鬿魼神侍·鸷戾见我低头垂眸、陷入沉思,他仿佛下了某个决心似的,迟疑片刻,方再次出声:“听闻混沌之母创世之初孕育的第一位生灵,便是尘缘宿引·列宿……”
“混沌鸿蒙初开之际诞生的,不是太虚·浮光么?”我面露惊疑,脱口而出。待撞见鬿
魼神侍·鸷戾眼底一闪而过的慌乱,心中便已了然——他又在诓我。他虽贵为三公主蟩蜧岱神·螭泽座下的得力神侍,所谓的听闻却也不过是自其小主处听得的一鳞半爪,不足为凭,却也未必便是存心诓我。
见他神色有变,虽只一瞬,我也不再追问。从他手中接过杯子,我已记不清喝了多少杯,却无半分饱胀,也不觉丝毫不适。
“神侍大人,现如今扶瑶山上是曌灵帝还是曌尧帝?”鸷戾平淡地看了我一眼,仿佛早已料定我会问这一句。
“扶瑶山巅之上的,既是曌灵帝亦是曌尧帝!”他回道。
“啊!”一声惊呼自心底涌起,直冲喉门,却被硬生生咽了回去——它退进眼底,凝作
惊愕,正与半空中另一道同样惊愕的目光撞在一起。我回眸,无比真诚地注视着鬿魼神侍·鸷戾——此行受益匪浅,纵死亦无憾。
“听闻,鸿蒙未判,混沌之母先感一念。那一念坠入虚无,化而为宿——列宿者,混沌之母所诞之第一生灵——先于天地,先于光,先于一切命名。万灵之序,自她而始;星河之名,因她而立。”话及此处,鸷戾忽将目光朝我一掠。我垂眸佯作不觉。他既三番两次把话锋引向这里,其中定有蹊跷。
“我去!这尘缘宿引·列宿的来头,竟如次强悍么……”我面上波澜不惊,心底却早已惊涛拍岸。鸷戾言语间的含金量几何,我无从判断,可冥冥中有个声音在说:大抵是不会差的。
“那……”我故作不经意地撇开尘缘宿引·列宿,将话头一转:“方才说的,究竟是曌灵帝,还是曌尧帝?”
“尘缘宿引·列宿沉眠虚无,冥思万古,不知几历寂寂劫波。及至太虚·浮光轰然降世,她方自长梦中悠然醒转,始凝形骸;其神灵之力,修为仅在混沌之母之下……自太虚·浮光降世,如一刃劈开永夜,星斗避易,万物惊寤。其辉所漫,纵绝壁顽石之罅,亦有翠藤裂石而生,倏然成春。由是山河孕灵,草木含精,妖兽异灵应运而生……”
我定定看着鬿魼神侍·鸷戾,他说得如此详细,就如亲身经历般。可若依他这套说辞推究,尘缘宿引·列宿降世之际,三公主——蟩蜧岱神·螭泽,尚不知身在何处。我且稍安勿躁,听他再说下去。
“自太虚·浮光降世后,天地清和,万物不凋——飞禽走兽、异兽生灵,只生不死。不知过了几万万年,口齿日众,天地间的供养却是有数的,终于入不敷出。尘缘宿引·列宿为天下苍灵的生计日夜忧心,却终究束手无策。”鬿魼神侍·鸷戾语未竟,目已凝于杯中,怔怔然出了神。
我悄然抬眸,恰与孤驰烟目光相接。只是一瞬,两人眼底便都漾开几分笑意——灵脉深处的无痕天丝,已被我们同时拨动。此局纵然难以全身而退,也好过无声湮灭:至少那几缕无痕天丝已将鬿魼神侍·鸷戾的一言一语,已尽数落进一线同盟的耳目之内。
“神侍大人!”我轻声唤道。他如梦初醒,垂眸望向那只精致玲珑的杯子——我一度怀疑,它与先前?媚夫人·囚殇饮用的是同一只。而且,毋须斟注,便自行溢满。
“又不知过了几万春秋,天地间日月轮转、星辰移易,风霜雨雪之中,渐渐滋养出不知计数的生灵。尘缘宿引·列宿虽急如热锅之蚁,却始终呵护有加,哪舍得生出半分不善之举。后无计可施,她便决意以自身神灵之力,化为滋养万物之泽,令天下苍生绵延悠长。”
说着,鬿魼神侍·鸷戾竟流露出这般温柔的眼神,实在令人匪夷所思——莫非他已忘却,自家主人蟩蜧岱神·螭泽与尘缘宿引·列宿之间,原是不共戴天的仇敌?
