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以后,恶魔龙峰上的第一缕阳光并没有照进城堡。
这座嵌在黑山腹地的古老堡垒从来就不怎么喜欢太阳。层层叠叠的玄黑岩壁把清晨挡在外面,只有最高处几个面朝东方的箭窗能够接住一点暗红色晨光,再把那光切成细窄的长条,投在地板、石柱和挂满历代德拉肯画像的走廊上。城堡更深处依旧燃着昨夜留下的火盆,硫磺、焦油和旧木燃烧的气味混在一起,空气中还有火山内部永远挥之不去的热意。对于生活在这里的人来说,白昼与黑夜最大的区别,或许只是外面的火山灰从黑色变成了灰色。
希德勒是在早餐以前得到消息的。
前来汇报的骑士脸上还带着伤。他的左眼肿得只剩下一条缝,头盔没有戴,额角缠着一圈仓促包扎的白布,布边已经被血染成暗红。跟在他身后的另外两个人也好不到哪里去,其中一个右臂吊在胸前,另一个走路时明显不敢让左脚完全踩地。三个人站在长桌前,明明清晨经历的事情足以让任何普通士兵到现在还惊魂未定,却谁也不敢在希德勒面前表现得太狼狈,只能尽量挺直身体,把彼此矛盾得近乎荒唐的证词重新说一遍。
有人说山谷里突然冒出了洪水,明明周围没有河,水却从岩壁和火山灰里一股股往外涌;有人坚持自己看见了两个虎兽人,其中一个像水变成的,另一个高得吓人,蓝色毛发,身上滋滋冒着电光;还有人说自己只记得一道白光,等再睁开眼时已经躺在几百步外,嘴里全是泥。至于玛尔塔和冈特,两个人都不见了——没有尸体,也没有血迹,显然已经被救走。
如果这份报告递到任何一个谨慎的领主手中,大概都会先问那两个神秘人的来历。
希德勒没有。
他只是安静听完,然后放下手中那杯还没喝完的热酒,问了一个完全不同的问题。
“断门道呢?”
几名骑士愣了一下。
领头的人最先反应过来,连忙低头说道:“确认了,大人。位置和您……和那些囚犯画出来的一样,就在三鸦峰背面。黑铁门已经断了很多年,里面确实一直往外冒冷风。我们的人连夜封住了入口,艾恩家也按照您的命令派兵过来了。”
希德勒这才点头。
“很好。”
那名骑士迟疑片刻,还是忍不住说道:“可是昨夜那两个人——”
“和你们交手的人没有继续留在那里,也没有杀你们。”希德勒打断他,“他们实力雄厚,如果想要断门道里面的东西,根本无需和你们纠缠。既然没有,那他们至少暂时不是为了矿道来的,看来还是为了那个酒馆的老板娘。”
骑士张了张嘴。
希德勒已经重新拿起酒杯。
“你们输了,是因为你们太没用了。这件事和我今天要做的事情无关。”
那三个骑士脸色难看,却没人敢反驳。
希德勒喝了一口酒,火毒在喉咙里翻过一阵灼痛,他很轻地咳了两声。侍从立刻低下头,装作什么都没有看见。希德勒也不理会,只用指尖敲了敲桌面。
“把昨夜的伏兵换掉。去仓库领新的武器。”
“是。”
“还有。”
三个骑士停住。
“关于你们看见的那两个虎兽人。”
希德勒抬起眼。
“闭嘴。一个字都不许说,你们手下的人也都管好。”
骑士们立刻低头。
“是,领主大人。”
他们退下以后,希德勒又坐了一会儿。
窗外火山灰正在缓慢落下。一粒一粒敲在狭窄石窗外沿,发出极轻的沙沙声。他当然不是真的对那两个陌生人毫无兴趣。一个能在几息之内击溃德拉肯精锐,却没有杀任何人的强者;一个能够凭空调用大量水流、又偏偏出现在火山的人,无论放到哪里都值得调查。
可他的时间不多了。
从脖颈深处延伸出来的灼痛越来越频繁,有时候甚至会沿着脊柱一直烧到后脑。火僧昨夜已经再次提醒他,那些药只能拖延,不能治愈。真正能够稳定这具身体的东西就在龙峰深处,而现在,他终于找到正确的门。
其他事情都可以以后再查。
只要他还有“以后”。
……
石武是在半个时辰后被带出地牢的。
沉重锁链拖过石阶,撞在转角处,发出低沉金属声。沐柠和蓝雨走在他后面,也都被德拉肯士兵看得很紧。尚杬、虎落和将黎仍旧留在地牢里,约书亚和艾琳娜也是如此。石武原本以为希德勒会把所有人都带上,看到只有他们三个时,反而更加警觉。
他已经太熟悉这种挑人的方式了。
被留下的人,永远都是人质。
被带走的人,则是工具。
希德勒站在城堡外的平台上等他们。晨间的风把他的深色披风吹得贴在身后,恶魔龙峰上空依旧笼着一层薄灰,太阳被遮得只剩一团模糊亮斑。几头飞龙已经蹲在平台边缘,骑手正检查鞍具。另有几辆运送工具和矿灯的车停在后面,显然准备得极为充分。
石武没有去看那些东西。
他直接问:“玛尔塔呢?”
