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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老王家，门都没敲，一脚踹开，乒乒乓乓一顿砸。水缸裂了，铁锅飞了，地上全是碎瓷片。
王玉宝和老王头早跑没了影，只剩老王太太杵在屋里，抖得跟筛子似的，嘴皮子动了动，却一个字不敢吐。
刘家哥俩不打女人，砸完就撤，回了刘凤琴家，仨人挤一块儿嘀咕：明天去公社，把这事儿捅到底。
结果还没到晌午，门外就响起了脚步声。
王广川领着几个歪戴帽子的混子来了，酒味扑鼻，衣襟敞着，裤腰带松得快掉下来。
他一脚踹开院门，皮笑肉不笑：“哟，这是想跑？晚啦。彩礼我都给了，你们还能上哪儿蹦跶？”
刘凤海手心冒汗，一把拽过姐姐和外甥女往屋后躲，自己和弟弟一人抄根棍子，堵在门口。
“你们要干啥？现在是新社会！抢人犯法，懂不懂？”
王广川咧嘴一笑，满口酒气：“犯个屁法？钱收了，人就是我的。官司？我上哪儿都能赢！”
刘凤海鼻子哼出一声冷气：“谁收的钱找谁去。我外甥女，不嫁。”
老王头和老王太太一前一后蹭进院，老王太太脸蜡黄，扶着墙直喘，嗓音沙哑：“月桂啊……你大舅……我这病，拖不起啊……家里就你值点钱……你爹要是活着，肯定不会不管我……”
刘凤琴猛地从屋里冲出来，手指抖得像风里的叶子，直戳老王太太脸：“你昨天还精神得能跳高！现在突然病了？那你儿子呢？让他治去！我闺女是你亲孙女？那也是我生的！她凭什么养你？”
老王太太愣住，张了张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老王头咬牙切齿，声音发颤：“老大媳妇儿，我活了快六十年，命不久矣。最放不下的是两个儿子。老大活着，也该管弟弟。这叫孝道。不孝顺的人，连狗都不如。月桂受点委屈，那是替她爹赎罪。”
刘凤琴听完直接冷笑，眼里冒火。
“王老三，你少在这儿胡咧咧。十里八乡谁不知道，正经人家会把闺女往死人牌位上嫁？
玉全是为国捐躯的，国家没亏待他。二百斤小米，三百六十块现钱，每月五块钱补助，一样没少落到你们腰包里。
他死了，不照样在孝敬你们？你儿子娶媳妇、生娃，那是你当爹的责任，凭什么拿我闺女顶账？
树活一层皮，人活一张脸。我女儿嫁个死人，往后天天捧着牌位过日子，那还是人过的日子吗？”
老王头脸一沉，声音发冷。
“好话讲了三百六，你是真听不进去啊？告诉你，今天这事儿，答应也得答应，不答应也得答应。彩礼收了，人必须带走。”
王广川咧嘴一笑，袖子一挽，胳膊刚抬就碰上肿处，疼得直抽气。
“哥几个，别看戏了，上！”
六个混混早就在院里摸好了家伙——有顶门杠，有粪叉子。一听这话，立刻嗷一嗓子冲上来。
刘凤海抡起棍子就砸。
“谁敢动！”
棍子狠狠砸在王广川胳膊上，骨头咔嚓一声响。他惨叫着摔在地上，腿一软，屁股着地。
姐俩下手狠，专打同一块地方，这次真把胳膊给打折了。
混混们傻眼了，全愣住，没人敢往前迈步。
突然，院门被一脚踹开。
五个公安冲进来，后面跟着穿军装的杨雨。
刘家两姐妹见了公安，手一松，停了。
刘凤琴一把扑过去，跪在地上，眼泪哗啦往下掉。
“警察同志救命啊！他们要抢我闺女！”
她原以为警察是来救她的，结果那群穿制服的直接把她往边上一推。杨雨踩着高跟鞋走过来，嘴角翘得能挂油瓶。她低头一看，王广川瘫在地上抽搐，额头上全是冷汗。
“老舅，谁干的？”她嗓子发颤。
王广川牙关打战，手指哆嗦着指向刘凤海和刘凤阁。
“就……就是他们。”
杨雨站直身子，一步步往前压。俩农民没见过这种场面，脸都白了，往后缩成一团，嘴里念叨：“同志，俺们是护外甥女才动手的……”
话没说完，枪声炸响。
两颗****身体，两人扑通跪倒。领头的警察赶紧上前，声音发抖：“首长，这……这不太合适吧？”
杨雨慢悠悠把枪别回包里，眼睛都没眨：“两个乡巴佬，死个把人算啥？我担着。”
刘凤琴猛地从地上爬起，扑过去堵伤口，血顺着她手指往下淌。杨雨抬脚一踹，把她踹翻在地。
“去把那个小丫头抓过来。”
警察面露难色，可还是冲上去，俩人架起王月桂就往车上拖。
杨雨捏着女孩的脸蛋，笑着问：“长得还行，吃顿饱饭，倒也能配我哥。”
刘凤琴挣扎着想冲，被两个警察死死按住。她嗓子劈了，喊破了：“我们是烈士家属！你们不能这样！”
