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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声，扭头就往院里窜，脚步声噼里啪啦响。
傻春已经冲到了院门口，瞧着那逃远的背影，有点遗憾地掂了掂自己的拳头，叹了口气：“这年头，想找个能动手的都难。
见着我就跑。
我都十来天没活动筋骨了，这手痒得慌。”
一只胳膊从后面伸过来，不由分说地勒住她脖子，夹着人就往巷子口带。
达保的声音在头顶响着：“你属炮仗的？一点就着？还十来天没打人？小时候哪回打架不是我替你扛着？这毛病就改不了？”
傻春被他勒得“哎哟哎哟”
直叫唤：“你替我扛？你那是挨揍！要不是你老挨揍，能跑去拜师学那几手三脚猫？松开……死达保，臭达保，喘不上气了……”
两人拉扯扯扯，笑骂声混在清晨潮湿的空气里，渐渐远了。
几个早起倒痰盂的邻居站在门口，瞧着那对身影，都摇着头笑了笑。
得，这俩混世魔王又凑一块儿了。
***
谷雨一路冲回家，扑到炕上，脸埋进被褥里，哇一声就哭开了。
罗红正拿着铁勺搅锅里的玉米糊，听见动静，赶紧把锅从炉子上端下来——怕糊了底。
她扯下围裙擦了擦手，快步走到炕沿边。
谷雨从炕上撑起身子，手背胡乱蹭过眼角。
窗外天色刚透出灰白，屋里还浮着隔夜的凉气。
“妈，”
她嗓子发紧，声音像从喉咙里挤出来，“他……他眼里没我了。”
罗红把女儿揽到胸前，手掌一下下抚着她散乱的头发。
那头发枯，摸上去沙沙响。”丫头，”
她声音压得低，贴着女儿耳朵，“心里要是真搁不下，咱就托人上门问问。
成不成，都得听个准信儿。
别学**那些弯弯绕，害人害己。”
怀里的人猛地挣开，力道大得罗红往后踉跄半步。
“我就要他。”
谷雨盯着母亲，眼睛红得吓人，“除了他，我谁也不要。”
罗红看着女儿那张脸——扁平的颧骨，稀疏的眉毛，因为激动而张开的嘴唇露出微凸的牙床。
她没吭声，只把叹息咽回肚子里。
在这个屋檐下，她的声音轻得像灶膛里将熄未熄的灰。
多说一句，婆婆的骂声就能掀翻房梁，哪怕她说的在理。
炉灶上的铁锅还空着。
她转身往厨房走，脚步拖在地上，发出疲沓的摩擦声。
再不做早饭，等会儿那两个人起来，挨骂挨打的还是她。
*
街角早点摊的热气混着油香飘了半条巷子。
秦达保拎着油纸包往回走，纸底渗出温热的油渍。
昨晚巷口那个拽着他袖子哭的姑娘，早被他忘在脑后了。
回家三口人吃了早饭，他抱起女儿，和左明月一道出了门。
院门背后的阴影里，谷雨缩着肩膀。
她看着那一家三口的背影——男人抱着孩子，女人侧头说着什么，忽然笑起来。
谷雨牙齿咬得发酸，耳根后头绷紧的筋一跳一跳地疼。
王春推着自行车出门，正瞧见门后那张扭曲的脸。
她嘴角一扯，车铃铛故意拨得叮当响。
“哟，这不是咱们谷雨妹妹吗？”
她声音脆生生的，像刚摘的黄瓜，“今儿又歇着？真羡慕你，想睡到日上三竿都成。
不像我，天不亮就得奔供销社去，迟到一分钟扣五分钱，一个月满打满算才三十来块——”
谷雨指甲掐进掌心。
又是供销社，又是那个铁饭碗。
她喉咙里堵着团火，烧得她眼眶发烫。
最后她猛地一跺脚，转身冲回院里，旧布鞋踩在青石板上啪嗒作响。
王春对着那仓皇的背影撇撇嘴，手指理了理齐耳的短发。”也不照照镜子。”