希德勒转过头。
“活着。”
“我要见她。”
“你现在没有资格提条件。”
“你昨天说,只要我们帮你找到真正的矿道,她就能活着回来。”
“我说的是,你们想让我带回来尸体还是活口。”希德勒脸上甚至带着一点笑意,“我可没说什么时候让你们见面。”
石武盯着他。
希德勒的表情没有任何破绽。
“她在哪里?”
“一个安全的地方。”
“你抓到她了?”
“你是在问我,还是在审我?”
石武没有说话。他不相信。或者至少,不愿意相信。
昨晚希德勒回到地牢时已经知道玛尔塔的路线,也知道断门道的位置。如果德拉肯伏兵真的成功,按照这个男人喜欢掌控一切的性格,他大概会把玛尔塔本人带到地牢,让所有人亲眼看见。可现在希德勒什么都没拿出来,只反复用一句“她活着”作为威胁,反而显得太空。
沐柠显然也想到这一层。她站在石武侧后方,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手臂。动作很小。没有摇头,也没有点头。只是提醒他:别冲动。
石武最终移开目光。他不能赌。如果玛尔塔真的在希德勒手上呢?
希德勒最擅长的地方就在这里。他未必需要让人相信自己的谎言,只需要让别人承担不起质疑的代价。
“走吧。”希德勒说道,“今天不会再浪费时间挖那些死人留下的假地方。”
沐柠抬起眼。“终于找到真的了?”
“托你们的福。”
“那看来昨天地牢里那张地图确实很有用,火山领主。”
希德勒看向她。
沐柠面不改色。
两个人都知道对方在说什么。
最后反倒是希德勒笑了一下。
“你很聪明。”
“谢谢领主大人,不过最近很多人都这么说我,有些乏味了。”
“聪明的人通常活得不久。”
“我看您活了挺久。”
火僧站在希德勒身侧,兜帽下的脸看不清表情,只露出一点苍白下巴。听到沐柠这句话时,他似乎侧了一下头,但没有加入两人的试探。
希德勒也不再废话。
一行人离开城堡。
……
从恶魔龙峰前往铁嵴并不算遥远,但真正靠近那片山地以后,路就变得越来越难走。
最初只是赤黑色火山岩逐渐减少,山体颜色慢慢变成铁锈般的暗红。再往前,裸露岩壁上开始出现细密金属光泽,有些地方只是零星斑点,有些地方则像整条山脉都被某种黑色矿石贯穿。德拉肯士兵显然也不喜欢这里,许多人提前把长剑绑紧,避免经过磁力特别强的岩层时武器被突然牵偏;重装骑士更是把盾牌和部分甲片留在后方营地,只穿轻甲进入。
石武身上的锁链最先受到影响。
走过一条狭窄山道时,连接他手腕和腰间铁环的粗链忽然向右侧绷直,猛地撞在岩壁上。石武被带得踉跄一下,负责押送他的士兵骂了一声,费了半天力气才把锁链从山壁上拽下来。
“这鬼地方。”
士兵低声咒骂。
石武没有说话,只看了那片岩壁一眼。
这里就是铁嵴。葛雷家族曾经经营的土地。艾琳娜昨天说过,后来艾恩接管了这里。而现在,山道每隔一段距离就能看见艾恩家族的人。
他们太容易辨认了。龙角上套着一圈又一圈铁环,身上甲胄也和德拉肯截然不同,颜色更浅,许多人使用的是木柄长枪或减少金属比例的武器,显然比外来者更适应铁嵴特殊地形。最开始只是十几个巡逻兵,走得越深,人却越来越多。到三鸦峰外围时,光是能看见的艾恩士兵就已经超过五十个。
沐柠一路都没有说话。她在数人。
德拉肯自己的飞龙骑士。
从城堡带来的家卫。
负责矿道施工的矿工。
守山路的艾恩士兵。
还有分布在几处高地上的弓弩手。
等最后翻过一道山梁,看见前方整片营地时,她终于皱起了眉。“火山领主。”
领主没有回头。“怎么?”