“直到混沌之母孕育出媂??,天地万物方有生死、病痛与轮回方始流转不息。”鸷戾说到此处,忽而停下看着我,像是特意留出话头,等我发问。
果真,话音未落,我已察觉前后矛盾,心念未及回转,言语却已脱口而出。
“可你曾说,媂??其果内蕴一缕媂娘之本源。若食之,只需动念一起,万里灵气便如沸汤蒸腾,瞬息间抽干整片疆域的生机,化万物为死寂禁域。”
“媂??确实身负这等神灵之力——化万物为死寂,吞疆域之生机;然此力所向,唯图谋不轨之妖兽而已。其根脉盘错,上贯九天、下织九幽,神灵之力氤氲虚无之中,循万物生长之律令,与太虚·浮光遥相呼应。正因如此,天地方得各安其序,生生不息。”鬿魼神侍·鸷戾说道。
“让?媚夫人·囚殇并吞那两股相生相克之灵力,实非我本意。”他见我唇畔笑意漾开,复又淡淡道,“我原要她体内残存的精血重归太虚·浮光本体,孰料贪念骤起,竟将媂??之果吞噬殆尽。”面对他牵强的辩解,我收起了笑意——这本与我无关,不必多做纠缠。我正欲将话锋折回至曌尧帝处时。
鬿魼神侍·鸷戾似已窥破我心,未及我开口,他便缓缓道:“那日,一声婴啼破空而来,嘹亮、突兀,生生撕裂了这秩序井然的世界,也惊动了冥思修行中的她——尘缘宿引·列宿……”
趁着鸷戾说话的空档,我匆匆瞥了孤驰烟一眼,满心惊疑——鬿魼神侍·鸷戾,为何对内情了解得这般细致?他究竟是听谁说的……可孤驰烟眼底的迷茫,竟与我一般深重。
“然而这婴啼一起,众妖兽肝胆俱裂,争相逃窜。逃不及的,便在啼声中一片片栽倒。刹那间尸横遍野,浓稠的瘴气自尸骸上蒸腾而起,渐渐弥漫了天地。这般动静终究惊动了尘缘宿引·列宿——不待神念转动,身形已至……”
我正听得入神,冷不防鬿魼神侍·鸷戾双手压上我的小腹,惊得我大叫一声,险些从床上弹起来。便在同一刹那,一道白光如利箭自他身后劈落,却在堪堪触及鸷戾之际倏然消散。我心头怔忡,定睛望去——孤驰烟不知何时已立在床侧,脸色铁青,一双眼睛死死盯着那双仍覆在我腹上的手。
而鬿魼神侍·鸷戾若无其事地收回双手,又缓缓开口道。
“待尘缘宿引·列宿于扶瑶山巅立定,苍茫云海间日月同辉,星宿垂落。耸峙的孤峰之上,竟赫然躺着一个白净小娃。那一路紧随其后、神灵之力空前强盛的众妖兽,竟纷纷将这小娃团团围住——此等景象可谓亘古未有,震惊得连尘缘宿引都瞠目结舌,一时不知所措。”
“敢问神侍大人,此等见闻,你是如何得知的?”见他侃侃而谈,又描绘得栩栩如生,强压在我心头的好奇,如决堤之水般冲破了枷锁。
他怔了一瞬,神情凝住,冷硬的面部线条不易察觉地抽动了一下。像是这才惊觉方才的失态已被撞破,尴尬顺着绷紧的下颌缓缓蔓延开来。见他神色骤变,我方才回神,意识到自己的唐突,顿时一阵慌乱,生怕他甩袖而去,忙道。
那尘缘宿引·列宿,又是怎么处置这小娃的?
所幸鬿魼神侍·鸷戾并不过多纠结,神色缓了缓,待我饮尽杯中之物,他才续道:“说来也奇,那小娃竟止了啼声,圆睁着一双小眼,直勾勾盯住尘缘宿引·列宿,忽地开口——既见本帝,何不上前侍奉!”
