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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上定位差一分，船就跑偏十里。十几个人挤在小船上，整整找了一天半，才在一座无名岛上摸到达保。
达保指了指**，说：“活着的带上来，死的搜身，埋了就行。”
回舟山的路上，达保一直坐在船头，眼盯着海面，一句话没说。
余则成坐过去，掏出一盒烟递过去。
达保一愣：“老余，你不是不抽烟吗？哪来的烟？”
余则成低头搓了搓手，笑了笑：“以前办事靠烟酒开路，怕抽多了嘴松，一激动说漏了，暴露自己。所以这些年，一口都没碰。”
回到自家地界，人情味儿比外头浓多了。前两天买了盒烟揣兜里，熬夜时顺手摸一根，提神用。
达保拍他肩膀，话里有话。余则成那点小心思，藏不住。那边日子过得紧绷，连酒都不敢碰，生怕喝多了说漏嘴，露了底。
刚回来那会儿，心里像压了块石头，说话做事都掐着点儿，生怕出错。走起路来，跟背着个**袋似的，总也放不下。
可待久了才发现，大家伙儿都敞亮，嘻嘻哈哈，没那么多讲究。心一松，烟又拿起来了。
余则成递根烟给达保。
“处长，你愁啥？”
达保点头。
“老余，你从那边来，知道**。这次的事不对劲。咱们在香江干翻军统行动处，敌人想报复，合情合理。可这回的动静，怎么瞅着都不像。”
“据我查，这些特务都是冲绳和九州岛那边训练的，跟湾湾根本没联络。那边的机密，顶多三四个核心人物知道。”
“可现在情报送过来，细节太全，人数、时间、地点，清清楚楚。这不是明摆着有问题？”
余则成盯他一眼，犹豫两秒，点了头。
“处长，我早跟上头提过。这么机密的事，绝不可能多人知晓。一旦泄露，那几人就是死罪。”
“我担心，敌人是故意把情报放出来，引我们去盯着沪上。等咱们全副心思扑过去，他们趁虚而入，在别的地方下狠手。”
“现在能确定的是，潘孝恩和沐恩名真去了沪上。二十八号那天，洪瓦沙底的头头要来签互不侵犯协议。”
“要是谈判被搅了，国际上闹大了，影响不小。”
达保摇摇头。
“弱国没话语权。俾斯麦说过，真理只在炮口范围之内。这次谈，有影响，但没那么大。”
“我觉得，敌人就是想把咱们注意力全引到沪上，好让他们在别处动手。”
余则成摘下帽子，搓了搓头发，皱眉。
“沪上东西太多，哪儿是重点，真说不清。”
达保望着越来越近的码头，几百条船挤在岸边，人挤人，吵得厉害。他眯眼想了想。
“老余，到了明州，咱俩亲自审那些特务。肯定还有咱们不知道的底细。”
余则成精神一振，用力点头。
“处长，您说啥都行。”
潘孝恩和沐恩名蹲在城隍庙台阶上，跟俩等活的泥瓦匠似的，手底下连把铁锹都没有。
一辆旧自行车吱呀响着停在跟前，骑车的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灰中山装，袖口磨得发白。他一抬腿下了车，目光扫过俩人。
“找活干的？”
潘孝恩咧嘴一笑，脸上的褶子都快挤成一朵花。
“大哥，两天没吃上热乎饭了，您要啥活尽管开口，不要钱，只要给口炒饭、两串辣子，仨蒜瓣就成，实在不行，一根小黄鱼也行！”
中年人没笑，眼皮一垂。
“倒是有活，就怕你们不敢接。”
“敢！咋不敢？您说，哪怕啃块饼都行！”
中年人嘴角一动，压低声音。
“放心，有吃的，还有两条小黄鱼。”
话音刚落，两人眼神对上，心照不宣。
他推车在前，两人跟在后头，走路像赶集，谁也没多看一眼。
拐进一条窄弄堂，有人喊：“董阿伯，带亲戚来啦？”
中年人扶了扶眼镜，笑得自然。
“老家来的表弟，家里人病了，托我帮忙。”
“那必须帮啊！”
“回头聊，先回去。”
门吱呀一声推开，院子里晾着几件旧衣裳。中年人关上门，探头往外瞅了眼，迅速反锁。
屋里光线暗，地板缝里透着点霉味。
他让俩人坐下，倒了两杯凉水，往桌上一放。
转身从墙角抠出一叠纸，手指一翻，哗啦作响。
“身上带家伙没？”
潘孝恩下意识摸了摸腰。
“有两把**，俩香瓜**。”
中年人摆摆手。
“待会儿地方不能带东西，枪和**都交给我，我藏好。”
潘孝恩愣了一下，手顿在半空。
片刻后，慢慢掏出枪，塞进他手里。
沐恩名也照做。
中年人把东西往地板底下一塞，拍拍手。
“这是你们的新身份资料，记住了——名字、习惯、熟人、说话腔调，全写这儿了。”
他把资料拍桌上。