“你昨天挖第四个假矿点的时候,一共带了多少人?”
希德勒似乎没想到她会问这个。“忘了。”
“我记得。”沐柠扫了一眼周围。“不到四十。”
“所以?”
“这里起码两百。”
希德勒继续往前。“看来你算术很好。”
“一个矿洞要两百个人守?”
“贵重的矿总得有人看着。”
沐柠看向左侧。
艾恩士兵在那里单独扎营,帐篷、旗帜和德拉肯完全分开。双方虽然共同守山,却没有混编。甚至连取水和火堆都各用各的,显然只是因为领主命令才暂时站到一起。
“这不是挖矿。”沐柠轻声说道。
蓝雨转头看她。“那是什么?”
沐柠沉默几息。“守矿。”随后她又摇头。“不。”她抬眼看向前方那些路障、飞龙和弓弩手。“是在准备跟别人抢。这里肯定发生过什么,才会让他如临大敌。”
蓝雨点点头,他也是这样判断的。只是还没等他说出自己的看法,脚步突然停住。
石武也跟着停了一下。
最初谁都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直到沐柠发现蓝雨呼出的白气越来越明显。
这里虽然已经进入铁嵴,但仍然靠近恶魔龙峰。地底热脉纵横,晨风甚至带着一点温暖。周围德拉肯士兵没有任何人觉得冷,许多人走得久了还在擦汗。
可蓝雨的眉毛边缘正在结霜。
沐柠走过去。
“蓝雨?”
蓝雨没有回答。他慢慢抬起自己的手。指尖毛发上浮着一层极薄白霜。那并不是他施展魔法形成的冰。
沐柠认识区别。“这是你自己弄的?”
蓝雨摇头。“不是。”他的声音很轻。眼睛却一直看着三鸦峰背面。
沐柠顺着他的方向望去,只能看见一条逐渐下沉的山谷,以及谷地尽头聚集的人群。
“怎么了?”
蓝雨沉默片刻。随后说道:“我认识这种感觉。”
蓝雨继续向前走。越靠近谷底,他脚步越慢。那种寒意对其他人而言仍然只是细微变化,石武最多觉得风比刚才凉了一些,可蓝雨的身体却像一件精密得过分的仪器,正在一点一点辨认某种熟悉东西。北溟岛神庙里终年不化的坚冰,祭坛下面那颗被无数代冰原狼人守护的头颅,博士让他记住的气息——那些童年记忆一起从寒风中醒来。
他绝对不会认错。
他们转过最后一道岩壁。
断铁门出现在眼前。
斜挂的巨大黑门已经被德拉肯士兵清理出一条可供通行的区域,昨夜留下的碎石也被搬开不少。入口后方仍然一片漆黑,冷风持续从里面涌出,与山谷里的热气相撞,在门外形成一层极淡白雾。
蓝雨站住。这一回,不需要任何进一步验证。
“在下面。”
希德勒看着他。
“什么在下面?”
蓝雨转过头。
“你一直在找的东西。”
“火晶石?”
