。

他试着伸出手,用极少冰系魔力触碰其中一道已经暗淡的赤线。

轰的一下。

不是声音。

而是一种感觉。

仿佛一座沉睡了数千年的炉火突然在意识里睁开眼睛。

蓝雨立即收回手。

他的冰系魔力甚至连反抗都没有来得及做,便在接触的一瞬间被那股古老火力蒸发掉一小部分。偏偏就在这条火线另一侧,冰层仍然厚得像白玉。

蓝雨呼吸慢慢变重。

这里恐怕早在葛雷家族发现以前就已经存在。

所谓旧矿道,只是后来的人无意间挖到了通往这里的一条支路。

真正深处的东西,比葛雷、德拉肯,甚至现在龙之国所有家族都更加古老。

他继续向下。

石阶走到一半时,脚下忽然震了一下。

幅度很轻。

蓝雨停住。

等了片刻。

什么也没有发生。

他原以为只是恶魔龙峰普通震动。这座火山从来就不安静,地底岩浆移动、热气爆裂、岩层错位都会制造类似感觉。

于是他继续走。

大约过了几十息。

咚。

又一下。

这一次蓝雨看见了。

石阶边缘原本覆盖的一层白霜轻轻跳了一下,细小冰晶从表面崩落,发出极轻的沙响。矿灯里的火苗也像受到某种压力,突然缩小一圈,过了几息才重新恢复。

蓝雨没有动。

他的耳朵完全竖起。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然后——

咚。

第三次。

不是火山。

火山不会如此规律。

那声音太沉,甚至不像通过空气传来,而是直接从脚底、岩壁、身体骨骼里一起出现。每一次震动之后,深处寒意都会明显增强一瞬,随后缓缓回落。

蓝雨站在原地。

忽然觉得喉咙发干。

北溟岛神庙供奉的是冰夷的头颅。从他有记忆开始,那东西就一直躺在封印深处,巨大,冰冷,死寂。即便后来封印松动,即便操偶师袭击岛屿,他也从未真正听见那颗头颅发出任何属于生命的声音。

可现在不一样。

咚。

矿灯火苗再次缩小。

蓝雨终于明白那是什么。

心跳。

五千年了。

那颗心还在跳。

所谓“残躯”只是后世习惯使用的称呼。

可至少心脏从来没有死。

蓝雨忽然感觉到一种真正的恐惧。并不是因为他第一次接近冰夷——事实上,从孩童时代开始,他的人生就在围绕这个名字旋转;真正令他恐惧的是,他第一次意识到,冰原狼世世代代守护的并不完全是一具尸体的某个部分。

他们是在看守一个仍然活着的东西。

……

断门道外,石武也感觉到了那一下震动。

其他人只是抬头看了看山壁。

石武却差点跪下。

脑海里的记忆再次炸开。

这次比前面完整得多。

他看见怪物时期的自己沿着一条火山裂口往下爬。身体庞大,很多正常矿道根本无法容纳,于是只能寻找天然缝隙。有些地方狭窄到必须用肩膀撞碎岩石才能通过;有些地方则贴着岩浆,炽热熔岩距离身体不过几尺,空气灼烧肺腑,可怪物依旧不停。

石武甚至重新感觉到了那时候的“情绪”。

最明显的一种不是饥饿。

不是愤怒。

而是疑惑。

他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

只知道某些时候身体会突然觉得“对”。

于是继续前进。

如果走错:

烦躁。

难受。

甚至出现一种让身体无法忍受的压迫感。

然后转向。

这种感觉现在想来实在太清楚了。

清楚到令人恶心。

因为那不是一个失去理智的怪物能够自己形成的路线判断。

“有人在赶你。”

沐柠突然说道。

石武转头。

“什么?”

“你刚才说,你每次走错路就会烦躁。”沐柠看着他,“听起来不像寻找东西,更像有人拿着绳子拽一条猎犬。往对的地方走,就松一点;往错的地方走,就勒紧。”

猎犬。

石武的眼神变了一下。

他以前就是猎魔人。

猎过怪物。

追过神兽。

靠足迹、气味和残留灵力寻找目标。

现在他才发现,自己也许才是被牵着走的那一只。

他没有生气。

至少表面没有。

反而突然安静下来。

“如果真有人在指路,”石武说道,“那他应该知道我去了哪里。”

沐柠脸色也变了。

“你是说——”

石武还没来得及回答,洞内的绳索突然停住。

所有人立刻看过去。

但只是停止继续延伸,没有拉三次。

希德勒走近几步。

“他到了?”