她嘀咕着跨上自行车，车轱辘碾过土路，扬起细细的灰尘。
*
派出所的灰墙隔着半条街就能望见。
秦达保还没走到门口，就听见里头炸开似的哭嚷声，中间混着嘶哑的咒骂。
他脸色沉了下去，把怀里的小女孩递到左明月臂弯里。
“晌午给你擀面条，”
他语速快了些，“浇牛肉卤子。”
左明月接过孩子，笑着点点头，转身往侧面的户籍室走去。
秦达保绕过门口那道磨砖影壁，院子里的景象豁然撞进眼里——七八个人扭成一团，有穿制服的，也有穿着补丁衣裳的老百姓。
一个粗重得像闷在瓦罐里的女声正在嚷：“老太太，你再不撒手，我可真不客气了！”
秦达保脚步一顿。
是赵素春。
紧接着，另一个劈了似的破锣嗓子嚎起来：“没天理啦！公安打人啦！大家都来看看啊——”
一九一五年。
那声音尖利得能划破耳膜。”动手啊！有本事冲我这把老骨头来，让街坊四邻都瞧瞧你的威风！东边的西边的都来看看，这世道还有没有天理，欺负老人孩子要遭雷劈的呀——”
达保的眉头拧成了结。
他嗓门不高，却压过了所有嘈杂：“聚在这儿做什么？看戏呢？这是派出所还是办白事的地方？谁家没了人上这儿报丧来了？”
熟悉他的人心里都咯噔一下。
能让达保说出这种话，那火气怕是已经顶到了天灵盖。
几个穿制服的听见所长的声音，回头一看那张脸，神色立刻变了，慌忙往两边退开。
原本挤在门口探头探脑的百姓也噤了声，缩着脖子贴墙站着，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人群散开，里头的情形才露出来。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坐在地上，两手死死箍着一个年轻姑娘的小腿，又是哭又是喊。
她旁边站着个七八岁的男孩，两条清鼻涕快淌到嘴边，手里却一边抓着一个包子，左一口右一口地啃。
达保走过去，脚步沉得像坠了铅。”怎么回事？”
他问，声音里听不出温度。
被抱着腿的姑娘——傻春——刚想开口，那老妇一见到达保，立刻松了手，手脚并用地就要扑过来抱他的腿。
达保嫌恶地向后撤了半步。
老妇扑了个空，抬起眼皮偷偷瞄他，见他脸色铁青，赶紧手忙脚乱地爬起来，两只手掌把大腿拍得啪啪响。
“同志啊，您可得给评评理！这日子没法过了，太欺负人了！这丫头片子，不敬老人不爱小孩，跟国家唱反调，心肠比旧社会的地主还黑呐……”
“注意你的言辞。”
达保打断她，每个字都像冰碴子，“到底因为什么？你把这儿当什么地方了？觉得没人治得了你，是吗？”
老妇像被掐住了脖子，张着嘴，半天没发出声音。
她瞪着眼，糊涂了——这公安同志，不是该向着她这上了年纪的人说话吗？怎么口气这么冲？
达保没再看她，转向傻春：“春儿，你说。”
傻春撇了撇嘴。”王姥姥想吃街口铺子的包子，我买了四个，用盘子端着送过去。
半道上碰见这小孩，他伸手就要抢，我没给，他就上来咬我。
我拽了他胳膊一下，这老太太就非说我打了她孙子，硬把我拖到这儿来了。”
达保的目光转回老妇脸上。”是这样吗？”
老妇梗起脖子。”是又怎么着？国家都号召要尊老爱幼！我孙子饿了，吃她两个包子能怎么的？她就该动手打孩子？”
达保盯着她，一字一顿地问：“也就是说，确实是你孙子，先动**了赵素春的包子。
对吗？”
一九一六年。
那妇人并不愚钝。
