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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机嗡地腾空，跑道灯光像碎玻璃一样往下掉。达保眼皮一垂，人就进了梦里。
三小时后，江湾机场亮得刺眼。十几号人站在跑道边，背后是列队的全副武装。军靴踩地的声音都带着震颤。
舱门一开，达保迈步下来，脚步砸地跟打鼓似的。余则成和穆晚秋跟在屁股后头，心都快蹦出来。
迎上来的是金海，少校肩章闪得晃眼。后面跟着佟亮，还有几个中调局的人。再往后，警备区的兵站得笔直。
“局长好！”金海等人齐刷刷敬礼，声音洪亮。
达保嘴角动了动，冲他们点点头。可视线一扫后头那排兵，脸色立马冷得能结冰。
“你们来多久了？”
“快两小时了。”金海低声道，“警卫连现在归您管，您一句话，他们拿命扛。”
达保接过名单，手指一抖。前排那群人哗啦立正，喊：“首长好！”
他没搭腔，只轻轻点了下名单。
“从现在起，案子归中调局。谁名字被念到，往前一步——禹作风！”
第二排那个中年男人脸瞬间发灰，腿一软往前蹭。刚站稳，枪就被抢了。小麻绳一圈圈缠上手腕，押到边上。
他抖得牙根打架，脑子里只剩一句：我到底图个啥？
“蒋时！”
“到！”
“抓！”
人影一晃，直接被按在地上。
达保盯着地图，手指在沪上到金华的线路上来回划。
手下刚报完王耀文底细，他突然抬眼：“他老家还有没人？”
“石头屯，早没了。”汇报的人声音发紧，“当年收留过杨将军，鬼子一把火全烧了，一个没剩。”
达保没说话，手一松，笔掉在地上。
“那这哥俩往北跑？死路一条。”他眯起眼，“半岛战役打过？二等功？给我把立功材料调来。”
话音未落，两个参谋冲进来。
“首长，查王国民的熟人！战友、老乡，能救他们的那些人，全挖出来！”
会议室里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连禹在门口站了会儿，忽然冷笑：“五个情报部的，就他们下手最狠。”
风山石站在一旁，眼睛盯着达保。
这小子，才多大？眼神却像熬了十年战场的老兵。
他搓了搓手，小声问：“您真不怕出事？”
达保抬头，嘴角扯了下：“怕？我怕的是没抓到人。”
秦局长，听说建邦是你舅？那咱俩可就不是外人了。打仗那会儿，我和建邦一个班的。
达保一听这话，手里的笔啪地一放，背脊挺直，冲着风山石咧嘴一笑，敬了个礼。
风叔好！
哎哟喂，使不得使不得！现在你是头头，哪能这么叫？
达保握了握他的手，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行，公事上咱是同事，私底下算叔侄。可规矩不能乱，风叔，这事你怎么看？
风山石乐得合不拢嘴。他真没想到达保会这么客气。在这儿，达保一句话顶十句，连副市长兼公安局长李为公都得听他招呼。
达保，王国民这事儿，动机铁定是冲着老爹来的。泄私愤，没跑。接着就得琢磨他们下一步干啥。
我看了资料，军械库被掏空了。五支最新款五六式全自动**，四把冲锋枪，加上他们自己带的两把，还有两万发**。这数字，够吓人。
我已经把协查通知发到周边各局，电台频率也全传了。只要发现王国民踪迹，立刻上报。
资料显示，两人没开介绍信，身上揣着**。这玩意儿全国通行，哪儿都能住。但只要进国营旅店，登记完马上就会被系统抓到，直接反馈到公安局。这是个突破口。
达保点点头，来回走两圈，嘴里喃喃自语。脑子里飞快过着王国民的底细。
这俩都是兵，档案全，连性格分析都有。
这种分析不是拍脑袋，是找老师、同学、朋友、邻居，连战友都问遍了，拼出来的。
王耀文常年在外，老婆孩子寄在河北沧州——他媳妇卢玉凤老家。
王国民这人，脾气急，动作快，小时候练过八卦掌，后来弟弟也跟师傅学了武。
王耀文心眼小，记仇。谁敢碰他和弟弟一根汗毛，哪怕打不过，也要冲上去拼命。每次都是头破血流，被人喊“王大虎”。
为啥？因为从小寄在外婆家，表兄弟一大堆，爹又不在身边。天天被打，骂，饿肚子。
十几年，就这么熬过来的。
王耀文脾气爆，动手快，十个八个壮汉近不了身。反倒是老二王国民，沉得住气，脑子转得快，不守老规矩，哥俩搭档，反倒哥哥听弟弟的。
一九四八年，兄弟俩一个十八，一个十七。娘卢玉凤病没了，王耀文把两个崽接回身边，直接参了军。没过几年，半岛那边打起来了，哥俩也上了战场，各自拿了二等功和三等功。