“言语之际,那小娃信手牵来风絮云缕,凝作一袭蔽体之衣。尘缘宿引·列宿见状玩味顿生,恍悟幻化之形竟别饶风致,遂神念微动,亦化人形而现于天地之间。众妖兽见之,各遂所好,尽皆化作人形。”
我趁鬿魼神侍·鸷戾喘息的间隙,连忙追问:“那之后呢?”
“尘缘宿引·列宿虽不知侍奉为何物,然此小娃亘古以来未曾有过,又生得有趣,便掬来甘霖,供其饮用……那小娃见风即长,不过一瞬,便化作英气倜傥之少年,他:左目为日,焰光翻涌;右目为月,皓魄清明;眉心正中,隐隐烙一“灵”字……”鬿魼神侍·鸷戾见我将欲开口,复又言道。
“混沌之母孕育的生灵,生来便带名姓。这小娃身上烙着一枚“灵”印,众妖兽见了,便默认她出自媂娘一脉。如此想来,她自呱呱坠地便身负这般磅礴的神灵之力,倒也算有迹可循了。然而……”
鬿魼神侍·鸷戾垂眸扫过那只精巧的杯子,眉心微蹙,将其轻轻搁下,续道:“然而,那少年见尘缘宿引正欲率众妖兽离去,便又厉声呵斥:‘我本曌灵帝,日月所育,天地灵气所钟,尔等为何弃我而去……'说着,他手指随性轻点,就在刹那间,成片黑影自高空倾泻而下。烈焰随之炸开,红光吞没天地,方才平息的惨叫再度撕裂四野。”
“尘缘宿引见状,只当是稚子闹性子,倒也觉得有趣,遂素手一点——那铺天盖地的烈焰应指而熄,一切归于常态……”鸷戾顿了顿,又道,“尘缘宿引沉吟片刻,决意将这扶瑶山巅留与他。神念一转之间,座座亭台楼阁应念而生,奇花异珍比比皆是,甚至……”说到此处,他竟戛然而止。
我正听得入神,忽而听不见半点声响,不由得抬眼望去。
“甚至……尘缘宿引不惜取自身精血,混以体内抽出的一截小骨,依着那少年描摹的模样与喜好塑形——于是,一个绝尘少女就这样在天地间惊艳现世。”鬿魼神侍·鸷戾语声迟缓,仿佛这一段情景,是他从记忆深处一寸寸挖掘出来的。
“这少女该不会是三公主——蟩蜧岱神·螭泽?”我追问一句。
“正是!鸷戾并不否认,见我骇然,却也不以为意,只管续道:“尘缘宿引曾嘱那少年:‘自今而后,此女便归入他麾下,随侍左右,助其修炼,并取名为蟩蜧岱神·螭泽……'”他待见我露出恍然之色,他又忙解释:“叶家小娘子,他二人不过是主仆之分,绝非你所想的那般——妖兽本无常人之情……”
“说来也怪,蟩蜧岱神·螭泽虽承继了尘缘宿引那丁点精血之骨,性子却与之截然两样。她趁曌灵帝冥思入定,竟将守关重任径直托付给四大神兽……”鬿魼神侍·鸷戾不自觉地泄出一声轻叹,顿了顿,又续道:“她为挣脱尘缘宿引中那缕精血的牵缚,只得一次次转世投生,万千妖兽、宿引本身,乃至曌灵帝,初时尚觉诧异,日久便习以为常,终也听之任之。”
听到这里,我不禁抿唇一笑,倒没看出这三公主还有这样可爱的一面。
“自那以后,三公主千般风姿轮转现身,然而容色几度更迭,唯那一缕尘缘宿引的气息,始终如影随形,挥之不去。这叫她恼恨日深,由初时的隐忍,终则举兵而叛……”看着鬿魼神侍·鸷戾默然望着,神色间一片落寞。这结局原非他所愿见,却也终究无力挽回。我正沉吟,脑海中忽地灵光一闪:鬿魼神侍莫非是尘缘宿引座下四大神兽中某一位的血脉?不然,那些隐情他何以知晓得这般通透。
“在曌灵帝的统领下,三公主辅之,尘缘宿引助之,原本混沌的局面逐渐有了秩序,也有了长幼尊卑的分别。四大神兽虽贵为尘缘宿引的坐骑,本该听命旧主,可追随三公主的时日一久,心思也早偏向了她——到了要紧关头,四神兽只听三公主一声令下……”鬿魼神侍·鸷戾说着,不由得看向碛漠王·孤驰烟,我心领神会——他母上正是四神兽之一的无涯神君·漠连天。