火僧侧耳听了一会儿。

“或者遇到了什么。”

没人再说话。

……

蓝雨终于走到了石阶尽头。

那里横着一道门。

严格来说,并不像普通意义上的门。没有门板,也没有锁,只有两块巨大的黑色岩体从左右山壁向中央延伸,彼此之间只留下不足一人的狭长缝隙。表面布满已经近乎褪色的赤色纹路,岩体下面则完全冻结,一层又一层冰晶向外生长,把原本能够继续向下的道路堵去大半。

蓝雨刚靠近,胸口便像被什么压住。

呼吸变得困难。

身体里的冰系魔力也开始出现从未有过的反应。

不是被压制。

而是在流失。

那些他从小修炼、习惯得就像呼吸一样自然的寒冰力量,此刻竟然一点一点向门后渗去,仿佛深处有一片巨大海洋,而蓝雨自己只是一条微不足道的溪流。冰夷甚至没有醒来,没有主动吸收,可只凭存在本身,就已经让附近所有同源力量开始向它汇聚。

蓝雨立即后退一步。

流失速度减慢。

再退一步。

终于停止。

他看着自己的手。

刚才只是接近门缝几息,右手毛发竟然已经出现结晶化迹象。几根指尖变得半透明,里面像有细小冰丝沿血管向上蔓延。蓝雨迅速运转自己的力量,将那些异物一点点逼出去,好一会儿才让手指重新恢复正常颜色。

不能继续。

至少不能自己继续。

他抬起矿灯,照向那道古老封门四周。

大量火晶石生长在冰层边缘,数量远超过此前一路看到的晶簇。有些甚至有人头大小,内部赤红光芒不断流动,每当深处传来一次心跳,那些晶石都会同时亮一下,又迅速被更厚冰霜覆盖。

咚。

一层白霜爬过封门。

咚。

赤红晶体重新亮起。

火与雪。

几千年来就在这一扇门前不断重复同一场战争。

蓝雨忽然明白为什么希德勒如此执着。

这里任何一块火晶石带回去,都比龙峰普通矿井开采出来的东西纯粹得多。

可他也更加确定:

绝对不能让希德勒来这里随便挖。

蓝雨正准备转身,矿灯光芒扫过右侧地面。

他停住。

冰层下面有什么。

蓝雨蹲下来,用刀背轻轻敲掉表层冰壳。

几道深深的沟槽露了出来。

不是矿镐。

不是铁铲。

而是爪痕。

每一道都有手指粗细,直接撕进坚硬火山岩里。许多痕迹因为时间和冰冻已经变得模糊,可依旧能看出那个东西曾经疯狂刨挖这里,甚至把最外层一小块封门岩体都抓掉了一角。

蓝雨伸出自己的手比了一下。

太大。

远比普通兽人手掌大。

他脑中第一个浮现出来的,却是石武现在那只怪物化的爪子。

尺寸非常接近。

蓝雨的神色彻底变了。

“石武……”

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

下一次心跳恰在这时传来。

咚!

比之前都重。

整条矿道突然震动。

蓝雨头顶落下一大片灰尘,矿灯几乎熄灭。紧接着,一股远比此前强烈的寒气从封门缝隙里喷涌出来。

寒冰不是缓慢生长。而是瞬间出现。

蓝雨只看见面前白光一闪,石阶便从下向上迅速冻结。墙壁、地面、洞顶同时出现厚冰,回去的道路眨眼缩小一半。

他立即向上跑。

刚迈出几步,冰层已经追到脚边。

蓝雨回头抬手。

属于自己的寒冰魔力释放出去。

平日里足以冻结一片湖面的力量撞上那股寒气时,他第一次感觉到一种荒谬的渺小。那就像拿一杯水去阻止海潮,自己的魔力甚至没有办法真正改变冰夷寒气方向,只能勉强延缓冰层闭合的速度。

“停!”