她听出话音里这位穿制服的同志并未偏袒自己，眼珠转了转，身子一软便瘫坐在地，嗓门又扯开了。
“老天爷啊，你睁睁眼吧！这些后生晚辈，不敬老的，不爱小的，你打个雷劈了他们才好！”
她扭过头，朝达保的方向尖声嚷：
“你跟那丫头是一路的！我不跟你们掰扯，我找你们领导说理去！”
达保从鼻腔里哼出一声笑，没再多费口舌，只侧过脸朝旁边喊：
“来人！”
话音未落，一旁立着的几名公安里有人应了声“到”
，随即五道身影迅速围拢过来。
这阵势让那妇人猛地一哆嗦，嚎哭卡在了喉咙里。
“你们……你们想干啥？我可是上了岁数的人……”
她的声音矮了下去，透出慌来。
达保嘴角噙着冷意，手指朝那对母子点了点。
“都扣下。
这小崽子当街抢东西，叫他爹妈来领人。
这老太太，光天化日散布封建糟粕，联系街道办，两边联合给她办学习班，再拉出去游街。”
妇人像被针扎了似的弹了一下。
怎么回事？以往这般闹腾，从没人当真啊。
一听“学习班”
、“游街”
这几个字眼，她浑身骨头缝里都冒起寒气。
这年头，除了蹲大牢，最让人脊背发凉的就是进学习班，还要被押着游街——脸面可就彻底扔进泥沟里了。
她慌忙讨饶，声音带了颤：“同志……同志我错了！您高抬贵手，饶我这一回，我再也不敢了……”
达保没让她说完。
他太清楚了，这不过是鳄鱼掉几滴假惺惺的泪。
现在哭天抢地求放过，等迈出派出所的门槛，立马故态复萌。
“先拘起来，太吵，把嘴给她堵上。
查查她儿子儿媳在哪儿上班，叫过来。
再通知他们单位：当娘的蛮横无理，公开搞封建迷信；儿子丁点大就动**东西——责任得追究。
孩子小，根子在爹妈没教好。
等那两口子到了，一块送学习班，全家整整齐齐，统一改造。”
妇人一听，魂都快飞了。
她膝盖一软，“扑通”
跪倒在达保跟前，头磕得咚咚响，语无伦次：
“对不住啊同志！俺知错了！您行行好，放了俺吧！俺回去一定狠狠管教这崽子！同志您开恩呐！”
一急，乡下土话都蹦了出来。
达保眼皮都没抬。
这类人他见多了。
尤其那些家底薄、自从成分划定后，便总摆出一副“我穷我占理”
架势的。
他没接话，只把眼一横，扫向旁边迟疑的公安：
“还愣着？没听见命令？”
两名公安上前扭住妇人胳膊，那男娃也被另一人拦腰抱起。
妇人顿时哭喊挣扎，像离水的鱼般扑腾。
达保鼻腔里又溢出一声冷笑，转身正要往办公室走，忽然有个声音从人群外横**来，带着怒气：
“放手！你们这是干什么？”
门轴转动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秦达保回过头。
梅永梁正跨过门槛，皮鞋底敲在水泥地上发出短促的响声，他的秘书徐辽紧随其后，步子迈得同样急促。
两名派出所的警员没认出这位市局政委，仍按着先前得到的指令，一左一右架着那位头发花白的妇人往走廊深处走。
妇人的鞋底蹭着地面，发出拖沓的摩擦声。
“站住！”
梅永梁的喝声在接待厅里炸开。
那两名年轻警员同时顿住脚步，扭过头，脸上还带着执行命令时的紧绷。
被他们架着的妇人却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瞬间有了光。
她几乎是挣脱了那两双手，踉跄着扑向声音的来源——动作快得不像这个年纪的人。
梅永梁还没来得及后退，裤腿已经被死死攥住。
崭新的警服布料上立刻多了几道皱痕。