达保在屋里来回走，眉头突然一拧，眼神发狠。王家兄弟心眼小，记仇记到骨头里。以前有军牌压着，不敢乱动。现在没了这层皮，就跟野马出笼似的，谁也拽不住。
这俩人肯定不会放过表亲们。逃了国境，这辈子就回不去了。临走前，必须把账一笔笔算清楚，这才对得起他们心里那股火。
“报告！”
穆婉秋迈步过来，手捧一份**。
“局长，杭州萧山县发现疑似王氏兄弟的线索。”
达保接过纸，扫了一眼。昨天下午两点，萧山供销社来了两个穿军装的，拎着袋子，拿着票，买了几十箱饼干罐头。
营业员问为啥买这么多？他们说给部队拉练用的。
这话一听就怪。部队自己有粮，哪会跑来地方买吃的？等俩人走后，营业员越想越不对劲，跟主任一说。
主任是退伍兵，一听就炸了。拉练是机密，一般不对外露口风。真有困难，早该找当地武装部，哪能自己上街买？这俩人八成有问题。
立**了警。县公安局正巧接到协查通知，虽然没照片，但有体貌特征。根据描述，基本能对上——就是逃犯王耀文、王国民。
“风叔，马上带照片去萧山，盯着那两人。第一，确认是不是他们；第二，看他们有没有带东西，有没有人看见他们往哪儿走。”
“不管是不是，都得抓。就算不是王家兄弟，也可能有别的鬼心思。这年头，建国才十年，到处都是特务，一个都不许漏。”
达保心里清楚，这俩人压根不像王氏兄弟。王国民是侦察连的连长，干的就是摸黑追人的活儿，哪会蠢到跑去供销社抢东西。
夜里动手才靠谱，顺手把商店撬开，补给立马到手，还能让饿得发慌的灾民当挡箭牌，公安和军方根本分不清谁是谁。
他回头冲穆晚秋喊：“立刻往外发报，只要发现有店被撬、供销社遭劫，一个字都不能藏，马上报上来。”
“明白！”
风山石那边已经安排人赶往萧山县，路还通着，估摸着天黑前就有消息。
他拍了拍达保的肩：“熬了一整晚了，去眯一会儿吧。要是萧山真查出是王家兄弟，你还得亲自上阵，到时候可没空休息。”
达保搓了搓脸，咧嘴一笑：“睡不着，心里总有个声音在响——那两人还会再动手。下次死的，又是没招谁没惹谁的老百姓。”
风山石叹了口气。他从刑警队一步步爬上来，知道蹲点有多折磨人。一天能睡两三个钟头，算顶天了。
“情报部那几个，怎么处理？”
达保冷笑：“送军事法庭。他们死活不肯说背后是谁指使的，就咬死一句——跟王耀文有旧怨。至于**，只是冲动下手。”
他懒得再问。五个全都没好下场，谁来保都不行，这话我撂这儿了。
这世上哪有这么狠的人？一点小仇，能逼得人把活人往死里折腾？王耀文当年为解放拼过命，流过血，最后落得这下场，真是冤。
风山石点头：“听说北方**越来越严重，咱们南方的粮都往北运，可还是不够。人一饿，什么事干不出来？这哥俩要是逃到北边，**些饿红眼的，咱俩怕是要背锅。”
“所以必须抓到他们，不能让他们再动手。”
可现实是，想在这大城市里揪出两个躲起来的人，比登天还难。
尤其是沪上，青帮虽被扫过一波，可十几万人的底子，哪是几趟行动能清干净的？
现在地下烟馆、赌坊、窑子，哪条街没有？公安刚一露头，哨子一响，人全跑光。你抓谁去？
达保站在窗边，手指头捏着烟，火光一闪，烟头亮得刺眼。
他没要警卫，也没去京城报到。将军？听着挺唬人，可现在连根烟都抽得心慌。
底下停车场黑漆漆的，像张开的大嘴。
王家兄弟逃了，跟两头野兽出笼似的。不抓紧，早晚得咬人。
有人急匆匆跑来，声音压得低：“首长，查到了。”
原来那俩立功的名头全是假的。冒领功劳的，是团长盖化民和参谋长王俊杰。
真立功的人叫冯文明，被坑得连军都混不下去，最后被迫退伍。
这事儿闹得动静不小，师部都插手了。可后来王耀文一通电话，事儿就没了。
更离谱的是，指导员林方劝过王**别喝多**，还打战士，结果话没说两句，就被王耀文压下去，直接勒令退伍。
没人敢管。
王**心里有三块疙瘩。
第一，表哥卢秋杰。小时候揍得他俩满地滚，恨到现在。
第二，冯文明。当年在541团丢脸，他当众撂过狠话：等哪天逮住你，非让你跪着求饶。
第三，林方。不是不想动他，是他老子是市里的领导。动不得。
达保掐灭烟头，冷笑一声。
这地方，早就不干净了。
首长，冒功那事儿咱已经派人查了。盖化民和王俊杰现在不在咱们地盘上，真管不着，怎么处置还得您拿主意。
达保一听火气蹭地就上来了，拳头砸在窗台砖头上，碎了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