原来如此。先前不解尘缘宿引的坐骑何以叛主,如今想来,终归逃不出“因果”二字。只是依鬿魼神侍所言,尘缘宿引心性淡泊、悲悯苍生,那份包容几乎与天地星宇等宽——偏偏是这样一个人,竟为三公主所不容。
“又历万万载寒暑,三公主的神灵修为,在尘缘宿引暗中相助之下,竟已与曌灵帝不分伯仲。可她仍旧不满足,转而四处寻访混沌之母孕育的灵物。只是三公主心性终究天真,哪里明白这等机缘岂是想遇便能遇上。她日夜奔波,穿行于天地缝隙之间,终究一无所获……”鬿魼神侍漫不经心地转动着手中的杯子,杯中却再无半滴液体溢出。
“后来呢?”他抬眼,杯底磕在桌面上,轻轻一响。
“尘缘宿引见她如此憔悴又徒劳无功,顿生出怜悯之心,耗费神灵修为从时间的裂缝里,从空间的转换中去搜寻着混沌之母孕育的灵物……”
“那楼阁里……那些由混沌之母孕育的灵物,莫非都是尘缘宿引搜罗而来的?”经鬿魼神侍这么一提点,我脑中电光一闪,旋即却生出疑窦,手不自觉按向腹部,“既如此,这又作何解释?”
此时我腹部已高高隆起,体态虽已走形,但还未像?媚夫人那般脱胎变形的地步,“腹中之卵,并非三公主所孕育吧……”我意味深长地看了鬿魼神侍一眼,“你们是想将那两股相生相克的灵力合二为一——可为何,偏偏选中?媚夫人·囚殇?”
“只因三公主将那两股相生相克的灵力,化作涓滴,同时渡入诸多修为深厚的妖兽体内,?媚夫人的祖辈亦在其中。可唯独那一脉活了下来;传至?媚夫人这一辈,两股灵力已在血脉中融为一体,再无异样。”
“?媚夫人的祖辈?”闻言,我骇然睁大双眼。待鬿魼神侍·鸷戾颔首确认,我已按捺不住,脱口追问:“那四大神兽呢——它们是否也有祖辈?是否同样以那两股相生相克的灵力为食?”
“那四大神兽本是尘缘宿引·列宿座下的得力神侍,三公主纵然任性,也存着三分顾忌;何况此事是瞒着尘缘宿引做的,断不敢造次。倒是?媚夫人另当别论——她的祖辈,乃无涯神君·漠连天一手栽培的心腹之一。”
“哦——原来如此!”我恍然释怀,缓缓吐出一口气。
“如此又过万万载,四大神兽相继诞下子嗣,麾下又收纳了众多修为强大的神灵与妖兽,三公主所部由此日渐强盛,终成一方气候。唯有尘缘宿引·列宿被蒙在鼓中——时而神游太虚幻境,时而巡视天地动向,时而将心神系于曌灵帝修行之上……”
后续诸事,我心中已有了然。抬眼时,正迎上鬿魼神侍·鸷戾的目光。
“既如此,为何偏将这卵种入我腹中——莫非我竟也有?媚夫人那般的神灵力不成?”我抚着高高隆起的腹部,揶揄道。
“在下不知,此乃三公主之意。她对?媚夫人了如指掌,此事自然一路顺畅。三公主有言:若此卵被你吞噬,则足可证明‘尘缘宿引·列宿’在叶家小娘子神识之中;若此卵幻化为珠,则两股相生相克的灵力便已生成,尽为三公主所用——这天下生死荣辱,皆由她钦定。”
我惊愕地望着眼前这位鬿魼神侍·鸷戾——威严如帝王,举止间却又不失儒雅。他竟真敢如实相告。只是无论哪一种结局,于我而言,皆非坦途。也令人意料之外,这三公主——蟩蜧岱神·螭泽的野心竟已滔天。五国疆土、万物生灵,皆在她觊觎之下;便是那高高在上的曌灵帝,亦不过是其掌心之物。
鬿魼神侍·鸷戾既已坦诚至此,我索性心一横,再冒一次险——“那敢问神侍大人,令祖究竟是何方神圣?”说着,我抬眸望他,眼底一片坦荡。
他凝视着我,末了叹一口气,缓缓道:“三公主取体内尘缘宿引的那一截小骨,佐以自身精血,并为它取名鬿魼神侍·鸷戾——”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那便是我。”