蓝雨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只是看着那片黑暗。
“冰夷。”
希德勒皱眉。
这个名字对他显然没有蓝雨那么多意义。
火僧却在旁边轻轻动了一下。很轻。但沐柠注意到了。
蓝雨继续说道:“我从小守着他的头颅。这里的力量比北溟岛还强。我不知道下面究竟有多深,但最后的残躯一定就在这条矿道里面。”
希德勒盯着断门道。他不在乎什么冰夷。至少现在不在乎。他只听到了另外一个答案:这里是真的。
五个错误矿点以后,他们终于站在了正确位置。
希德勒原本苍白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一种近乎放松的神情,很快又被他压下去。
“很好。”他说。
石武却没有看他。从走进谷地开始,他的注意力便被另外一些东西吸引。
地上有血。很少。已经干了一部分。还有许多凌乱脚印。看起来这里发生过一场恶战。
这一点并不奇怪。希德勒早就说过自己派人埋伏玛尔塔。真正奇怪的是那些兵器。
石武在一处岩壁旁边蹲下来。一截断剑埋在火山灰里。剑身从中间断开,断口非常平,却不是利器切割留下的痕迹,也没有高温熔化,反而像有人用极大的力量把整柄剑硬生生掰断。
“你在看什么?”一名德拉肯士兵走过来。
石武没有理他。他又看见不远处石头上的焦痕。
雷电的力量。
石武伸出指尖。还没有真正碰到,身体深处某个地方便先一步产生反应。
很熟悉的感觉。
他皱起眉。手指终于触到那块焦黑岩石。残留灵气很弱。绝大部分已经随时间散掉,但石武过去毕竟是猎魔人,又是魔药师,对这种东西极其敏感。更重要的是,他和虎落生活得太久。
他当然认识虎落的灵力,或者说,寅虎的灵力——无论是在猎魔人部落,还是在倒塌的太空电梯之下,寅虎和他并肩作战时,空气里总会残留类似味道。
他的手猛地缩回来。
这不可能!
昨天晚上虎落还被关在地牢。今天早晨小家伙也老老实实待在监牢之中。而眼前这些痕迹绝对没有经过太久。岩石里的雷灵仍未完全散尽。
几个时辰。最多半天。
石武下意识看向希德勒。对方正在和艾恩军官交谈,没有注意这里。
“石武?”沐柠走过来。“怎么了?”
“没什么。”
沐柠狐疑地看了他一眼。
石武已经走向另一边。
那里还有更奇怪的痕迹。
水。
一小片岩石表面仍然湿润。
在恶魔龙峰外围出现水本身并不值得奇怪,可这里明明地热充沛,太阳也已经升高,昨夜留下的普通积水早该蒸发。更离谱的是,石武很快发现其中一条水迹沿着岩壁从下向上延伸。
不是水流下来。像水自己爬上去。
他盯着那条湿痕看了很久。
心里的疑问越来越多。
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为什么会留下寅虎的力量?
还有这些水——他所知的拥有这样控水能力的人,一个是狐狸国的黑水,另一个则是牺牲在芜州的晨曦。
石武没能继续想。断门道里突然吹出一阵更强的冷风。那风来得毫无征兆。穿过断铁门,从所有人身边扫过去。附近几名士兵只是缩了一下脖子。
蓝雨却立刻抬头。
而石武——
整个人僵在原地。
不是因为冷。是因为眼前突然出现了一幅画面。
黑色。
非常黑。
他看见一只巨大的爪子正在刨岩石。
不是普通人的手。
指甲又长又厚,每一次挥动都能直接撕开坚硬火山岩。碎石不断落下,灰尘沾满皮肤,指缝已经裂开,流出的却不是正常鲜血。
石武知道那只爪子属于谁——属于自己。
画面一闪。他又看见岩浆。巨大的怪物沿着火山内部一条狭窄岩脊爬行,身体一侧已经被热浪灼得开裂,皮肉翻卷,有些地方甚至露出骨头。可那东西没有停。它不知道疼,或者根本不在乎。一直往前,往更深的地方。
第三个画面来得更快。
一条黑暗裂口,前方吹出一阵寒风,和现在一模一样。
怪物停下了,石武甚至能感觉到那一刻自己的身体在恐惧。
不是他本人,是那个身体。
随后——画面断了。
石武踉跄一步。
沐柠立刻施法迸发出大量的藤蔓挡住他,才让他没有跌倒。
“石武!”
周围几个人都看过来。
“我没事。”石武按住额头,呼吸变得很重。
“你脸色都变了还叫没事?”沐柠把手放在他额头上,“是不是锁链又压到伤口了?”
石武摇头。“不是。”
他看向断门道。冷风还在往外吹。现实和刚才那几个碎片不断重叠。
沐柠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你看到什么了?”
石武沉默很久。最后轻声说道:“我来过这里。”
沐柠一怔。蓝雨也转过头。
“什么时候?”