蓝雨咬牙。

双手之间凝出一道冰楔。

不是冻住。

而是反过来控制已经生成的冰,把即将合拢的部分强行撑开。

他的手臂开始发抖。

冰夷的寒气还在压。

蓝雨自己的冰则从内部向外撑。

两股同源力量之间没有爆炸,也没有火花,只剩下一阵令人牙酸的咯吱声。矿道周围无数冰晶同时开裂,裂纹像蛛网一样爬满墙壁。

蓝雨终于挤过去。

下一秒。

砰!

身后冰层重新合拢。

他不敢停。

沿着来路迅速返回。

直到跑过那段布满赤红纹路的古老石道,寒气才逐渐减弱。蓝雨靠着岩壁喘了很久,回头看去,矿灯照不到刚才那道封门。

可他已经知道足够多了。

下面的东西还活着。

而且正在醒。

……

断门道外的人足足又等了半个时辰。

石武比任何人都焦躁。

绳索重新开始移动以后,他才稍微松了一口气。沐柠表面一直在埋怨蓝雨逞强,实际上每隔几息便会看一眼绳子。希德勒则干脆让所有矿工停下手里的工作,整个断门道附近上百人竟因为一个冰原狼正在地下爬行而陷入一种奇怪的安静。

终于。

洞口深处出现一点微光。

最开始像萤火。

随后越来越亮。

蓝雨的身影从弯道后出现。

他几乎是爬出来的。

整个身体覆盖着一层白霜,耳朵尖、眉毛和衣领处更是凝着细小冰晶,连原本灰蓝色毛发都像被重新染白一层。沐柠立刻冲过去,抓住他的手臂把他从最后一段矮道里拖出来。

“你是进去探路还是进去冬眠了?”

蓝雨喘着气。

“如果我真冬眠,你现在应该看到的是一块冰。”

“你还有心情说废话,看来死不了。”

沐柠嘴上这么说,已经把一瓶恢复药剂塞进他手里。

石武也走过来。

“怎么样?”

蓝雨没有立即回答。

希德勒已经先一步来到面前。

“火晶石呢?”

蓝雨抬起眼。

他显然没想到这家伙第一个问题还是这个。

片刻后,他从怀里取出那块用布包起来的小晶屑。

希德勒接过去。

布刚打开,赤红晶体内部便透出一层明亮火光。

火僧也站了起来。

他只看一眼,便说道:“比我们之前找到的纯得多。这应该是她之前使用的那种。”

希德勒终于笑了。那不是此前应付众人的笑。而是真正控制不住的喜色。

他的手指甚至微微发抖。

火晶石。

自己真的找到了。

但石武只注意到火僧口中的那个“她”。既然黄昏说过,悬壶美人已经被希德勒抓走了,那这个“她”果然只能是……

蓝雨下一句话很快把希德勒的那点喜色压了回去。

“别高兴得太早。”

希德勒看向他。

“什么意思?”

“下面不是矿。”

“这是什么?”

他举起手中的晶石。

蓝雨喝了一口药。

等呼吸平稳些,才慢慢说道:“这是两股力量打了五千年留下来的东西。恶魔龙峰的地火一直在往下面压,下面的寒气则一直往上冲。火晶石只是在它们碰撞的地方被挤出来的结晶。”

希德勒眼睛微微眯起。

“你确定?寒气?”

“这里比龙峰冷多了,我以为火山领主应该意识到了。”蓝雨显然在揶揄他,“我一路看到的都是这样。越靠近深处,火晶石越多,寒气也越强。最里面还有一道很古老的封门,后面是什么我没看到,但我听见了声音。”

“什么声音?”

蓝雨停顿了一下。

“心跳。”

周围人全都安静。

希德勒脸上第一次真正失去表情。

蓝雨继续说道:“你要找的东西确实在那里。但它不是一座普通矿井。火晶石只是附在那东西周围长出来的。”

希德勒没有说话。或许是在计算风险。

或许是在衡量那颗仍然跳动的心脏和自己已经越来越严重的火毒之间,到底谁更值得害怕。

最终还是火晶石赢了。

“能继续挖吗?”

蓝雨看着他。

“你没听懂我说的吗?”

“听懂了。”

“那你还问?”