“一天时间，明天晚上五点前背熟，别出错，听懂没？”
潘孝恩抓起纸页，手指搓了搓边角，点点头。
纸上墨迹还没干，他却已经闻到了一股汗味混着油纸的气息。
中年人瞥了眼潘孝恩，潘孝恩轻轻点头。
两人走出屋子，脚步声在空荡的走廊里回响。
沐恩名头低得几乎贴到桌面上，手指悄悄抠着桌角，耳朵却像探照灯一样朝外扫。
“真确定了？”中年人压低嗓音，“那个沐恩名，就是内鬼？”
潘孝恩嘴角一咧，眼里泛起冷光。
“我故意透风，任务人数、路线全往外放。就为等他上钩。派他和尚国平去岸上接头，结果老卢突然换防——尚国平是我亲表弟，从泥里拉出来的。你说，这事儿怪不怪？”
要是沐恩名听见这话，肯定急得跳脚。他是自己人，可军分区有内奸的消息，根本不是他传出去的。是达保察觉不对劲才动手。这一下，反倒把他推到了火堆上。
“那今晚干不干？”中年人问。
潘孝恩摆手：“还用得着他。家里人已经捏在手里了。他炮打得准，三天后主攻任务非他莫属。还得靠他传假消息，把共方注意力引到沪上大楼，好让咱们腾出海面。”
“所以现在所有饵都撒出去了？共方那边估计正抓耳挠腮。”
潘孝恩冷笑：“老美的情报网真不是盖的。一个月前就摸清俄方动向。元月八号，俄舰队要开进沪上码头，搞五天演习。那天，咱们就用岸炮给他们来个‘欢迎仪式’。”
“俄方挨打，必会还击。你趁乱把矛头往江南造船厂引，我这边就能从容撤退。”
中年人点头：“只要定时信号一发，我八号准时埋好**，两头一起炸，事情就成了。”
潘孝恩眯眼一笑：“既然这样，也该让沐恩名知道点‘家事’了。”
中年人掏出几张照片，递过去。
潘孝恩翻着，笑着：“啧，小姑娘挺水灵啊……”
两人转身进门。
沐恩名猛地抬头，心口一紧。
黑洞洞的枪口已经顶在他太阳穴上。
“长官！咋回事？是不是搞错了？”他声音发抖。
潘孝恩慢悠悠坐下，一张张翻照片，眼神像刀子。
“兄弟，我问你句实话——要是亲爹娘在一边，信仰在另一边，两边撕扯起来，你选哪个？”
长官，我真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潘孝恩哼了声，嘴角一扯。
老沐，别装了。话说到这份上，还憋着干嘛？咱们都是干活的，谁也不是圣人。低头做事，谁还没个软肋？
桌上照片一张张摊开。沐恩名一眼看见女儿的照片，浑身一僵，冷汗“唰”地就冒了出来。
他眼睛死死钉在那张纸上，手指抖得厉害。
潘孝恩一根根点着照片。
“你闺女今年十五，快中考了吧？红领巾戴脸上还挺好看。”
沐恩名后背发凉，裤子都湿透了，腿肚子直打颤。
“奇怪啊，怎么没拍到你老婆？要么她走了，要么……也跟你是同一条道上的？”
他抬头瞪着对面那人，嗓子哑得像砂纸磨过。
“你怎么查到的？”
潘孝恩不接话，又说：
“你妈身体一直不行，今年住两次院，全是小弟在照顾。当长子，难啊，顾了公事，顾不了家。”
他咬牙切齿。
“姓潘的，你想咋办？”
潘孝恩咧嘴一笑，像只偷了鸡的狐狸。
“我心肠软，就想让你们一家团圆。娘想见儿子，闺女想见爹，这要求不过分吧？”
顿了顿，声音轻得像耳语。
“可见面的地方，得你自己选。是去阴曹地府碰头？还是阳光底下，一家人吃顿热乎饭？”
他压低嗓音。
“换别人，连选的机会都不给你。”
沐恩名额头青筋暴起，手心全是汗。照片上女儿笑得那么甜，妈妈眼角的皱纹清清楚楚。
他猛地抬头，嗓子撕裂般喊出来：
“我能做什么？”
没废话，不拖泥带水。
潘孝恩慢悠悠走过来，一把拨开他手里的枪。
手臂一搭，贴着他肩膀，凑近耳朵说：
“简单。给上面传个消息——三天后早上九点半，沪上市**大楼要炸。定时**，就在那栋楼里。”
沐恩名愣住。
“你们真冲着江南造船厂来的？”
潘孝恩笑了，眼神亮得吓人。
沐恩名垂下脑袋，眼眶突然发烫。
沪上海军基地底下管着云港和沪上两个水警区，东海防务全靠这二十多条战舰撑着。可多数都是从溃兵手里捡来的破烂船。
鸡骨礁那边驻的是水警区三营，守着三门岸炮。
潘孝恩跟个中年男人一前一后走过营门口，装得跟没事人一样，眼神在营房墙上扫来扫去。
等拐进没人的巷子，俩人立马贴一块。
潘孝恩压低嗓音：“U2拍的照片糊成一团，你那位置又远，我琢磨还是按原计划闯进去最稳妥。”
中年人点头，左右瞅了瞅。
“老潘，那姓沐的真靠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