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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花要是活着，跟我差不多大。
当年鬼子来了，她拉队伍上了山，自己当队长。”
“打游击，专捡鬼子和汉奸的软肋咬。”
“听说有人提她名字，连觉都不敢睡。”
达保张了张嘴，话卡在喉咙里没吐出来。
妇人抬手抹了把眼角，声音发颤。
桃花那丫头，脾气冲，可心软。枪法准，十里八乡都喊她女侠。四七年突然消失，说是去执行任务。四九年回来了，肚子挺得老大。
村里人都说，这回怕是不成了。
达保低头搓手，指甲缝里还带着土。
向导急得直冒汗，额头青筋蹦着，一把拽住二丫胳膊：“快说！这位可是大人物，别藏着掖着！”
妇人咬了咬嘴唇，终于开了口。
那时候公爹还在，桃花和杏花没了爹娘，全靠他拉扯大。见桃花挺着肚子回来，老汉悄悄问：孩子他爹是谁？
桃花说，有组织批的婚，男人去执行任务了。她不想拖累他，才回来的。
老汉一听，乐得合不拢嘴。
可两个月后，风言风语就来了。说她是遭殃军的人糟蹋了，连亲爹都不晓得，混不下去才跑回来。
起初没人信。可谣言越传越邪乎，连咱豹子峪的人都不敢抬头走路，生怕被人指脊梁骨。
族长一拍桌子，开祠堂。
让桃花跪在祖宗牌位前，交出那个野男人。
她拼命辩解，说男人是英雄，正在干大事。
没人听。一个劲逼她交代。
整整两个时辰，她死活不开口。
族长气急，叫人上家法。
五十鞭子，抽得皮开肉绽。
可我亲眼看见，她死死护着肚子。后背血糊糊的，肚皮却一根毛都没伤到。
妇人声音哑了，眼泪砸进碗里。
余则成急得直跺脚，嗓门都劈了：“孩子呢？孩子咋样了？”
我公爹管不住自家崽，害得门楣丢尽，挨了十鞭子还不够，族长直接把怀胎七月的桃花撵上山。
不交代野男人是谁，就别想下山。
从那以后，桃花就住在山洞里。
我和男人偷偷给她送吃的，她人硬气，自己开荒种地，啃着野菜活命。
妇人突然嚎起来，声音撕心裂肺。
“她生娃的时候，没人帮，连脐带都是自己咬断的。”
“就这么狠心，也不说那人是谁……真有这么个男人？能让她拼死守着？”
余则成猛地砸向地面，眼泪糊了一脸。
他恨透了自己，为了任务，毁了翠平一辈子。
达保拍了拍他肩膀，声音低哑：
“嫂子，接着说。”
妇人抹了把泪，手指发抖。
“这些年我们隔三差五送点盐、几块布，勉强撑着。可今年闹灾，三个月没米，全靠煮树皮叶子吊命。”
“也没东西送她们了……现在……不知道还活着没。”
达保愣住：“你是说，桃花还活着？”
妇人茫然点头：
“这几个月没消息，但山上总能找点吃的，不用交粮。”
余则成嗓音劈了：
“大嫂，路在哪？带我去！”
她哆嗦着抬手，指向后头那条土路。
“顺着走，二十多里就到。”
余则成猛地蹿出去，像疯了一样冲进林子。
达保和佟亮紧追，剩下的战士扛起瘫软的穆晚秋，一路跟上。
衣服被划破，胳膊渗血，他根本没感觉。
心里烧着一团火，逼着他往前冲。
达保都快喘不过气，还是死死跟着。
余则成在林子里窜得飞快，像只野猴，翻藤跃枝。
眼前忽然一亮。
空地上，几行玉米杆孤零零立着，叶子枯黄。
不远的山洞前，一道树枝编的门挡着。
门口支着个石灶，小锅咕嘟冒热气。
余则成脚步慢下来。
眼睛死死盯着锅边那个小小身影。
一身大人旧衣改的，破得露出胳膊。
头发乱得像草窝，扎了两个歪歪扭扭的小辫儿。
篱笆门吱呀一声开了，女人慢吞吞走出来，手托着个盆。
脚刚踩上土路，她猛地一抬头，看见外人，手一抖。
盆摔在地上，滚了两圈，水洒了一地。
小身子嗖地站起来，是个丫头，脸上蹭着黑灰，瞧见余则成，吓尖叫。
扑进女人怀里，小身子直发抖。
余则成摘了帽子，一步步走过去，声音轻得像在念自家的家常话。
“你教我怎么扛住那份死心眼……我答应过，心里头只有你。”
女人抬手撩了下白发，咧嘴一笑。
那笑纹里还藏着当年那个爽利劲儿，翠平看着他走近，问：
“活儿干完了？”
“干完了。”
“走不走了？”
“不走了。”
“往后咋过？”
“跟你一块吃饭，一块过日子，养娃。”
十年没见，话就这么简单。
他伸手给她理了理头发，动作熟得像天天都在做。
翠平眼泪崩不住了。
五十鞭子抽下来没掉泪，这会儿却像断线珠子，一颗接一颗砸地上。