石武张了张嘴——不知道。这才是最可怕的地方。
他明明没有关于这里的正常记忆,可刚才那些画面真实得不像梦。
火山岩。
岩浆。
黑暗裂口。
还有这股冷风。
全部存在。全部和眼前一模一样。
石武低头看着自己现在这具仍旧怪物化的身体。答案已经很近。近到他甚至不敢马上承认。“可能是……之前。”
沐柠当然听懂“之前”是什么意思。石武还是怪物的时候。她没有继续逼问,只更加用力扶住他的胳膊。“先别想了。”
石武点头。可有些东西一旦浮出水面,就不是一句“别想”能重新压回去的。他忽然开始怀疑:怪物时期的自己到底在恶魔龙峰做过什么?真的只是在漫无目的地游荡吗?
……
火僧已经走到断门道前。前几个矿点都是他负责探查。流程非常固定。先确认热脉,再以火系魔法沿地下裂隙扩散,通过火焰遇到不同矿物后的反馈判断地下结构。这也是希德勒为什么一直如此依赖他的原因——普通矿工要挖几天甚至几个月才能确认的事情,他往往只需要半个时辰。
火僧从袖中拿出那根短杖。
沐柠又一次注意到他手腕。
苍白。没有龙鳞。只不过火僧很快把袖口往下拉了一点,遮了回去。
他蹲到断铁门前,将短杖尖端贴在地面。最初什么都没发生。随后一缕火焰从杖头流出来。不像普通火焰跳动不定。那团火很细,也很稳定,像一条贴着岩石爬行的红蛇,沿着断门道缓慢进入黑暗。短杖另一端则不断浮现微弱光纹,火僧闭着眼,通过这些变化感受前方环境。
十步。
二十步。
五十步。
火焰还在向深处延伸。
希德勒站在旁边等待。
石武也暂时压下自己的记忆,把注意力转过去。
就在这时,火僧眉头突然皱了一下。杖头火焰开始变色。
红。
橙。
白。
所有人原本以为那意味着火焰温度升高。
可下一秒。
咔。
一声极轻脆响从黑暗里传出来。
然后又一声。
咔。
咔。
声音越来越近。
蓝雨脸色骤变。
“断掉法术!”
他喊得太晚。
一道白霜从断门道里沿着刚才火焰经过的路径迅速爬了出来。那不是寒气慢慢扩散。更像某种东西找到了火焰留下的路,正在顺着魔法轨迹反向追踪施法者。白霜掠过地面。进入短杖。杖端火焰在一瞬间被冻结——真正意义上的冻结。一簇仍旧保持燃烧形状的白色火苗凝固在晶体里,紧接着寒冰继续向上蔓延。
火僧猛地睁开眼。第一次后退。冰霜已经爬过杖身大半。再往上一点就是他的手。他当机立断,另一只手拍在杖端。
砰!
火光和冰屑同时炸开。
短杖最前方一截晶石被他自己炸碎,碎片飞出去撞在断铁门上,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
周围士兵纷纷拔武器。好像矿道里下一秒就会冲出什么东西。
但什么都没有。
只有那股冷风。
火僧站在原地,低头看自己的手。虽然及时切断法术,几根手指还是结上一层薄霜。
希德勒脸上的轻松彻底消失。“怎么回事?”
火僧没有立刻回答。他先运转魔力,把手指上的冰融掉。过了片刻才说道:“下面的东西会回应魔法。”
沐柠看了蓝雨一眼。这句话听起来实在不像什么好消息。
希德勒问:“还能继续探吗?”
“不能。”这是火僧第一次如此直接拒绝他。“再来一次,我不确定还能不能及时切断。”
希德勒望向断门道。“那就换方法。”
旁边负责矿工的德拉肯管事立即说道:“可以派人下去。”
火僧摇头。“普通人走不了多远。”
蓝雨也说道:“他说得对。”
众人看向他。蓝雨指着断门道。“现在只是站在外面,里面的寒气就已经开始影响我。如果再深入,普通人没有魔力保护,很快就会失温。”
管事皱眉。“那让石武挖大一点。”
石武低头看了看自己。以目前的身体,他确实很适合做这种事情。
火僧却再次否定。“不能乱挖。”
“为什么?”