“啊——还能这样操作?”瞳孔骤然扩张,我僵立当场,动弹不得。余光里,孤驰烟的脸色也随之一沉。那鬿魼神侍·鸷戾本是尘缘宿引里那截小骨化成的形骸,如今却以三公主的神侍自居——分明是站到了三公主那一边。
鬿魼神侍·鸷戾见我这等神情,倒是讪讪嘴角轻扬。
“倘若此卵为我所噬,不知三公主欲将我如何?”我歪着头,指尖绕着匣上那朵朵开得正盛的花间打转,笑吟吟地反问。
“这……在下委实不知。”他还我一笑,笑里藏锋。就在二人目光交汇的一刹,一道清脆的声音不知自何处响起。
“神侍大人,三公主派我前来……怎么,还未成珠么?”我尚未看清来人,那道身影已随着余音一同消散在眼前。就在此时,鬿魼神侍手中的杯子又已盈满,液面微晃。待那杯沿递至鼻端,我方才回过神来。
“敢问这琼浆玉液是何物?”我盯着递来的杯子,终究没忍住。鬿魼神侍·鸷戾看我一眼,面露惊疑。我一饮而尽,正欲递还,杯中却已悄然复满,清光荡漾。在他无声的注视下,我连尽数杯,方才作罢。
“此佳酿采撷五国疆土之灵韵,摄纳天地万妖兽之修为,尽萃于此杯之中。小娘子来此,想来亦曾亲眼见过。”他说道。
“是么?”闻言,我垂眸沉思,于识海中细细搜寻。
忽而灵光一闪:“莫不是那群戴着面具、一直在膜拜祭祀的人?方才我无意间瞥见,脚下地面光洁如镜,泛出一层青碧色泽,薄雾如轻绢般缓缓拂过;而那雾气之下铺展开来的,竟是五国万里江山的微缩之景。还有……”我抬眸看向孤驰烟,想起他方才面色煞白、连身子都撑不住的模样。
如今我心下已明了。眼前这满杯的液体,原是天地万物与妖兽精灵的精华所凝。三公主只为一己私欲,竟令天下苍生于浑然不觉间,尽失神灵修为。
“神侍大人……”那道清亮的声音又一次不知从何处响起。我猛一抬头,眼前已赫然立着一名女子,细看之下,却是素不相识。“今日已是极限了,”她道,“不能再采撷灵韵、摄纳修为了,若被察觉,必遭反噬……”
那女子说着,眼睛不住打量着我隆起的腹部,亦是一脸惊愕之色。出于礼貌,我只得冲她尴尬地笑了笑。本以为那两股灵力无非两条去路——成珠,或被我吞噬,孰料竟还有第三种:它安安静静伏在我腹中,不声不响。
“这具肉糜如此平常,为何三公主却用她来作饵?”那女子愤然,眼中怒意翻涌:“费尽心力收罗的神灵修为,竟白白糟蹋了。”听到这话,我越发尴尬,下意识翻了个身,腹部却骤然传来一阵剧痛,手一抖,打翻了手中的杯子。
那剧痛自腹腔炸开,如利箭顺着脊骨直贯天灵盖。我死死咬住一口气,怒目圆睁,周身却已坠入虚空——知觉仿佛被抽空,只剩几张神色不明的脸,在瞳仁里晃荡、浮沉。
意识混沌着,直到那道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我才刚重重吐出一口浊气,忽觉身子一轻。下一瞬,一声尖叫般的高呼炸开——是惊喜。
“神侍大人,可许我携此肉身回禀三公主?小主果真神灵盖天,早料定这具肉胎非比寻常,才命我在此守候。万万年光阴流转,终是不负她一番心血——如今,这两股相克的灵力,竟真叫它合二为一了。”可那惊喜的呼声还未落地,我便被另一股力量猛地攫住,像拉锯似的来回撕扯,颠得我五脏六腑翻江倒海。
就在那两股力量斗得不分伯仲之时,另一股更为强横的力量裹挟而来,我这肉身凡胎这才得了片刻安宁。心神甫定,忽又一声尖厉的嘶叫破空而至,如电击般激得我浑身一颤。猛然睁眼,便见一颗奇异的珠子正跌入掌中木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