余则成的手抖得厉害，抹她脸上的泪，越擦越多，越擦越湿。
好半天，他蹲下身，小姑娘盯着他，眼眶红得像要裂开。
翠平也慢慢蹲下去，嗓音软得不行：“这是你爹，喊他——叫啥？”
小女孩咽了口唾沫，小声说：
“我叫余念平，我爸叫余则成，我妈叫陈翠平。”
余则成猛的一把抱住两人，嚎啕大哭。
一旁的达保鼻子一酸，掏出帕子抹眼睛。
佟亮低头抽烟，烟头快烧到手才想起掐灭。
三个人抱成团，哭得跟破了防似的。
天边的云都低了，风一吹，草尖都在抖。
穆晚秋站在山头，风吹乱了她额前的碎发。
远处那一家三口抱在一起哭得撕心裂肺，她嘴角扯了扯，没出声。
十年了，就盼着这一刻，可真到了，心却像被掏空。
佟亮走过来，声音压得低：“局长说，你成分不合适，留京城风险太大。”
他顿了顿，眼神扫过她脸，“去香江，有人接应，一切安排好了。”
穆晚秋没回头，只盯着余则成的背影。
那个男人，十年没碰她一下，她却觉得比谁都暖。
她伸手抹掉眼角的湿意，轻声说了句：
“翠平姐，人我给你送回来了，往后不相干。”
话音落，转身就走。
脚步没停，也没回头看一眼。
佟亮愣了下，随即点头：“走吧，车在山下等。”
穆晚秋嗯了一声，嗓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余则成忽然回头，望见她身影消失在山路拐角。
达保笑着朝他挥了挥手，手一抬，战士们齐刷刷敬礼。
余则成心里一松，肩膀垮下来，像个卸了重担的普通人。
他牵着女儿，扶着翠平慢慢往前走。
翠平的手抖得厉害，骨头硌得他心尖疼。
达保伸手，手掌刚搭上她的腕子，就觉出不对劲——皮包骨头，脉象断续，活不过三天。
“幸亏赶上我。”达保低声说，掏出小酒壶，倒出半杯清亮液体。
又递来一颗药丸，雪白的，透着一股草木气。
余则成接过，手一颤。
这东西，不是凡药，是中枢局专家熬出来的命根子。
他没说话，只把药塞进嘴里，一口水咽下。
心头那团火，慢慢熄了。
这一回，是真的松了。
余则成站在山头，手心发烫。
药丸塞进翠平嘴里，半壶灵井水灌下去。
她咳了一声，眼珠子突然亮了。
头发原本白得像雪，眨眼就黑得发亮。
达保愣住，嘴张开又合上。
原来这药是死人堆里捡命用的。
小女孩缩在爹怀里，手指抠进他衣领。
余则成低头看她，喉咙一哽。
把剩下的水全倒进她嘴里。
娃没变样，可眼神活了。
下山路上，达保忽然问：
“翠平同志，当年族长拿鞭子抽你，为啥不说话？”
她没抬头，声音轻得像风吹过麦茬地。
“老余还在敌营里，咱们刚解放，鬼影子多得很。
我若开口，他立马就得死。”
余则成的手猛地攥紧。
指甲掐进掌心。
达保看了两人一眼，嘴角咧开。
这回稳了。
山脚一下，全村炸锅。
老族长光着脚冲出来，鞋都甩在后头。
看见军装，看见瘦得脱相的翠平，看见抱着孩子的余则成——
脚下一滑，踩进牛粪堆里。
人群围成圈，嗡嗡响。
达保扯嗓子喊：
“今天宣布！陈翠平和余则成，十年前经组织批准结婚！
余则成执行潜伏任务十年，今日归来！
她守口如瓶，哪怕挨打受罪，也没透一个字！
她是真正的**家属！”
他顿了顿，盯着老族长的脸。
“陈家严，你这个旧时代的狗腿子，敢对国家干部动粗？
现在判你十年，带走！”
族长脸瞬间青紫。
嘴里冒绿泡，翻白眼，栽倒。
两个战士扑上去掰眼皮，回头报告：
“死了。”
首长，他吓瘫了……
达保哼了声，嘴角一扬。
便宜他了。
目光扫过人群，一个个脑袋低得快埋进土里。当年翠平出事那会儿，这些人还在边上喊得最响。
现在轮到他们跪着求饶了。
“当年害翠平同志的账，我记着呢。”他声音不重，可砸在每个人心上都像石头，“县里那边，你们的口粮减一半，这是给良心的提醒。”
话音落地，整个村都抖了。
救命的粮食少得可怜，一口饭可能就活命。这一减，等于要命。
扑通！扑通！满地人跪倒，额头磕地的声音噼里啪啦。
达保没动，眼皮都不抬。不是没心，是知道这些人都懂个屁道理。光讲理？讲不过来。得戳心窝子才疼。
他眼角余光偷偷瞄翠平。
她脸上纹丝不动，连呼吸都没乱。
达保心里一赞：妈说得没错。
余则成那家伙，胆小谨慎，做事总往后缩。可翠平不一样，狠起来眼睛都不眨，干啥都利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