“里面不是天然山洞。”火僧说道,“有人工矿道,还有很老的封印结构。熔岩摧毁了一些矿道,我们再贸然破坏山体,谁也不知道会弄断什么。”
希德勒脸色越来越难看。好不容易找到正确地方。却偏偏进不去。
沐柠忽然开口:“歌谣。”
没人反应。
她看向蓝雨。“矮子打灯往下走。”
蓝雨也明白了。约书亚和艾琳娜昨天解释过,这句并不是指某个种族,而是矿道里面有一段非常低矮的旧支路,普通成年人必须弯腰,甚至贴着地面才能过去。
也就是说:不是随便找一条路往下。真正路线本身就已经限制体型。
希德勒顺着她的视线看向附近几个士兵。最后目光落在一个个头明显较矮的年轻龙人身上。
那士兵脸色立刻变了。
蓝雨先开口。“他进去会死。”
希德勒看向他。“你知道?”
“如果下面真是我想的东西,他连第一段都撑不过去。”
“那谁去?”
蓝雨没有回答。
沐柠已经猜到。
她下意识拉住蓝雨衣袖。
“你别告诉我——”
“我去。”
蓝雨说道。
“不行。”
石武几乎同时开口。
蓝雨转过头。“你能进去?”
石武看着断门道。再看看自己巨大的肩膀和手臂。别说矮子道。现在这扇断铁门里面稍窄一点的地方,他都未必能顺利通过。
“那也不能让你一个人。”
“总得有人第一个。”
“可以再想办法。”
蓝雨摇头。他看向矿道深处。那股寒意正在一阵一阵吹出来。别人害怕。他反而感到一种古怪的熟悉。从北溟岛出发以后,他走过太远的路。找残躯,找虎落,追查操偶师,来到龙之国,一路上发生了太多完全不在计划里的事情。可如果把所有这些事情最初的起点重新捡起来,其实就只有一个——
冰夷。
博士让他离开故乡。
就是为了阻止封印彻底失效。
“我本来就是为了它来的。”蓝雨说道,“从北溟岛走到这里,不就是为了找到最后这一块?”
沐柠仍然抓着他的衣袖。“那也不代表你得一个人钻进这种地方。”
“我最抗冷。”
“我知道。”
“我个子也最小。”
“……”
这句话沐柠实在没法反驳。
旁边有人没忍住笑了一声。蓝雨冷冷看过去。那士兵立刻闭嘴。
希德勒观察他们片刻。“很好。”他当然不会反对。“你下去。”
石武瞪向他。希德勒根本不在意。
“只是探路。确认能不能走,里面有什么。不要碰任何你不认识的东西。”
蓝雨说道:“我不是你的人。”
“但你的朋友在我手上。”
“你翻来覆去就只会这一句。”
“有用就够了。”希德勒笑了笑。
蓝雨没再理他。他开始卸装备。
厚重外套不需要脱,但身上那些会勾住狭窄岩壁的东西必须尽量减少。长兵器留在外面,只带一柄短刃、一盏矿灯和简单绳索。沐柠又往他衣服里塞了两包应急魔药,嘴上一边骂他不听话,一边检查灯油够不够。
石武一直站在旁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条黑暗入口。风又吹出来。他的脑海里再次闪过一瞬画面。
怪物。
巨大的身体。
趴在某条狭窄火山裂隙里。
往前爬。
前面也是黑暗。
也是寒风。
甚至连岩壁弯曲的角度都那么熟悉。
石武呼吸停了一下。
蓝雨已经提起灯,往里面走。最开始还能直立。十几步后,洞顶越来越低。蓝雨不得不弯腰。再往前,甚至要单膝跪下。
歌谣里的“矮子道”果然不是夸张。但也让他疑惑——这显然不是为了龙族人准备的矿道。
火光照在他背上,把影子拉得很长。
石武突然喊:“蓝雨!”
蓝雨回头。
外面所有人也看向石武。
石武张了张嘴。
刚才那个画面还在脑中。
“小心。”
蓝雨看了他几秒,点点头。“知道。”
他继续往前。灯光越来越小。黑暗逐渐吞掉他的腿、身体,最后只剩下一团昏黄光斑在狭窄矿道深处缓慢移动。转过一个弯,光消失了。断门道外重新只剩下风声。
石武仍然盯着那里,那股说不清来源的熟悉感没有消退,反而越来越强。
他突然有一种非常不好的感觉。
蓝雨正在靠近的地方——
曾经的自己,或许真的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