警察愣了一下。
杨雨冷笑，甩手一挥：“烈士？我老公手底下死的比蚂蚁还多，听得耳朵都起茧了。死人能咋样？抓走！”
没人敢反抗，王月桂被拽上车，一路哭得撕心裂肺。
王广川被人扶起来，呸了一口浓痰，吐在刘凤琴脚边：“贱女人，敬酒不吃吃罚酒。”
转身就走，身后连个影子都没留下。老王头和老王太太早就不知道躲哪儿去了。
刘凤琴瘫坐在地，双手朝天乱抓，喉咙里挤出一声嘶吼：
“老天爷啊！你睁眼看看啊！活着，怎么就这么难！”
刘凤琴蹲在墙根下搓了半小时手，指甲缝里全是泥。天快黑时，她攥紧那张发黄的功劳证，一脚踹开院门。
这女人不哭不闹，连喘气都压着声。她没去找老部队，也没回大王庄，直接往县城奔。昨儿个打听清楚了——杨柳生，王广川的姐夫，住菊花胡同。
找了半条街才摸到那扇歪门斜窗。屋里亮着灯，锅灶还热着，门口拴着条瘸腿狗。
下午那会儿，杨雨和王广川把小月桂捆得像只粽子，扔进柴房。俩人坐在堂屋喝酒，骂咧咧说：“再犟也得嫁，咱们杨家闺女，哪能是草芥？”
小月桂被塞了半碗馊饭，跪在干草堆上直抖。
刘凤琴**那一下，三米高墙，鞋底都磨穿了。她用肩膀撞开门闩，一把扛起女儿，从后巷溜出去，脚底板全裂了口子。
娘俩一路狂奔，饿了啃树皮，渴了舔露水，走了整整一天一夜，到了京城。
警备区门口挂着铁皮牌子，写着“团级单位”四个字。太阳快落山了，她和女儿扑通跪在地上，手举着那张旧纸片，头也不抬。
站岗的两个兵眼眶红了，一个偷偷抹脸，一个低头抽烟。
团长卓振国正喝豆浆，听见通报，筷子啪地砸桌上。
他冲下楼，看见那对母女跪成一堆破布。手一抖，接过功劳证，指节发白。
刘凤琴声音沙哑，讲得慢，但每句都咬牙切齿。说到女儿被绑，她嗓子一哑，突然吐出一口血。
卓振国脸色铁青，转身要喊人集合。
政委李广林一把拽住他袖子，凑近低吼：“先别急！这事要是没上报，咱们就是乱来，上面一查，全完蛋。”
卓振国喘着粗气，手还在抖。
他蹲下身，把刘凤琴拉起来，声音都劈了：“去招待所，好好歇着。”
自己揣着功劳证，转身就往**跑。
身后，那张纸在风里轻轻晃，像块烧红的烙铁。
刚开始那群领导听说了这事，一个个拍桌子瞪眼，气得脸都绿了。可没过几分钟，总参一个电话打过来，脸色全变了。不但停了卓振国的职，还下令抓刘凤琴母女。
要不是中调局就扎在这一亩三分地，这帮人真敢动手。可中调局这块招牌太硬，谁都不敢碰，母女俩这才捡回一条命。
卓振国一撸到底，警备区交给李广林接手。两人是生死弟兄，一起扛过枪、钻过地道，可这种事头一次碰上，谁也没谱。
副团长和各营长全被叫来开会。一听团长因为这事被撤职，还是上面压下来的命令，大伙儿全傻眼了。
程子青不到三十，兵龄却有二十年。他沉默两秒，突然开口：“其实这事不难。”
所有人唰地抬头看他。
他清了清嗓子：“咱们觉得天塌了，可要是搁秦首长眼里？根本不算个事儿。”
“秦首长？”李广林问。
“对，就是中调局的秦局长。”程子青点头。
大伙儿都知道秦局长在外头立过多少功，可没人亲眼见过。这次终于能见着了。
李广林一拍桌子：“就这么办，找秦局长。”
一营长挠头：“可秦首长管得着吗？又不是他自家的事儿……”
卓振国插话：“别看他年轻，听说秦局长最恨这种吃人的事，这事儿交给他，准成。”
主意就这么定了。程子青负责盯梢，等达保回来，就让刘凤琴母女跪在门口等着。
还真等到了。
达保听完前因后果，一脚踹飞吉普车门，怒吼：“警卫连！全体集合！卡车全给我拉出来，上车，去涿水县！”
两个年轻**，其中一个正是程子青，咧嘴大喊：“是！”转身就往院里冲。
达保站在原地，抬手遥指办公楼一扇窗，手指轻轻一点——意思很明白：这事只此一回。
眼神一扫，窗后人立马抖了下，慌忙放下望远镜。
这边警卫连刚集结完，孙谦带着中调局的人风尘仆仆赶到。见到达保，立刻站直敬礼。
达保扫了一圈，发现好几张陌生脸。看来自己不在的这两个月，又塞进来一堆关系户。
他没工夫搭理这些，弯腰把刘凤琴母女扶起来，喉咙发紧，声音压着火：“没事了，你们……没事了。”
“大嫂，别怕，到了涿水，你一个个指给我看就行。”
刘凤琴眼眶发红，声音抖得厉害。
“首长……真能给我们讨个公道？”
达保盯着她，下巴一抬。
“人要是真的遭了冤，这世道总得有人站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