“我只问,能不能。”

蓝雨冷笑。

“可以。”

希德勒神情缓和一点。

蓝雨紧接着补充:“也可以把整个山腹挖塌,把里面那东西放出来。至于你能活多久,我不知道。”

希德勒再次沉默。

沐柠在旁边忍不住说道:“至少这回你终于找对地方了。恭喜。只不过你想找的是药,底下埋着的可能是一场瘟疫。”

希德勒没有理她。

他正在看那块火晶石,然后侧头与火僧说着什么。

石武却一直看着蓝雨。“你在里面还看到什么?”

蓝雨像是直到现在才想起另一件事。“有人进去过。”

“旧矿工?”

“不。”蓝雨走到石武面前。“里面的封门外面有爪痕。”

石武没有动。“什么样的?”

蓝雨伸手比了一下。“很大。直接抓进火山岩里,不是工具留下的。”他看向石武的手。石武现在那只怪物化巨爪垂在身体侧面。蓝雨把自己的视线在爪子和记忆中的痕迹之间来回比较。“和你这个差不多。”

沐柠脸色变了。

石武自己却像什么都没听见。

因为最后那块记忆终于回来了。

他看见那具怪物身体。

就趴在一道冰冷石门外面。

利爪疯狂刨着岩石。

一下。

又一下。

岩石碎裂。

爪尖崩断。

黑色血液流进冰缝。

可怪物没有停止。

它已经接近目标。

非常近。

近到身体里面那种一直催促他前进的感觉终于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东西。

满足。

像遥远地方有什么人终于确认:

就是这里。

随后,一个新的冲动出现。

够了。

回去。

怪物石武停下爪子。

没有原因。

也没有思考。

只是服从。

他转过身。

沿来路离开。

画面就此结束。

石武站在现实中的断门道前,久久没有动作。

现在一切都变得太清楚了。

那个时候的自己不是害怕寒冷。也不是失去兴趣。更不是偶然走错路。

有人需要他找到这里!

而当他完成任务以后——那个人让他离开。

沐柠轻声叫他:“石武?”

他慢慢低下头,看着自己的爪子。“我想起来了。”

“什么?”

“那些痕迹是我的。”

蓝雨眼神一沉。

沐柠没有说话。

石武继续看着那只不再属于狐兽人的手。“我当时一直以为,自己只是变成怪物以后乱跑。现在看来不是。”

他抬起头,望向断门道。风从那里吹出来,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

三鸦峰另一侧的山脊上,几个艾恩士兵正在换岗。

他们负责的是外围巡逻,远比断门道附近轻松。德拉肯的人似乎生怕别人抢走那处新发现的矿洞,把真正重要的位置围得连苍蝇都难飞进去,艾恩这些本地士兵反而大多只需要检查山路、确认没有闲杂人等靠近。

一名年轻士兵沿着山脊往回走时,脚边忽然踢到什么东西。

很轻。

滚出去几圈。

他以为是谁掉了工具,弯腰捡起来以后才发现,那竟是一个木偶。

不过巴掌大小。

雕成狐狸的模样。

木头已经有些旧了,身体部分却打磨得很细,四肢关节甚至还能活动,脸上还刻着一双小小的眼睛。大概是掉在灰里太久,木偶半边身体沾着黑色尘土,看起来脏兮兮的。

士兵拿起来拍了拍。

“这是谁的?”

旁边几个人看了一眼。

纷纷摇头。

“没见过。”

“德拉肯那边小孩儿掉的?”

“他们家小主子那么多,谁知道。”

几个人笑起来。

年轻士兵也跟着笑了笑,又低头看了一眼狐狸木偶。

他忽然想起自己家里的女儿。

今年才五岁。

每次他从铁嵴巡逻回来,小姑娘都会抱着他的腿问有没有带礼物。家里没什么钱,他平时最多从集市上买块糖,或者捡些漂亮矿石给她。这个小木偶虽然旧了一点,擦干净倒还挺可爱。

“没人要的话,我拿了啊。”

没人搭理。

士兵便随手把狐狸木偶系在腰间。木偶随着他的步子轻轻晃动。一下一下撞在铠甲边缘。

他没有注意到。那双用黑漆点出来的狐狸眼睛,在阳光下似乎比刚才亮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